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苦澀(1 / 1)
高思危呆坐在那裡,嘴巴大大的張開,完全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柳然則緊張地低著頭,時不時用眼睛的餘光打量四周。只有馮蒼依然沉靜如水,臉龐有如雕塑一般。只是誰都看不出,他的表面有多冷靜,內心就有多麼苦痛。
“你們二人都退下吧。”高東麗稍稍冷靜了下來,對他們擺了擺手,“馮蒼,你留下。”
柳然不放心地看馮蒼一眼,跟在高思危的身後快步走了出去。
“郡主就要入宮做貴妃了,這是一個不可改變的事實。”高東麗開口道,語氣頗為強勢,“此前不論你與她之間發生過什麼,我都不予追究。不過從今天起,你都不得再與她單獨相會,知不知道?”
“大將軍放心,屬下對郡主從未有過非分之想。”馮蒼的語氣如此堅定,以至於連他自己都相信了這句話是真的。
“你那個心儀的女子怎樣了?既然兩情相悅,何不盡快娶她為妻?”
“屬下……屬下無法娶她。”馮蒼根本沒有心思跟他談論這些,只想儘快逃離此地,即便是想到僕潤那張溫馨的面龐也難以令他釋懷。
“你身為我高東麗的左膀右臂,還是當朝的車騎將軍,難道還有哪個女子敢不服從於你?”
“她已經嫁人了。”馮蒼麻木地道出實情。
“有點意思,”高東麗摸著下巴上的鬍鬚,“沒想到像你這種樣貌俊美的男子竟會如此痴情,而且還是痴情於有夫之婦。
我高東麗就喜歡你這種個性強烈之人!你現在是我的手下,若是真心喜歡這個女人,就把她搶到自己手上,管她是誰的婦人!”
“大將軍說笑了。”馮蒼嘴角微翹苦笑一聲,“不過既然有大將軍這個後盾,屬下定會細細地考慮。”
“嗯,”高東麗舒展了一下腰肢,“你也下去吧,我沒空跟你說那麼多。”
“是,大將軍。”
“等等!”馮蒼還沒走出門去便被再次叫住,“我不管你是否心有所屬,也不管你會不會把那個有夫之婦弄到手,過段時日,你都要給我馬不停蹄的離開大邑。”
“離開大邑?”馮蒼詫異地轉身,“大將軍要我去何處?”
“我都為你想好了。眼下禹州刺史之位尚且空缺,我會奏明皇上讓你前往禹州上任,也不枉你鞍前馬後跟了我那麼久。總之,你此生都不得再與郡主相見!”
禹州?高東麗的話有如寒冰刺入他的胸口,我從未想過要去什麼禹州!我豁出命去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留在京城,一血馮氏當年的恥辱!我可以不要高真真,不要僕潤,但決不能離開京城!馮蒼的內心激烈地掙扎,面色蒼白的有如冬天的雪。
“屬下明白。”他淡然地回答高東麗。
“你出去吧。”高東麗對他擺了擺手。
院落裡,兩排齊整的戟尖在豔陽的照射下閃著紅光,彷彿正在泣血。馮蒼跨上戰馬,渾身麻木地向前方駛去。
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不遠方出現,他的身形如此瘦削,柔順的鬍鬚隨風飄揚。恍惚之間,他似乎看到了父親,想要不顧一切地撲向他的懷抱痛哭一場。
“賢弟,”柳然的聲音喚醒了馮蒼,“你怎麼樣了?”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柳然趕忙牽過他的馬。
馮蒼恍恍惚惚地看著前方,一言不發。方才在高東麗面前,他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故作鎮定地站著。
“哎,我就知道會是這樣。還是先回府上吧。”
“第二次了,”馮蒼的眉宇之間擠出兩道深深的摺痕,“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被人奪走心中所愛。”
雖然他語調平和,但柳然能夠感受到蘊藏在他體內的那股可怕的哀傷和力量。
“這並非你我目前的力量能夠左右的。”柳然知道此時任何寬慰的話對他來講都沒用,“我們目前能做的唯有忍耐。”
馮蒼微微抬頭,茫然地看著柳然,“他不僅奪走了我之所愛,還讓我離開大邑!”
