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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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人兩騎,在雨夜裡飛奔著,用盡一切的力氣,跑得更快,後面的箭矢穿著雨滴,臨近了的時候有一種攝人心魄的響聲。我間歇地使出蹬裡藏,以躲避射來的箭矢。

但是,畢竟那些草原上的本事,我只是小時候有所涉獵。就像是游泳一般,會是會,但是時間長了不遊,動作就難免有些生疏,現在就是這樣,在這下著瓢潑大雨的夜裡,雨水已經浸透馬身上與騎具。我在做蹬裡藏的時候,都險些從馬上墜下。踉蹌地扶穩坐好馬鞍。

好巧不巧,我剛坐好,便又一支箭射了過來一下子命中了我肩膀。

這個怎麼說呢!我受到的驚嚇遠超過感受到的疼痛,似乎跟本不覺得疼,奇怪了的是,呼吸也是順暢的,搞不清楚是傷在哪,但是那箭頭卻隱約從胸口穿出。

僧格林沁一回頭,便看見我身上竟然插著一支箭,便故意慢下來。錯位到我身後繼續騎行,為我分散著目標。

“能看見前面有光的地方嗎?就向著那裡騎。”僧格林沁喊道。

我在大雨中艱難地睜大眼睛,才隱約看到遠處忽隱忽現的光在雨中模糊著。我也加快了速度,同時在顛簸中也注意著路面的變化是否存在著暗坑。

畢竟若是馬現在失足,恐怕再無機會了,剛剛我蹬裡藏的時候回頭看,後面追趕我們的少說有五十騎。

掩護我們逃走的那些衛士,也就是那些遊擊參將們,雖然個個武功紮實,應該也撐不過今晚了。一想起他們無言之中的挺身而出掩護我們,我的心裡便不是一個滋味。

那遠處的光,隨著距離的拉近,慢慢變得明亮。

僧格林沁想打一個訊號,但是雨水已經一切澆偷,他無法叫人來接應我們,我們仍然只能一路奔跑。

那些黑衣人沒有絲毫放過我們的想法,這個時候我才想起來,我們竟然也穿著黑衣。現在是脫不下來的,我現在根本不能單手騎馬,我使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抓附在馬上,一切都是溼漉漉的,滑溜溜的稍有不慎便會跌落。

