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世界的盡頭(1 / 1)
風還可以,沒有用明輪,船速也可以,海況不錯,難得的好天氣,船行駛在北大西洋,大海總是那麼的一望無際。
一船的人遭著這連續的變故,現在都有些默不作聲,劫後餘生帶來的並不是喜悅,而是一種類似於對生命的敬畏的情感。
不管怎麼說,我和火狐都還好,人都無恙。老陳師傅家裡可是去了兩個啊,想到這裡,我心裡就不是滋味,當初自己在模里西斯如何信誓旦旦地保證說,一起到了倫敦,給他家謀個安穩的生根立命的地方。現在路程未過半,陳家就少了兩個人,我這心裡一直虧欠著。
現在是我把著舵,旁邊沒什麼人,我就喊老陳過來,讓他陪我說說話。
“老陳,你過來,陪我聊會天嘛,我有點悶的慌。”我央求著他。
“聊我幹啥?”他一臉迷惑,意思是我咋不找火狐,找他幹嘛。
“就想找你聊聊嘛,還不帶換個人的嘛,哈哈。”我說著。
他來了,我讓他靠我近點,有看看四周,才小聲跟他說:“陳爺啊,我實在是對你不起啊,我都有些無顏見您了。那四袋金子都給您吧,我和火狐用不上的。”我撅了撅嘴,示意身上彆著的傢伙。我們用不太上多餘的錢財。
“別,我不要!”老陳說。
“怎麼了?”我問。
“我也不跟你見外,我是感覺這些玩意,放在身上,整的不好就是個禍患。”老陳說。
他的話,我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一路上的禍患起因,也都是因為這個啊。想一想那一船的黑人讓那些人販子欺負,賣出去的錢還沒有這一袋子的金子多。這金子就像是勾引惡魔的引子一般,誰人都想得到,看著金子,便忘了自己。
“那怎麼辦?”我問。
“按原來說的那樣子吧,給我們謀個落腳處,我們就知足了。”他說。
“這……”我心裡被塞住了。
“我們要是拿了你的金子,也會看不住的,很快就還是被人欺負。還是能有個落腳地,靠著力氣,本事,手藝吃飯,比較安穩。這年頭這安穩也不易得。不要把這個落腳地想的容易,我們自己去談,免不了也是被人騙了去。”老陳說著。
“我自是護你們周全。”我連連答應著。
“我知道,你這孩子心地光明,你幫我們,我們也踏實,你也有那個能力,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一定能做好,我們……。”他說著就沉默了。
“怎麼了,陳師傅,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也告訴我,我也一起想一想。”我說。
“我知道這些天的事都是天意,不怨你。但是這才半路啊,能不能到那地方,心裡真的是沒底了,我是怨我自己啊。”老陳說。
我心裡頓時心如刀絞,這才半路。
“老話不是說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忙安慰著,可我心裡也是惴惴不安,我一定要給陳家人謀一個好歸宿。
談話結束了,船還在航行著,心卻打了一個結。
大海承載著一切悲歡離合,我們一世的漂泊心酸,也許只是一滴水,一粒沙罷了。但是,這一滴水,一滴沙心裡的千千結,確實真實存在過的。
按著航路,我們橫穿大西洋,先要靠泊一下亞速爾群島中的一個,補給下淡水和食物,也一起稍作一下休整。
亞速爾群島雖然是沒去過,但是,海圖上標註的是有人居住的。不像之前那個,我還無法解釋,又會跑,又鬧鬼的島。
我只是希望,那島上不會有什麼人販子,或是歧視華人的存在。能稍微緩解下,緊繃的神經,和早已疲憊的身體。
大海託舉著我們這條小小的船,終於不再有風暴,舒心地航行了好幾日,我們還是輪著班。我的睡眠還是切開成幾段,咬著牙堅持著,不要再出什麼差錯,一船人先平平安安,到亞速爾群島就好。這個休息地就像高速路上的服務區指引著我們疲憊的心。
當大海像湖水一樣平靜的時候,我們的小船來到了亞速爾群島,一切是那樣安靜,卻不是之前那種帶著詭異的寂靜。不止是超出了我的預料之外,更超出了船上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它太美了。
海圖上的這個群島離歐洲1500公里,離加拿大也有2500公里,處在大海中央。就連這些島上的人們也稱這裡是世界的邊緣。
島上的人們都十分平和,我想都不用想,這是極為優越的生存環境造就的。這是一片遠遠比模里西斯的條件更為優越的群島。
我們自從上了岸,也安心地到處周遊,這裡有城鎮,也有森林,大片的土地,溫暖的氣候,也有大片種植葡萄的地方。這裡真像是大西洋這片宇宙裡最璀璨的星辰。連我都愛上了這個地方。簡直就是一個世外桃源啊。
“我們不往前走了,就把我們留在這裡吧。”老陳主動找我說了。