後半句話出乎柳然所料,“離開大邑?他要你去何處?”
“禹州,”馮蒼冷笑兩聲,“他讓我去禹州做刺史,說這是對我鞍前馬後的服侍他的賞賜。他要我永世不得回大邑,更不能與郡主相見。”
柳然一時語塞。作為陪伴了他多年的兄弟,柳然清楚馮蒼一直以來的心願究竟為何,因此能夠感觸到此事對他的打擊之深。
“其實我也應該感謝高東麗。”馮蒼微微揚起下巴,蒼白的臉在陽光的照耀下看上去完美無瑕。
“他教會了我許多東西。比如說,若是遇到自己深愛之物,就應當將其搶奪到手,不論採用何種手段,只要能夠得到,就是成功,就是英雄。”
“你要搶高真真?”柳然有些摸不到頭腦,“她可是要被送去後宮做貴妃的,賢弟可要三思啊!”
“柳兄認為我會做這種蠢事?”馮蒼轉過頭來看著柳然,“女人算什麼?愛情又算得上什麼?不論我愛的人是誰,愛的多麼深刻,都註定得不到她。
柳兄不是經常說天意二字嗎?這就是天意,是上天給我的安排,讓我得不到心之所愛。沒錯,上天奪走了我之所愛,就必定要用其他方式補償於我。”
“賢弟當真這麼想?”柳然嘆一口氣,“這樣也好。每個人來到這個世上所肩負的使命本就有所不同,多數人只能結婚生子,繳納賦稅、從事無休無止的徭役,然後庸碌無為的過完一生。
但總有一些人的使命比這些要精彩的多,他們可以獲得身份、地位、權勢、財富,過上與眾不同的人生。可上天是公平的,讓他們得到這些的同時總會取走其他的東西,比如愛情。
賢弟你就是被蒼天賦予大任之人,所以註定要先捨棄情愛這種拖累人的庸俗之物。”
“這種捨棄令人痛不欲生。”馮蒼的眉頭皺的更緊了一些,“而且柳兄所說的天降大任又降臨到了何處呢?高東麗讓我離開京城,去禹州做刺史,柳兄認為一個刺史能夠成就什麼大業?”
“眼下你心情沮喪,自然聽不進他人的勸說。我只能告訴你,世事無常。有些時候看似絕境卻往往是全新的開始。”柳然拍拍馮蒼的肩膀。
“時候不早了,要不要一起去黎將軍那裡看看?我剛好帶了一些促進傷口癒合的藥膏,打算拿給他用。剛好你的心情鬱結,不如向他傾訴一番。黎將軍乃是睿智之人,或許能夠讓你得到開解。”
我的沮喪怎樣讓黎爍知道?想到黎爍,馮蒼的內心好似築起一道銅牆鐵壁。
“不了,”馮蒼乾脆利落地拒絕,“柳兄自己去吧。還有,不要跟黎將軍提起關於我的任何事。”
你什麼都好,就是自尊心太強了些,這樣給自己的包袱未免過重,柳然心疼地看著馮蒼,點頭應下。
門外,太陽已經垂到西邊。北方吹來的陣陣涼風昭示著大邑秋天的到來。柳然向內拉了拉衣襟,獨自朝左武衛將軍府的方向走去。
距離黎爍被杖責已經過了好多時日,他已經可以下地走動,但還不能騎馬,所以這些天以來一直待在府上。
“黎爍哥哥,”斛律蒼蘭跑進黎爍的臥房喊道,“柳長史來了。”
聽到柳長史三個字,黎爍趕忙扶著臥榻上的憑几起身,“快請他進來。”
“爍兒,你慢一點兒。”黎嶽上前扶他一把。
“柳公。”黎爍不顧一切地迎上前去,雙手舉至眉心處躬身行禮,望向柳然的眼睛裡充滿感恩。
“黎將軍。”柳然快走兩步虛扶住他的手臂關切地詢問,“背上的傷好些沒有?”
