第135章 逃跑計劃(1 / 1)
羊皮帳篷裡,敖衛很快將火生好,熟練的抓起最肥的一隻鯉魚宰殺後放入鍋中,再加入一些調料。魚肉的香氣瞬間瀰漫到整個帳篷。
由於斛律邪他們在樓羅已經待了幾個月之久,夏國似乎已經將他們遺忘了。赤都可汗更是將他們視為透明人,只要不離開這片西面的區域,他們基本可以隨意走動,連侍衛都懶得管他們。
“只要有機會,你們就會回大邑的,是不是?”加特爾執著地問斛律邪。
“我不會去什麼大邑,我的家在雲野州。如果有機會,我會回雲野州的家。”斛律邪誠實地糾正他。
“那你呢,大塊頭,你也要去雲野州嗎?”達拉眨眨眼睛看著敖衛。
“我……我會跟著太尉大人一起走,他去哪我就去哪。不過我猜太尉大人一定會去大邑。”敖衛向爐子裡添了一些柴火,橙色的火焰瞬間升騰而起。
“總之你們就是會離開這裡,對嗎?”達拉稚嫩的臉上掛著一絲不捨。
“我是夏國人,我的家裡也有像你們一樣的兩個兒子,還有一個女兒。有哪個做父親的不願意跟兒女團聚呢?”斛律邪惆悵地看向遠方。不論自己曾經在汗帳裡說過些什麼圓滑的話語,他都不願欺騙這兩個孩童。
“那你們一個去大邑,一個回雲野州,不是終究要分道揚鑣?”加特爾從未想過原來他們兩個人竟然居住在夏國不同的地方。
“魚羹好了,快來嚐嚐。”說話間,敖衛將乳白色的羹湯盛出來分到每個人面前的碗中,藉機岔開了這個沉重的話題。
在敖衛看來,他們身在漠北,就算再怎麼想回夏國,也是不現實的,所以談論這些毫無意義。
“哇,真的好香啊!我從來沒吃過如此美味的東西!”達拉端起碗來吹幾口熱氣之後嗦了一口濃湯。
“現在知道了吧,你敖大哥也是很有本事的!”敖衛咧開嘴巴笑了笑。
“上回你們讓我們打探的事情有眉目了。”加特爾學著大人說話的樣子將聲音壓低,“劫殺烏拉木合車隊的根本就不是夏國人,而是楚國人。”
“啊?”正在對著魚羹吹氣的敖衛差點燙到自己的舌頭,“你你你說什麼?劫殺車隊的是楚國人?你說錯了吧?”
“我沒說錯,你能不能小點聲?”加特爾責怪地看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在麓石山殺死樓羅使節的事情是楚國人乾的?”斛律邪對此也難以置信,隨即恍然大悟,“楚國人在夏國的地盤殺死樓羅的車隊,栽贓給夏國,從而讓樓羅向夏國開戰?”
“正是如此。”加特爾肯定地點頭。
“那我們要趕緊將事情的真相告訴赤都可汗才是!”敖衛激動地說。
“你怎麼如此愚笨,”達拉嫌棄地看著敖衛,“這個訊息就是從汗帳中傳來的,可汗怎會不知?”