”哈哈……”我笑著回答他,我心裡卻一點都不感到意外,連我自己若不是有使命在身,也想留在這裡度過一生,一生與世無爭。
“我一定把這事幹漂亮。”我笑著對老陳說。
”我相信你。“老陳也和我相視一笑。
剩下的人留在船上休息,也看著船,這事情暫時先沒說。我有時侯是帶著火狐,有的時候是帶著老陳,在一座座島上轉著,買一些不太顯眼但又非常好的資產,我們間隔著買,直接去找那兒的主人談。如果感覺那處地方的主人寬厚誠實,我們就多給他一些金子,他們總是開心而感激地和我們一起處理好手續。若是感覺哪處地方的主人有些不可捉摸的心思,我們就禮貌道別。
我們買了小樹林,小溫泉,一塊塊不起眼的土地,葡萄園,城鎮裡的小店面和房子,都是些不起眼的零零散散的但卻堅實的存在。
火狐也十分喜歡這裡,我也給她買了點,託付給老陳讓他幫著照料。我們不一定能回來。
我好想,忘了一切,就留在這裡,和火狐一起老去。
火狐罵我沒出息,還打我。
”小六,你要點臉!天命,不是你想違背,就可以違背的。“火狐一邊罵,一邊笑著說。
一切都處理妥當,我和老陳兩個人走在鄉間的小路上。
他心情難得釋然了。
“以前啊,總想著出來闖蕩,能衣錦還鄉。在海上的時候,我就想,可能是回不去了。”老陳輕鬆地和我說著,臉龐卻無聲地有眼淚劃過,就像是雨滴掉落在他臉上一樣。
“老人都說,落葉歸根,歸不了啦!路太遠了……”他繼續說著。
他的話將我的思緒也引得很遠。
“老陳啊,我在你那些物產的隱蔽角落,偷偷藏了金子。一個地方只一把,若是有困難的時候,可以踱著步,尋一尋,有數字記號的下面,解一下燃眉之急。”我笑著說道。
老陳一臉吃驚,遲疑了一會兒,說道:“知道了。”
我和火狐在島上只又住了一日,便被她趕著同陳家人道了別,開始了新的航程。
英吉利,我遲到十年的赴約。
從眷戀的世界盡頭,去往另一個世界。大海無邊無際。
我似已習慣了這飄搖的人生,藍的天,藍的海,一片湛藍的心。
火狐望著無言的大海沉默著,船乘著風力將我們載向未知的前程,這大海連結著過往向前鋪陳著,也像是一面鏡子將人的內心對映出來。
海浪將陽光掰碎,粼粼閃閃。風將火狐的頭髮揉散,像星河漫漫。
“那個在英吉利的清國皇太子,是你認識的人嗎?”火狐突然問我。
“我也不太清楚,我在南海遇到風暴,被不知道樣子的人,一下子拋入了大海,之後的事我便不知道了。”我如是回答著火狐。
“那隨行的人,都是些什麼人呢?”火狐問我。
“大臣們,有之前的兩廣總督,鄧廷楨,鄧大人等一批隨行,我的漢文曾師傅等師傅。工匠,隨行的人很多,有上千人,在船隊的各條船上。”我敘述著。
“鄧公在你們的船上?”火狐詫異地問道。
“怎麼,你認識他嗎?”我好奇地說。
“怎麼會,只是聽過他的大名罷了,民眾裡的口碑還算不錯,是個好官。”火狐慢慢說道。
“對了,還有我的伴讀,和她的妹妹。伴讀和我很要好,比我年長一歲多,名叫富察.福寧。她的妹妹和我一般大,名叫富察.雲心。雲心是後來到廣州的時候才與我們會和的,是她額娘為了讓她躲避興大獄的禍患,送來的。“我對火狐補充著說道。
”那個扮作清國皇太子的會不會就是你的那個伴讀福寧?“火狐問。
”我不清楚,會嗎?不會是別的皇子嗎?“我也不解著。
”鄧公在那,應該不會出太大的差錯。福寧心性也是可以的。“我補充道。
”當初你到廣州,見英人,是不是總是你們兩個在一起?\"火狐問道。
“這個卻是這樣。”經她這麼一說,我忽然意識到,知道我的英人,可能只有那個查理.義律。在別人眼裡,我和福寧總是形影不離。
我也在想著,在那位子的會不會是福寧。
一聲深沉地吐息,突然打破這裡的安靜。將我倆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一頭巨大的鯨魚噴出一聲長長地嘆息,水汽飄散著,在空中顯出微弱的彩虹。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鯨魚,在大海中,在現場。
那傢伙像一艘潛艇一樣巨大,它往海里一拱,徐徐地後背擦過海面,然後是巨大的尾巴,高高地擎起,然後一起墜進大海無盡的神秘中去。
我倆無盡的思緒也被它一同帶入深深的海底。
忽然,它巨大的身軀刺破水面,向空中躍起,它的整個身體都躍出了水面。這個以噸為單位計量體重的傢伙,到底有著多麼巨大的力量。
又一條發出了吐息,原來不是一條,它在無邊無際的海里,也有夥伴。
鯨魚也對我們充滿了興趣,在我們的小船附近愜意地玩耍著。這個時代的小船真的不怎麼快,雖然在大海里也有馳騁的感覺。但現在鯨魚一邊嬉戲玩著也能輕鬆地保持和我們一個航速。
我們和鯨魚結著伴,走了一段很長的路。臨分別的時候,兩隻鯨魚互動地跳起來,為我們送別。萬物皆有靈並不是一句空話。
