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民之道(1 / 1)
道德既是維繫社會和個人秩序的良方,也是個人無法掙脫的大殺器,違背道德的自責讓個人幾乎無法擁有繼續生存的勇氣。
而怨天尤人,是人類得以延續生存的不二法門。
劉世顯在心中咒罵著,罵陳樂山,罵父親,罵老天,讓仇恨充滿自己的大腦,也就自然沒有自責的餘地。
而充滿自責的劉尚林,選擇忘卻了兒子的不孝,忘卻了拓跋家的無情,胡士奇大人的袖手旁觀,也就失去了生存的意志。
在一個時辰之前,百姓們還在誠心地,感激劉大善人的垂憐,此刻全部轉變為怒火。
當時有多麼感激,現在就有多麼的痛恨。被愚弄的羞恥,促使他們把一切悽慘的遭遇,都歸咎於劉家的陰線、惡毒,自身的善良和無辜。
百姓們衝上去,象一群懵懂的孩童,折磨著大樹下的螞蟻,怎麼虐殺都不覺得殘酷,都不覺得解恨,每使出一份力氣,就是對過往的一份救贖。
這都是老天的錯,都是他們的錯,這樣一想,也就是真的釋然,只有無辜者才是理直氣壯,只有自我認知的好人,才能真的生存下去。
這一點,不管是對於撲上去的人群,還是對於在人群中做著無謂掙扎的劉世顯,或者放棄任何抵抗的劉尚林,都是一樣一樣的。
劉家完了,這是劉尚林最後殘存的意識。
張志祖和蕭炎,都被眼前的暴虐所震驚,有些不知所措。
夫子城的軍隊,畢竟是邊軍預備隊,就比他們見得多,對於暴民的肆虐並不畏懼,也不稀罕。
所謂的燒村殺民,他們其中也不是沒有人參與,而陳樂山依然以大宗師的姿態,懸停在空中,他的縱容顯露無疑。
夫子城的旗官,此刻哪裡會想去阻止,他慌張地注視著陳樂山,後者在空中對著他冷冷看過來,激得他一哆嗦,連忙下馬跪伏在地。
夫子城全軍盡皆跪倒,顫抖不已,戰意全無。
大量的人群猶如饕餮巨獸,與之相比,劉家父子只不過是開胃小菜,很快目標轉向西北軍身邊的劉府打手,把他們一個一個脫將出來,一個一個處置了。
這些人驚恐之餘,甚至連呼救的念頭都沒有發出。
跪伏在地的旗官,略微抬頭,瞥見人群的目光已經轉向自己這邊,更是嚇得魂不附體,有心求告,但是發不出聲音。
陳樂山在空中說道:“鄉親們,冷靜些,張師範,讓大家冷靜些。”
張志祖這才回神,浩然之氣擴散開來,猶如刷鍋洗米,人群中的戾氣快速消散,可化萬物,端的是不凡。
也難怪儒家獨尊。
這時候,人群中有心神通透的人,對著陳樂山拜倒,口中高呼:
“多謝聖人為我等主持公道!”
其他人也醒過神,跟著跪倒,紛紛對著陳樂山道謝。
耿直如張志祖,對於這些人的想法,也感到了不寒而慄,這些人刁滑至此?
這哪裡是真的感謝呢?分明是推卸責任。
至少有部分人是這麼在想,其他人盲從而已。
陳樂山自然心知肚明,而這就是所謂的民意因果,得其便利,擔其反噬,天下從來就沒有單方面的給與。
他在空中說:“大家放心,劉府作亂,粥廠還會繼續開,強買的田契也會還給大家。”
“蕭將軍,將城門開啟,讓縣衙的人過來維持。”
蕭炎見他提到城門,不敢亂言,趕忙點頭稱是,轉身就奔向城門。
陳樂山從空中下走下來,百姓既被他的威勢所攝,又心懷方才暴虐的後怕,依然拜服於地,俱不敢做聲。
蕭炎得了陳樂山的指令,此刻也顧不得他還不是官身,有沒有資格下命令,趕緊叫城門禁軍開啟大門,正遇到衝出來的蕭薇薇等人。
蕭薇薇恨恨瞪他一眼,顯然知道他關閉城門,但是看他從城外而來,心下倒是怒氣消了幾分,只是那手中劍鞘,抽在他背上,打得蕭炎在地上翻滾,然後一衝而過。
蕭炎看公主動手,知道她這算是原諒自己,所以才借勢在地上滾了一圈,心中深感僥倖。
府衙堂屋之中,胡士奇有些愕然:
“陳樂山,在西北就有言,不入朝堂,我還以為…”
“你就以為他只是一心向武?”易成海接過話:“所以你擔心他成為你對手的棋子?”