“好是好了許多,就是奇癢難忍。”黎爍如實答道。
“多虧了馮將軍和柳公的幫助,才讓爍兒少吃了一些苦頭。”黎嶽給柳然搬來一張胡床,“蒼蘭,去給柳長史拿些酒水過來。”
“不必了,我並不飲酒。若是有蔗汁的話就給我一些。”
“我去拿。”斛律蒼蘭跑了出去,不一會兒就端來滿滿一竹筒的甘蔗汁遞給柳然。
“多謝這位女俠。”柳然接過蔗汁的瞬間將蒼蘭山下打量一番,“我們也沒幫上什麼忙。是黎將軍自己身體健壯,才挺了過來。方才黎將軍說傷口處奇癢難忍?”
“正是,尤其是這兩日。癢起來幾乎無法入睡。”說話的當口,黎爍又忍不住將手伸向後背抓了兩把。
“傷口之處發癢一般是將要癒合的表現。”柳然將竹筒放在案几上,和藹地笑著抬起右手,“不知黎將軍是否方便給我看一眼傷口?”
“當然方便。”黎嶽替他回答,“來,爍兒,快趴在床上給柳長史看看。”
黎爍看一眼斛律蒼蘭,用眼神暗示她迴避,可蒼蘭依然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完全無視黎爍的暗示。
“斛律蒼蘭!”不得已,黎爍只得直接喊她一聲,然後利落地擺動一下腦袋讓她出去。
“啊?”蒼蘭驚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於是趕忙拿手捂住眼睛。
“你……”黎爍抬手指了指她,又無奈地放了下去。
“好了好了,蒼蘭還給你塗過藥呢,有什麼好迴避的。”黎嶽催促他趕緊趴到床上去,不假思索地將他的衣衫掀了上去。黎爍徒勞無功地“誒誒”叫了兩聲之後,只得服從地趴下。
柳然被他們逗的咯咯直笑。
“傷口都已經結痂了。”柳然拿手檢查他背上每一處傷痕。斛律蒼蘭從雙手的縫隙中偷偷看著黎爍。
“這是我親手配製的一種凝膠,”柳然從懷中取出一支琉璃瓶子,裡面裝著淡黃色的膠狀物。
“它是專門用來止癢的藥膏,把它塗抹在傷口上,過上一會兒就能奏效。我估摸著黎將軍最近需要,所以給你送來。”
“這個可以止癢?”斛律蒼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將手放了下來,好奇地將瓶子接了過來舉到眼前細看。
“這個只能給傷口止癢,不能給你身上的蚊子包止癢。”黎爍仰起上身將她手上的藥瓶一把抓了過來。
柳然哈哈大笑,“能不能給蚊子包止癢,我也不知道,不過你可以試試。”
“這麼珍貴的東西怎麼能拿去塗蚊子包。我說蒼蘭啊,你一個女孩子家,能不能注意一點。看了我的背不說,還想霸佔柳長史送給我的藥。”黎爍將衣服放下坐起身來,一臉不悅地責備她。
“說話注意一點。”黎嶽用胳膊輕輕撞一下黎爍,“怎麼說蒼蘭也是個女孩子。”
“我才不會霸佔你的藥呢!你的背也沒什麼好看的!”蒼蘭努著嘴巴的模樣像一隻犟驢。
“好了好了,你們別鬧了。”黎嶽打斷他們,“柳長史,讓您見笑了。不知最近大將軍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聽說他將自己的女兒接來了大邑?”
“是啊,柳長史。大將軍為何將郡主接來大邑?皇宮裡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幾天的時間沒有與外界接觸,黎爍感覺自己彷彿與世隔絕了。
“這個……”柳然支支吾吾地說,“皇宮裡面風平浪靜,大將軍去參見了皇上和太后,一切都安好。至於大將軍為何郡主接來大邑……大概因為大將軍想她了吧。”
“原來如此。一切風平浪靜就好。”黎爍知道他有意要隱瞞,決定不繼續追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