離開故國也有十年,已然萬里,遙遙,望斷天涯,望不見。木匠陳師傅也是一樣的心境吧,當初義無反顧地離開故土,卻再無歸期,有多少午夜夢迴,淚溼枕畔。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十年了,我真的像是已經死過了一次的人一樣,已深深地融入了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一切對於現在的我無比真實。
人在離別中成長,記憶中的自己便像一個個腳印,堅實地踩在人生路上。
火狐經常發著呆,也沒有往日的活潑嘈雜,她一個人靜看著海天,細細地浪,輕輕地雲,一個個日落。萬千顏色落在她身上,便有了萬千種美。
她還是喜歡揉搓著我的頭髮,我還是她撿來的小貓小狗。
”你說我這樣欺負著未來的天子,是不是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她調侃著我。
”你畢竟算是放過我那麼多次生路,小牢房的時候一次,海盜窩遇襲的一次,還有後來……“我的記憶一下子閃回到,那片黑漆漆的樹林裡,那個破廟的夜晚,那一晚我像是把一輩子的眼淚都哭出來了,整個人完全脫線的慌張,一直再抖,怎敢想有這麼長的前路,這麼久的陪伴,我已感激過上天無數次。
”所以,捨不得治我的罪嗎?“她笑得更開心了。
”要不是你放了我那麼多次,我哪有機會治你的罪!“我又懟回去。
”好啊,天威難測啊!早知道當初不要你這隻小狗了。“她笑道。
我們笑談著,前路未盡可知,要走的路遠比鯉魚跳龍門要飄渺得多,門在哪還不知道。
遙遠的天下,億兆黎民,億萬顆心在盼著一個太平盛世。
我其實並沒有那個一定要當皇帝的野心,如果像火狐說的那樣,是福寧代我在那個位子,我其實倒是放心的,福寧從小就心地善良。
亞速爾群島如人間仙境一般,這輩子只去一次,也著實不甘心。爭不到位子,我就帶火狐去那裡一起過日子,人間就很值得了。
船在大海中行著,迎向一切的未知,火狐在身邊睡著了,大海無聲無息入了夜,星辰同大海一樣深邃,只有風在響,只有海浪聲,我把著船舵,看著一望無際,思緒記憶的碎片,洶湧而來。
福寧媽媽做的好吃的飯,福寧替我受罰,福寧的心地善良,雲心膽小害羞提著點心來時的樣子。宮牆內那個湖水一般平的世界。
道光帝,我在這個世界的皇阿瑪,那個不善言辭,節儉樸素的老皇帝。天天像有無數的心事憂愁著,全天下的民心望著,他不想做一個昏君,可是事情太多了,都是同時來的,從不給他一點點喘息。他一輩子只想求個事事周全,國泰民安,可事與願違,有些爛透了的,他補不過來。沒人願意同情他,沒人願意理解他。人人都想著,在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就要像唐太宗一樣。
可是,有幾個唐太宗呢,他們手上的牌又一樣嗎?當下,後世都只怪他,怨他的平庸,笑他的資質。他自己何嘗不想再造乾坤,他也有要去給一個交代的人。他爸爸選了他啊!天也選了他啊!
南下廣州的一路,百姓們的人生,像鞭笞一樣敲打著我的良心。若能為君,披肝瀝膽,給天下展新顏,這一生短命如雍正帝又何妨呢。
要什麼苟且,要雷霆!
這世界已與我學過的歷史分道揚鑣,一些事,多多少少,發生了改變。已經走上了兩條道路。兩次鴉片戰爭沒有發生,還沒有明面上的割地賠款,道光帝興的這大獄,也完全沒有相關印象。更不要談,大規模的出訪使團,皇太子如人質般長居英國十年。
我來之後,並沒怎麼發展我知道的未來科技,就是想減少由此而來的蝴蝶效應。能保留更多對未來的預判性,畢竟洞曉未來在我眼裡的價值,遠遠勝過一兩件開掛的裝備,或是數不盡的錢財。
就算如此,這個世界也一點點地脫離,我原來的認知範圍。
想到這,我又想起剛才思索出的人質兩字。我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和人質想到一起。明明那個新加坡和日本聽到的傳聞裡的皇太子,日日錦衣玉食,市場陪同伊麗莎白女王出行,上最好的學校,結交的都是歐洲顯貴王室。為何?我腦海中第一個想到的竟是人質,這個關聯詞。
太子長居外國,印象裡只有戰國時是那個樣子。
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是誰?這十年的人生又是怎樣?
鄧公等在的話,這事還能壓了十年,只能說明這背後牽扯的極多,有著更大的考量。可不管怎樣,我這次去,就是有被殺,被滅口的可能在等著。我被一股暗流推著,不止是火狐這一小股,還有更大的更多的力量,在推著我向前,我沒有理由退縮,躲避那命運。
火狐還在身邊睡著,天慢慢吐出一絲絲亮光,一夜的海浪伴著一夜的思緒,一起,讓我漸漸靠近那個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