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焰火(1 / 1)
廣州府,艦隊依次靠近碼頭。碼頭上人聲鼎沸,人山人海,達官顯貴,大批的官兵,百姓,舞獅舞龍的,敲鑼打鼓的,一片熱鬧景象,盛大的歡迎儀式。外國的商人使節們也有許許多多到場。
人們爭先恐後地眺望著,這難得一遇的西洋景。
舷梯被裹著紅綢放下,將軍艦與中華的土地相連。我緩緩地拾級而下,舷梯下早早站定了迎接我的人。我一眼便瞧見人群中的和碩怡親王,他是世襲鐵帽子王,是道光皇帝身邊的重臣,另外還有賽尚阿等人。
我的到來,對於大清國是重要的,它代表著與大英帝國的紐帶得以維繫以及可能的兩億兩緊急國債。
盛世之下,隱隱的內亂也正在醞釀,這筆緊急國債有著大用處。槍炮一響,黃金萬兩。戰爭從來都是燒錢的。
不過初一見面,我便察覺到,讓我感到驚詫之事。他們都只稱呼我為六阿哥。我不露聲色地與他們相談甚歡。
笑談寒暄間,眾人簇擁著便將我引向廣州府,參加今晚的除夕晚宴,雪橋他們跟著我。我找了個由頭,給侍從模樣的阿爾伯特親王吩咐了一件無關痛癢的差事,幫我回船取件披風,他馬上會意,悄悄拉著並不引人注意同樣侍從模樣的愛德華王子,退出人們的視線,走回旗艦。阿爾伯特親王瞬間就捕捉到我言談變化背後的意思。即先不要解除安裝黃金,先不要暴露身份。陪伴我同去赴宴的是穿著華麗的查理.義律和那位海軍元帥的副官。他倆便是我們一開始計劃中,代表大英帝國赴宴的英國人方面的顯貴。
自然,把披風送給我的另有其人,不過沒人在意侍從的模樣。
查理.義律在一些老資歷的官員眼中,還是頗有印象的。他們不斷與他攀談著,查理.義律也一一回應,彬彬有禮。毫不見,當年因虎門硝煙,引發的緊張。鴉片現在也不賣了,大英帝國有了新的進項。
除夕夜的這頓晚宴看來是逃不掉了。車馬浩浩蕩蕩地前行著,留下艦隊在碼頭上休整。一片歡樂祥和的氣氛。
“怡親王,我皇阿瑪現在身體怎樣?”路途中,我向怡親王詢問道。
“皇上現在龍體康健,比前一陣子有了很大好轉。六阿哥在廣州暫歇數日,緩解一路上的舟車勞頓,我們給你接風洗塵。先在這廣州城開開心心地玩上幾天。車馬我已備好,不日便可啟程赴京。”和碩怡親王答道。
“盛情難卻,一路上確實已經十分疲憊,真的需要修養幾日。”我滿口答應,與和碩怡親王相談甚歡。畢竟我對他還是頗有印象的,在宮裡時,便經常見。十年風霜,還是給他添了滄桑。
“六阿哥,十年未見,現在已經出落得一表人才,也長高了許多,我剛才見了,心裡真是一驚,比我都高了。”和碩怡親王打趣我道。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一副乖巧模樣,回道:“哪有,我還是我,怡親王在我心裡還是那麼高大,威猛。您身體還是很康健,定能長命百歲。”我的嘴像抹了蜜一樣的甜。
一路上,和碩怡親王與幾位大臣和我相談甚歡,大家談到現在天下海晏河清,一幅太平盛世景象,話頭便停不下來,和碩怡親王也聊到,他奉旨南下時的所見所聞,都是新鮮的故事,娓娓生動。大官們也有聊起自己任上的趣聞,也有說到自己家鄉的新變化,我也同他們說我在英吉利見到的趣聞,我把福寧的生活,以我的視角,與他們細細地說了,他們也聽得出神。許多新鮮玩意兒都使他們驚詫與好奇。
他們尤其好奇的是,這英夷怎麼會選一個女人做王,這實在是不合體同。他們不斷詢問著我,是否這位女王是篡位,或者王子年幼,垂簾聽政,又或者如武則天故事。
“都不是。”我回答他們。
“那是怎麼一回事,你細細說與我們聽聽嘛。”他們把這當做趣聞樂事,現在的興趣正濃。
“那位名叫維多利亞的女王,是正常繼承王位的,在英夷,男女較為平等,這個我一開始也大感詫異。也就是說英夷把王子公主平等看待,而且按的是嫡長的順序傳承王位的。”我答道。
“那這位女王嫁娶了嗎,她若婚配了男人怎麼辦?”他們繼續刨根問底的追問,索幸那幾位隨同我的英國人,都不在我們的馬車上。