我看了一眼僧格林沁,大驚。他現在身上少說插著五支箭,騎行的速度卻是一點沒慢,飛也似的跟在我身後。

我們騎行的地方也算不得路,只是稍平一些的土地,也有溝溝壑壑在其間。

終於,我們飛馳著像是奔到了一條路上,馬蹄飛快地踏著,在這雨夜裡是那麼的響,彷彿每一次都連著心跳,一步一步更向前。

那有光的地方,好似有兵在把守,看見我們飛奔而來,便呼呼啦啦喊出很多出來。

僧格林沁不斷在我身後高聲地用蒙古語和滿語交替著喊著話,但是那些人依舊警戒著我們,弓弦已經銀箭待發。

我忙不迭地扯下面巾和上半身的黑衣。

前面那些兵已經搭弓便射,我順勢一個蹬裡藏,便要躲避射來的箭矢,但是明顯的是,那些箭矢並未射向我,而是越過僧格林沁射到後面去了。

他們連續的發箭,我意識到他們不是針對的我,到了近處時,便翻身下馬,一個踉蹌後站定,便反身去接應僧格林沁親王,兩邊的弓箭手對射著,到了這一步,他們也不肯放過我們。

衛兵們掩護著我們像裡邊走,我扶著僧格林沁王爺。

“王爺傷的這麼重,屬下先帶你們去見太醫吧!”一個官銜稍大的衛士說到。

“太上皇在哪,帶我們去見太上皇!”僧格林沁一口回絕道。目光中透露出攝人心魄的氣勢。

那衛士本想再說些什麼的,便一下子被震懾住。只在前面帶路。

僧格林沁王爺的血一直在留著,也浸染到我渾身上下,他似在硬咬著一口氣不肯送。可這園子實在太大了。走了許久,仍不到地方。

“你帶的路對嗎?怎麼走了這麼久?”我怒喝道。

“快到了,快到了!”那人只說這個,便繼續引路。

我越發覺得,僧格林沁親王是在拿命在給我引路。他已經流了許多許多血了,再這樣下去,便是有華佗再世,他也無力迴天。

可這可恨的院子這麼大,我們也沒有時間等什麼轎子,只能自己往裡邊走。

倒修這麼大的園子幹什麼,徒耗民脂民膏,有何作用。難道是磨盡了忠臣的命,磨盡了百姓的血。

終於,我們到了一處挺大的殿宇附近,那名衛士,便要我們在那裡等,他好去通報。

我們在等的時間裡,便有太監們圍攏上來,小心地剪斷箭桿,和露出的箭鏃。

但見那殿宇中的燈火也調亮了幾成,過了會功夫,便有旨意傳我們進去。

我扶著僧格林沁王爺艱難地往裡走,眼前像站著無數人,我們穿過一扇一扇門,才遠遠地見到道光帝。僧格林沁便要行禮。

遠處的道光帝躺在臥榻上,像是已經十分虛弱了,他搖一搖手便是示意我們不要行禮,旁邊的太監小聲提醒著我們,他手指動了動,旁邊的太監便小聲提醒著我們,是要我們到跟前去。他是不是已經不能說話了,怎麼病到了這個地步。

我們慢慢挪動到他跟前,道光帝便使著力,想要掙扎著起身。一旁的侍女趕緊小心翼翼地扶著。道光帝靠在侍女身上,才稍立起身,他看著我,似有幾分陌生。

“你抬起頭來!”道光帝微弱的聲音對我說道。

道光皇帝仔仔細細地端詳起我,也不說話,便沒有人敢說話。

“他就是六兒嗎?”道光帝微弱的聲音對僧格林沁說道。

“回稟太上皇,是的。”僧格林沁流的血已經在他身後留下一條很長的血跡,現在跪著的膝蓋下,也有聚集了不少血。

然而,這些似乎都不是最重要的,道光帝似乎還需要他在這裡。

我這時才注意到,房間的角落,還站著別的幾位大臣,但是我都不認識。

道光皇帝盯著我,久久地才長舒了一口氣。這期間,我竟然忘了同他說什麼,或者我本就不應該說,我可能是被現場的氣氛感染了,只是跪在那裡沉默著。

“皇上,能否先讓僧格林沁將軍療傷,我怕他堅持不住!”我猶豫再三,便也不再管妥當不妥當便說了出來,只不過聲音很是緩和,我都覺得不像是自己的聲音了。

道光皇帝看了我一眼,沒有作聲,又回過頭去。

“僧格林沁,你能堅持的住吧?”道光皇帝緩緩地說道。

“臣能堅持住!”僧格林沁雖然極度虛弱了,但仍然**著,用洪亮的聲音回答道。

道光皇帝深吸了一口氣,便接著說:“朕自登基,已有三十年,然雖披肝瀝膽,但社稷依然衰微,朕有過失,朕選皇六子為即位之君,寄望於你能肅清吏治,匡扶朕的過失。你自幼便天資穎異,如今又取得了這般大功,朕心甚慰。日後必可中興祖宗基業,保億兆黎民於無虞。朕望你,戒驕戒躁,謹言慎行,勤加學習,成為一代明君聖主。”

道光帝一席話,說得我當時便有些懵。他伸出手似要我上前,我便跪著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很瘦,有輕微地抖動。

我這才想起來要回話。

“皇阿瑪!”我看著眼前這位虛弱的老人,想起從前一年多的相處時光,以及他大限將至,仍心繫天下蒼生的品德。不禁潸然淚下,他現在也像一位及其普通的老人,一位極其普通的老父親一般及其愛憐地看著我。

