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爭(1 / 1)
有我在身邊,醒來的太上皇也一點一點安心下來,眉眼漸漸低垂。
他看著我,目不轉睛,好似我便是吸引他一生的終點。
我握著他的手,感受著傳來的輕微震顫,跨越時空的兩個人,此時此刻離得如此近,心也貼靠得如此近。
我的存在,便讓他十足的安心。
太醫們被太監喚來,都在外面。
我一個眼色過去,他們便一個一個輪替著緩步進到臥榻側旁請脈。
他們的手法極其輕,但有著無與倫比的熟練,一次便找對地方,再不挪開。也許眼前的這些太醫們,就是這個時代,這個國家最厲害的醫生了。
想來就連李時珍那樣的人也當過太醫的……
但是熟練歸熟練,太醫們的神色卻都不太好,一個個地摸了脈便都不敢看我,恭謹地退了出去,又換了一個進來。
他們就這樣一進一出的,請了脈的在遠一些的門檻後跪著,小聲交換著意見,又或是用眼色交流。長時間的相處,已經能讓他們靠眼色和手勢便能商議大部分的病情。
我期待著的從他們一個一個人的臉上尋找著答案,但是他們卻沉默著,我強壓著怒火,等待著他們的彙總,一次次有希望轉為失望,就沒有一個人能面帶點喜色。
終於,有一個年輕些的太醫,請脈時,有了與其他太醫不一樣的神情,是一種怎麼說呢?是一種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神情,就彷彿是此時此刻,他整個人透過這請脈的手,已經進入了太上皇的體內了一般。
他此時此刻便在太上皇的體內探索著每一個細節,探索著每一個可能。他的這份堅持,也與之前的那些個太醫的失望或絕望不一樣。從他緊鎖的眉頭,認真的手中,便能感覺出一絲希望。
我便是滿懷希望地注視著他,目不轉睛。
此時此刻,太上皇微微閉著眼,沒睡著,但也處於養神的狀態,剛才睜了一陣子眼後,想必是酸澀中透露著無力,他累了便輕輕合上了眼。
這個年輕的太醫,此時此刻便似乎是我的全部希望。
我也不敢打斷他的沉思,一聲不吭地注視著他……
此刻的他卻彷彿已經超然物外,不在唸我就在他身旁,只專心致致地請脈,不為外界的一切所幹擾。
他嚴肅地看著太上皇,心裡似乎是在不斷演算著各種可能,我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焦急地看著。
外邊的太醫,看著他的模樣也交頭接耳了起來。似乎是把自己剛才請的脈再回想一下,像是食草動物的反芻,將已經吞下的,再細細地嚼一遍,尋找細微的蛛絲馬跡,尋找著心的線索。
終於,這個年輕的太醫收手了,但他並沒有急著看我,他並沒有急著稟告訊息。
他還在沉思,眉頭緊鎖,我便也沒有急著問,等著他想完。外面的那些個太醫也在等著他。
終於他緊鎖的眉頭有一點點舒展,他看向了我,沒有做聲,確是微微點了點頭。
不覺間,我的臉上也跟著湧出了笑意,但是離太上皇太近,怕打擾到他,不敢大聲。
“怎麼樣?”我很輕的語氣說道。
他則起身示意我稍稍避開太上皇幾步再說。
我面露喜色,連他這份細心也看在眼裡,我總覺得他要說什麼好訊息,我期待的好訊息。
“皇上,臣以為,太上皇現在的情況,有幾味藏藥似乎可以吊住太上皇。”他謹慎地說道。
他說的吊住,不用解釋我也能理解,即是延續維繫住太上皇的命的意思。
“有把握嗎?”我輕輕說道。
“有七成吧……皇上。”他答道。
我有些震怒於他的沒有十足把握,但我又很快認識到這是強人所難。
“皇上,臣知臣言關乎社稷,若臣有誤可斬臣,但求陛下饒恕臣的家人。”這位年輕的太醫在我沉思之際,已經不聲不響地跪下了,並且說道。
我早就明白他的意思,我雖然焦急,但是明事理,斷不至於如此。
“你放心,朕恕你無罪。”我說道。
“臣需這幾味藥……”這個年輕的太醫說著,我一個眼色,那些跪著的太醫們也全都小心謹慎地默默記著,並且已然開始了討論。
“記下了嗎?你們覺得怎麼樣。”我問道。
“臣等記下了,但是他說的這幾味藥,雖有可能,但藥效卻有幾分兇險。更為關鍵的是,這幾味藥雖然現在太醫院裡有,但是因為這幾味藥稀少,取得困難,現在只有前幾年的沉藥,雖仍乾燥,臣等心裡沒底。”太醫院裡為首者,對太醫院的意見做了彙總且指出了不足。
我卻有些生氣,生氣是誰採買的藥材,竟讓太醫院還留存著數年前的沉藥,這裡面要是有一兩個貪汙的墨吏,日後是一定要殺的,現在卻顧不了這些。