“阿提瓜勒知道真相為何還要……”上回在汗帳裡庫侖說我愚笨,這次連這個小孩子也說我愚笨,莫非我真是個愚笨之人?敖衛突然感到有些喪氣。
“或許他是在戰後才查出的真相,又或者他早就知道,但依然需要以此為由劫掠夏國。”斛律邪打斷了敖衛。
“這個我們小孩子就不好判斷了。”加特爾說。
“太尉大人可否知道此事?”敖衛焦急地問。
“應該知道了吧,喀可什肯定會如實告訴他的。不過知道了也沒有任何意義。”達拉聳聳肩。
“再告訴你們一個重要的訊息,”加特爾拿衣袖抹一下嘴巴上的魚湯,“聽說雁台州已經被潘六奚的部眾佔領了。”
“啊?”又是一個驚人的訊息,斛律邪和敖衛面面相覷。
“訊息可靠嗎?”敖衛的眼睛瞪的比牛眼還大。
“可靠,是喀可什告訴我的,他說這些話是從汗帳中傳出來的。”加特爾一本正經地說。
與他們這邊的情況差不多,樓羅人也越來越覺得拓跋啟是塊對他們沒什麼用處的雞肋,對他的看管也鬆懈了不少。這讓喀可什和努卡走動起來方便了許多,隔三差五的就跟加特爾他們互通訊息。
有關潘六奚叛亂之事,斛律邪早就從喀可什他們那邊得到了訊息,他們還知道朝廷派了誰前來鎮壓反叛。
聽到盧煥的名字之時,敖衛當場就斷言其必定難以勝任鎮北將軍一職,沒想到這麼快他的預測就應驗了。
“雁台州若是淪陷了,雲野州可就危險了。”敖衛不安地看一眼斛律邪。
“有沒有云野州的訊息?”斛律邪眉頭緊皺,面色鐵青。
“沒有。”加特爾搖搖頭。
“斛律老爹的家人都在雲野州呢!”達拉突然想到這一點,擔憂地說。
敖衛沉默的看著斛律邪,不知如何安慰他。
“我們可以幫助斛律老爹回家。”加特爾勇敢的看著弟弟。
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提出要送他們返回夏國之事,前兩次都因為時機不成熟未能實施。
“你們怎麼幫我?不要去做危險之事。”斛律邪用粗糙的手撿起一塊柴火放入炭爐中。
前兩次他們二人提起逃跑的話題時,斛律邪不以為然,以為不過是小孩子天真的想法。但這一回,他預感到這兩個孩童不是在說笑,而是認真的。
“我們這次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炭火將達拉稚嫩的臉蛋烤的泛紅。
“你們又有什麼辦法,不妨說說看?”比起斛律邪,敖衛似乎更加渴望逃離此地。
“我們的父母都願意幫助你們返回自己的國家。我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駕車前往南面的木弗池運送草料,你們可以藏在他的車上走。
出了這片營寨之後,有一片小樹林,到時候我們兄弟二人會準備好馬匹和路上的食物在那裡等你們。”魚羹已經沒那麼燙了,加特爾端起碗來喝上幾大口。
“那太尉大人怎麼辦?我們是不可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鹿渾海的。”身為拓跋啟的親兵侍衛首領,敖衛具有極強的使命感。
“你怎麼如此愚笨,我們肯定會與喀可什和努卡商議好了一起行動。不過太尉大人不能來此處與你們同行,只能在從他的那片營寨向南出逃,你們最終會在鹿渾海南面的木弗池北側會合。”加特爾解釋說。
“這樣做你們會不會有危險?雖然樓羅對我們的監視放鬆了不少,可上回我與敖將軍離開帳篷的時間稍稍長了一些就被他們給押送回來了。”
雖然想到雲野州被圍困,斛律邪就百感交集,恨不得一夜之間返回家鄉保護自己的孩子,可他決不能接受讓面前的兩個孩童冒險換取自己的自由。
“是啊,而且看守偶爾還是會在晚上進入我們的帳篷巡查。你們這個計劃太冒險了。萬一被發現,咱們都沒有活路。”敖衛同樣不能接受讓兩個孩童做出犧牲。
“只要是逃跑都會有危險。”達拉像謀士一樣鎮定地喝一口魚羹,“不過你們不用擔心我們。我們會做的天衣無縫的。”
“我們樓羅人與你們不一樣。我們這裡沒有牢房,所有的人都在帳篷里居住,包括像你們這樣的戰俘也是一樣,所以逃跑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不像你們夏國,越獄比登天還難。”
加特爾接過話來,“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對罪犯和戰俘比你們寬容。他們之所以對你們看管鬆懈,是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就算無人看守,也沒有幾個人能夠輕易的逃出此地。