“這位維多利亞女王與一位德國王子結為夫妻,依然是維多利亞女王執掌王位,不過他們還有議會。”我回答道,他們一路上圍繞著維多利亞女王的事,聊個不休,臨近目的地才停下。
宴會的排場極大,甚至連戲臺也搭建了。聽戲在他們這個年代就相當於看春晚了吧。
宴會場上,當地的富賈豪紳,各級官員,外國商人早已到位,見我們一行人到來,紛紛起身行禮,說著各種各樣吉祥話。待人們重又坐定,熱氣騰騰的山珍海味便一盤接一盤地端上來。
免不了地祝酒一杯接一杯,似乎今晚就要不醉不歸。
戲臺上,大戲開幕,叫好聲不絕於耳。我雖然看不太懂,但戲子們的翻轉騰挪顯然都是些真功夫,我也連連拍手叫好。
戲臺下的大戲也拉開了帷幕,圍繞皇權的爭奪,漸漸熾熱。
歡聲笑語中,我的視線不經意間的劃過雪橋,約定好的暗號顯出。
果然不出我所料,竟如同我一開始猜測的一般。
“聽說,今晚有盛大的焰火表演,在珠江沿岸。我想去看!怡親王。”酒足飯飽之後,我裝出一副小孩子的乖巧模樣,央求怡親王道。
“這恐怕……”和碩怡親王猶豫著,左右大臣也快速傳遞著眼色,一個個人精。
“皇上還未見到六阿哥,若有閃失,臣等該如何向萬歲爺交代?”大臣一個個用言語,試圖封擋我。
“能有什麼閃失,離這又不遠,我去去就回嘛,英夷窮酸的很,從不放焰火,我也十年沒有見了嘛,不想錯過……”我繼續軟磨硬泡著。
和碩怡親王見我一再堅持,也不好掃了我的面子。派出一營兵約莫200人,由一個幹練的千總帶領,護我們幾個去看焰火。他自己卻說:“飲了酒,頭暈目眩不好相陪,看完焰火,早點回來歇息。”
這200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說是護衛我們,其實更像是押解囚犯一般嚴密地看著我們。當然他們都是畢恭畢敬的。
笑顏之下,是我內心說不出的苦澀,原本期盼著的心,在迅速冷卻著。還沒有得著機會同雪橋細細地談下獲得的情報,周圍不用想也知道到處都是眼線。
雲心這個小孩子卻還是也不知道,吵吵嚷嚷地,拉著我看這裡看那裡,一路上都蹦蹦跳跳的。她的歡快一定程度上也將我的思緒隱藏。
“大過年的,對百姓和順一些,咱們儘量不擾民,與民同樂。”我對著帶隊的千總說道,並順勢塞給他一張千兩的銀票,讓他結束以後給弟兄們分些酒食。
“屬下遵命!”他千恩萬謝地接過銀票,笑著高聲同他的兵們宣佈,我請了他們的酒食。兵士們都很開心,齊聲向我道謝。兵士們盡是精銳,動作舉止間,都幹練得當,沒有匪氣。
雪橋是鄧公為我安排的,那麼所安排的便不止於他,鄧公一片心亦結成一張秘密的網,在我歸時,暗暗相應。
堅持選擇出來看焰火,便是想尋機退出那府邸。
就算不能說是暗藏殺機,那些表面上一個個道貌岸然,對我百般熱情的,都是在用胡話在騙我,什麼龍體康健,什麼為我接風洗塵,什麼早已為我備好了車馬。都只是他們在拖延罷了。
不說他們只喚我六阿哥,道光帝病情,從英國人和其他的渠道獲知的訊息來看,能不能堅持過完這個正月都是未知數。
情況遠遠比我想象的要複雜,我依舊是被夾在幾方之間,好似並沒有哪一個強力的一方,堅定地站在我身後。
雲心拉著我,雪橋和火狐在後面跟著,當然還有陪侍的大官們。我現在什麼也不能說,慢慢步入人群深處。
“你看那兒!”雲心雀躍地喊道。
循著她指的方向,我看見數顆煙花升騰的尾跡。步履不停,我們正一步步走向那絢麗與璀璨。
嘭,嘭,嘭……焰火逐次在空中綻放,雲心在歡呼,人群在歡呼,我的心裡卻迴響起沒有歌詞的音樂,音樂在每一個腳步中,敲擊著,敲擊著,一步步更向前,一步步那音樂更淹沒我的心。周遭嘈雜的聲響在退卻,歡脫的雲心,是那樣美,就在身邊。火狐也注視著焰火盛開,絲毫沒有察覺,我正看著她沉靜地望著那綺麗的天。
上天賜予人的一生,充滿著悲歡離合,可總有那麼些個時間的縫隙,短短的一段段,讓人誤以為自己永生。此刻的我望著連綿不斷綻放的焰火,竟覺得突然到來的沉醉,並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