胡士奇沒有回應,繼續說:“難道他生在民間,竟然領悟小民之道?”
“看來大抵是如此!”易成海很嚴肅:“他身為師範之首,又領悟了小民之道,不管在棋盤內外,他都不再是棋子了。”
“如此可怕,我還以為他會親自下手…”
“嗯,他甚至未曾出手,也未殺一人。”
胡士奇突然站起身,對著易成海躬身行大禮:“多謝易大人救我。”
議議程還沒有吭聲,只是坐著回禮,聽著胡士奇繼續說:
“你不讓我去,說是陳樂山要殺我,殺不殺我或未可知,讓我身敗名裂,才是真吧!”
易成海這才站起身,聰明人之間的對話,方便而輕鬆,他在堂中踱步:
“我初見陳樂山,他在劉本章的大軍之中,做無謂的戰鬥,當時我想,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他可不就危險了。”
“他是故意的?”胡士奇沉聲道。
“嗯,現在看來是如此。”易成海思索著:“我只是看他見我,不動聲色,也不催告敕命,我就覺得他是有所圖謀。”
“然後到了縣城,劉尚林鼓譟民眾,圍攻劉縣令,我看陳樂山勃然大怒,但是卻隱忍不發,竟至於受傷,我還是有些不解。”
“隨後公主殿下怒斥劉本章,陳樂山憤而殺之,我便知道他有威逼劉尚林之意。”
胡士奇點頭:“陳樂山卻是露了破綻,公主殿下表面任性,內心實善,要殺劉本章,可不會在你面前作態。這是陳樂山借勢殺人,以威逼劉尚林。”
易成海看了胡士奇一眼,他自然知道劉尚林的背後,正是胡士奇,但是胡大人站位之高,立意之遠,又沒有把劉尚林的成敗太放在心上,真是不可小視的對手啊。
只是,自己還真不希望胡士奇倒了,那樣,朝中的自己何等寂寞,他想起神武帝威嚴的面容,想起鎮國寺莊嚴的大殿。
“昨夜,劉公肅欲自裁,以全大局,其心可嘉,但是你我真的是疏忽了,陳樂山可不樂意。然後,秦氏之事,固然是偶然,想來陳樂山也是有些不忍吧。”
“你不必說得這般隱晦,我還是承你的情,如果劉公肅真的自裁,那就不只是劉家父子,估計還要我也陪著的吧。”
易成海沒有作出回答,只是嘆口氣:“劉家父子付出了代價,陳樂山想來就會來見你了吧。”
胡士奇半晌不語,似乎陷入沉思。
一名禁軍在外面稟告:“易大人,陳樂山和公主殿下,都去了張師範學堂。”
易成海停下腳步,皺皺眉頭:
“令禁軍保護好劉縣令及其家眷,如有不妥,嚴懲不怠!”
胡士奇在他身後,嘆了口氣:
“易大人,既如此,那我就不再礙眼,這就離去吧!”
易成海沒有轉身,淡淡說道:
“回哪裡去?”
“…”胡士奇愣了一會:“你的意思?”
“你不覺得,你我出京的時間,也太長了嗎?”
胡士奇感到有些難以置信:“李玉,可不是在京中嗎?”
“那個傢伙,何嘗真的在乎?他不過是個遊戲人間的性子。”
“好吧,這次,我承你的情,我就直接回京。”胡士奇問道:
“你覺得陳樂山何時會去京城?”
“……”易成海回身,和胡士奇四目相對:
“你還不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