我明白現在眼前,他們的沉默了,他們是在等我的判斷,等我的決斷。
“照他說的方子,配藥吧!”我下了決心。
老太醫們一個個驚恐地看著我,又充滿怨念地看著年輕的太醫。似乎無聲中,都在埋怨他。似乎只要是誰都不做聲,便誰也不用承擔責任,現在倒好,若是太上皇服了藥之後有個三長兩短,他們一個也脫不了干係。
這些人在宮裡待久了,都變得油滑了,潛意識裡就在不斷地逃避責任,這彷彿才是自然。
他們去配藥了,只留下了兩個在遠一些的地方守著,以備隨時傳喚。
在這個間隙裡,我便又坐回到臥榻旁,豈能料到此時太上皇又微微睜開了眼,他的目光尋到我,便又安定了下來。
“不用費神……自有天命……”太上皇的氣息還是很弱,說話的聲音也是斷斷續續。
“皇阿瑪,你放寬心,您一定能好起來的,你還會跟我一直在一起的……”我看著太上皇慈祥的面容,眼淚便不爭氣地往外湧起來。
太上皇的神情安定一些了,正像是父親寵溺地看著兒子一般,事實上也就是這樣。
“朕聽聞你要娶富察家的那個丫頭……她是個好孩子……要善待人家!”太上皇像是突然想到了,便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我震驚於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我們也並沒有聲張啊,訊息是怎麼傳到他耳裡的。
但是轉念一想,趙哥和雪橋的身世還是不清不楚的,雖然他們都是可以效死命的,但是他倆背後的枝節,恐怕是我永遠也搞不清楚的。
“兒臣會的,皇阿瑪!”我說道。
“她的父母,朕藏在……”太上皇,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個秘密。這是一個我一直沒有機會問的秘密。
“兒臣知道了,兒臣會照顧好他們的。”我對著道光皇帝說道。
“善待你的家人……善待你的兄弟……善待你的臣民……”太上皇囑咐道,他突然這樣說,語氣中總像是有些生離死別的味道在,我一時便接受不了,不由得哽咽了起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必過分憂傷,朕已經很長壽……朕知足!”太上皇說道。
而我已然眷戀地緊緊握著他的手,不斷地害怕著,不斷地害怕失去他。
他說過的話,對我默默地掛念,一下子便全湧上了心頭。
“兒臣一定不會讓皇阿瑪失望,將事情都辦好,竭盡所能!”我對太上皇說道。
“朕相信你,朕相信你一定能辦到……你是朕的驕傲!”太上皇的語氣雖然很弱,但是表達出來的心思卻一點不弱。
此時,太醫院的太醫們已經將藥熬好,端了過來,我親自為太上皇識藥,吹溫,試試燙不燙。才緩緩地喂他喝下。
太上皇很爭氣,雖然已經極其衰弱了,但還是勉力地喝著藥,雖然有一些順著嘴角留了出來,但是總算是喝下去了大半。
喝過了藥的太上皇,氣息似乎要順暢了一些,但是感覺還是很弱。
只是不多時,太上皇他便又睡去了,剛才服用的這藥的效力暫時也看不出來。
我依舊陪在臥榻旁邊,守著太上皇。
現在宮中的事情已經安排停當了,大家都在準備著應對鴨綠江的倭寇,以及可能有的兩江水患。
漸漸到了汛期,不久的日子後,又將迎來長江與黃河的挑戰。
而這個挑戰和鴨綠江畔的倭寇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若是災患的規模大,總成大面積的百姓流離失所,無糧充飢,便會形成數量龐大的流民,而流民正是每一個王朝面臨的最致命的隱患。
人沒了活路,便天也不怕,地也不怕。
所以說內部的安定,永遠都是一個國家的頭等大事,只有維持好了內部的團結與安定,國家才有機會向前繼續發展,那麼外患也不會來。
內憂外患從來只是表象,而不是病的根本,我願竭盡我的一生治一治這個腐壞了的根本。
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考驗一個接著一個,不給任何喘息的就要壓上來,逼著你不斷不斷地給出答案。
正如,火狐所說的那樣。
“去爭!去爭!去爭!為天下、為蒼生爭一個太平盛世!”她的話言猶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