因為只要離開鹿渾海,四處都是茫茫的戈壁和荒漠。若是在這種地方迷了路或者遇到豺狼虎豹,通常意味著死亡。所以曾經不少試圖逃走的人最終還是折返了回來。究竟要不要走,你們一定要慎重考慮。”
敖衛與斛律邪對視一眼,這些他們都清楚,但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竟然能說出這些道理還是令他們刮目相看。
“照你這麼說,我們離開此地之後,也很危險啊!”敖衛沮喪地說,“萬一我們迷了路或者給野獸吃了,那還不如不走。”
“漠北的環境的確險惡。可如果你們有把握把我們送走的話,我還是決定一試。”斛律邪雙手握拳。對他這個過了幾十年遊牧生活的匈奴人來說,惡劣的環境並不能讓他退縮。
“你呢,膽小鬼?”達拉已經喝完了碗中的魚羹,又盛了半碗過來坐下。
“誰是膽小鬼?喝著我做的湯羹還這樣說我!說我愚笨我也就認了,說我膽小我可不答應!”敖衛故作生氣地瞪他一眼,“如果太尉大人要走,我定會誓死保護他。”
“算你是條漢子!”達拉用稚嫩的小手拍拍他的肩膀,隨即從衣袖裡拿出一張地圖。
“你們竟然還隨身帶著地圖?”敖衛詫異地湊過身來。
“是父親專門為你們二人畫的。”達拉將地圖攤開。
“你們看,”加特爾指了指一片寸草不生之地,“這是你們返回夏國唯一能走的路,這條路最難走的地方就在這裡。”
“沙漠。”斛律邪聲音低沉。
“沙漠通常意味著死亡。”敖衛雖然不曾涉足沙漠,可也聽說過它的可怕。
“嗯。”加特爾點頭,“這片沙漠是必經之地,雖然難走,可也不是沒有人走過。只要按照地圖指引的這條路行走,堅持三日,就能穿越過去。除非……”
“除非遇到沙塵暴。”達拉警告他們。
匈奴人斛律邪見識過沙塵暴的威力。
在他曾經的部落裡,人們都將沙塵暴稱作“死亡風暴”——狂風怒吼著掀起數百丈的沙牆、沙石如惡魔一般在蒼穹下狂舞,吞噬掉一切的障礙物,黃龍騰起之時,地動山搖,任誰都無法阻擋。
若是不幸遇到這種死亡風暴,你絕對不能試圖逃脫,只能趴在地上,屏住呼吸,任由滾滾沙塵將你活埋在幾丈深的細沙之下。等到風暴過去,如果你還在喘氣,那就可以從沙子底下鑽出來……
這種沙塵暴最容易發生在春季,而如今恰好就是春季……
“你知道沙塵暴?”敖衛詫異地看著斛律邪那張擰作一團的嚴肅的臉。
斛律邪以沉默應答。
“差點忘了你原先也是個到處遊蕩放牧的匈奴人。”敖衛將手揣進袖口,努了努嘴巴。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達拉提醒他們。
“可以把地圖留給我們嗎?”斛律邪問。
“這就是父親為你們準備的。”達拉將它摺疊起來交給斛律邪,“太尉大人也會得到一份。”
“那就多謝兩位小恩人了,斛律邪感激不盡!”斛律邪雙手抱拳向他們二人行禮。
“謝就不必了。只是,我們可能永遠都見不到你們了。”說到這裡,達拉的眼眶一下子變紅了。
“我們還沒走呢。”敖衛故作輕鬆地安慰他,“再說了,人生的路很長,其間會發生很多很多的奇蹟。比如說,你們長大了可能成為一名貨商,常年穿梭在夏國和樓羅之間經商,到時候說不定就又能遇到我們了。”
“真的嗎?”達拉傷感的揉揉眼睛。
“敖將軍說的沒錯,只要我們都活著,就還有再見的可能。”斛律邪向他們保證。
“我們在這裡待的太久了,要回家了。你們這幾天等我們的訊息。”加特爾拉起弟弟的手,飛奔出帳外。
“若是雁台州陷落了,雲野州恐怕堅持不了多少時日。”敖衛夾起一塊魚肉放入口中細細地咀嚼。
“我曾經發誓會用生命保護我的孩子,沒想到還是如此無能為力。”想到妻子慘死之時自己不在身邊,斛律邪感到一陣哀慟。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還不是一樣,曾經發誓會守護太尉大人,結果卻害得他來這漠北受苦受難。”敖衛嘆一口氣。
“如今我們只能等他們的訊息。不知太尉那邊的狀況如何了?現在北方兵荒馬亂的,若是雲野州和雁台州都為叛軍攻破,恐怕想要返回大邑都難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斛律邪將碗中的魚羹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