我的眼睛再也控制不住淚水,伏在他身旁便哭了出來,這十年的坎坷路也一併融在了這淚水裡。

我只是不住地喚著皇阿瑪,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只有淚水是我的言語。

一切彷彿都在眼前。

道光皇帝**起身子,嚴肅的面龐裡突然顯出慈善的笑意。

“朕還能挺的住,你先別哭。”道光皇帝半開玩笑地對我說道。

我被他嚇得,一下子又把眼淚憋了回去。

“你們幾個還不快來叩拜新皇!”道光皇帝喚著角落裡幾個大臣道。

那幾個大臣忙不迭地向我跪拜行禮。

“這幾個是將來輔佐你的大臣,你要善待他們。”道光皇帝說道。

“兒臣,明白。”我回答道。

“僧格林沁,你可以下去了。傳太醫給僧格林沁療傷,治不好提頭來見。”道光皇帝說道。太監們小心翼翼地扶著僧格林沁親王,太醫早在外殿候著,扶著僧格林沁親王到偏殿療傷。

”你放心,朕一定能挺到你登基以後,這也許是皇阿瑪最後能為你做的了,平穩地過渡……你真爭氣啊!朕這些年時常感覺有愧於先皇及列祖列宗的託付,在位三十年來,竟無尺寸之功。朕不曉得,到了九泉之下該如和向列祖列宗交代。倭寇又值我行將就木之時來犯,想欺我大清無人,十幾萬倭兵,艦船百十來條,欲直取我京城。“說到這裡道光帝的眼中也泛出星星點點的淚光。

”狂妄啊!狂妄!小小倭國竟敢傾全國之力偷襲我堂堂華夏,朝中竟還有人上摺子,諫言遷都,我不走!我就是死在這京城,我也不走!“道光皇帝抓著我的手,又握緊了幾分。

”朕甚慰,幸有吾兒啊!天資穎異竟能算出那卑鄙倭寇的陰謀詭計,率軍救國,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僧格林沁來報捷時,朕都不敢相信,直到看了那些繳獲的敵資及那一萬顆倭寇人頭,朕當時高興得差點沒直接去見祖宗!還有那批黃金你也能先安排送來,足見你並未受英吉利擺佈,他英吉利還要聽你的,這是多大的本事啊!朕現在是真真相信天人感應,列祖列宗天上有德,讓朕有你這麼個兒子!“道光帝說道,語氣時兒激動,時而平順。

僧格林沁還是沒聽我的,報捷還是帶了一萬顆倭寇的人頭進京,不過也許是這樣,我的戰功才更加地震懾人心,使人信服。

”朕現在已經不慌了,見祖宗也有話說了。你真給皇阿瑪爭臉啊!“道光皇帝感嘆道。

”皇阿瑪您千萬別這樣說,都是您教育得好,兒臣能有今天,都是沿著皇阿瑪指示的路走,不敢有半分偏差。皇阿瑪,這其實都是您的功勞!“我回應道。

”看來送你去英吉利歷練的選擇是正確的,富察.德安曾說你天資穎異,歷練之後,必成大器,一語中的。跟朕想的是一樣的。寬厚的環境可能會害了你,長不成如今的氣魄。“道光帝說道,我意外地聽到了富察.福寧阿瑪的名字。

”福寧阿瑪……“我想問又不敢問,有點支支吾吾的,被道光皇帝一眼覺察,他擺擺手,示意讓大臣們和侍從先下去。

”福寧阿瑪和額娘,朕藏起來了,沒有死。“道光帝說道。

”什麼!“我猛地一驚,竟有些失禮。

”你叫什麼!“道光皇帝嗔怪到。

”皇阿瑪恕罪,是兒臣不好……“我賠罪道。

”是哪裡不好啦。“道光帝語氣輕鬆,全無怪罪之意,接著說道:”富察家,怎麼也是跟宗室走得極近的,卻也是受牽連,本沒有什麼過錯,我便秘密安排了個小地方,讓他們住著,掩人耳目。“

我的腦袋嗡的一下就懵了,實在想象不到雲心聽到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道光皇帝又說了一會話,便有些累了,我便扶著他躺下,安慰他歇息,不多時便睡了。

我看著他還依依不捨地握著我的手,直到睡了也沒有鬆開,便沒有走,仍在他的臥榻旁守著。道光皇帝也是一位老人家了,如此的虛弱,也不知道他的身體能撐到什麼時候,能多陪他一會兒就陪他一會吧。

道光皇帝身邊的太監候了一陣,見道光皇帝睡著了,便帶著太醫悄聲為我療傷,就在那臥榻旁,我咬著一塊疊了數疊的帕子,強忍著疼不做聲,直到太醫把殘留的箭簇取出,有為我止住了血,包上了藥退下。

太監用手勢告訴我,僧格林沁親王沒有危險,也睡去了,我便安心許多。

一夜無眠守著眼前的道光皇帝,我想了許多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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