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貧僧唯恨水長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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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京城佔地廣闊,是大漢第一大城池,歷史悠久,屢次擴建,保留的城牆有兩重。

第一重城牆是圍繞皇宮,大臣居所,禁軍內營,第二重城牆中多是商賈和作坊,第二重城牆外,是近百年來增加的農家。

鎮國寺最早建在京城郊外的小山,如今與第二重城牆相接,成為城牆的一部分,所以一半是寺廟,一半是軍營。

落塵道長自從護送三持和尚回京,就在鎮國寺歇息,不知道為何,許是被鎮國寺的香火所擾,居然有些不適,一直在休養,總不見好。

倒也不是有多大的問題,只是頭腦昏沉,整日裡也不知道做些什麼。

神武帝對這個真人的師弟,很是關心,多次派遣御醫前來,也沒有什麼效果。

今天,安平公主蕭薇薇即將入京,據說一路上掃除了不少淫邪偽教,神武帝便召落塵道長去往皇宮,準備讓師叔和師侄女會面。

前腳落塵道長剛走,鎮國寺住持慧定禪師就來到大殿,三持自從回到鎮國寺,就一直在大殿中持戒,鞏固無我相。

當慧定禪師從內關上大殿門,回頭的時候,三持和尚已經站起,轉身對師傅行禮。

慧定禪師淡淡拂袖,三持被強行按在蒲團上坐著,表情有些倔強。

“你出寺歷練多年,已經入無我之境,如今心境動搖,你知道是何原因?”

這還是三持回到鎮國寺,被師傅第一次問及此事,三持等待這個問題已經很久了,他坐直身子回答:

“弟子看得多了,心就不靜,執著向上,被陳樂山一言打破,前途無望,所以破境。”

“胡言亂語,無我相,唯在自身,與別人何干?”慧定禪師出言責備。

三持略有領悟:“師父說得對,是與陳樂山無關,其不過是外因。”

“嗯。”慧定禪師這才略微點頭:“你這便離開吧,此後再不是鎮國寺之人,也不再是我的弟子了。”

縱然三持和尚修行日久,聽到師傅這話,也難免心神波盪:“弟子知錯,請師傅不要遣我出門。”

“你何錯之有?”

三持沉默,半晌才說:“寺內青燈古佛,寺外悲聲難鳴,持身又有何用,這便是我的錯。”

慧定禪師甩手在三持頭上打了一巴掌,道:“你這個混人,怎麼地放不開?你本無錯,何以認錯?”

三持挨巴掌,那是習慣了的,但是此刻一巴掌,卻是拍散了三持和尚一身修為。

而三持和尚毫無怨言,此刻心中只感到親切,他俯下身,行了個大禮:

“請禪師再教一課!”

他這話,算是接受了慧定的決定,真的要離開了。

慧定禪師似乎很是滿意:“所謂三持,持所事?”

“戒、定、慧,”三持和尚回答:“持守戒律,言行思不逾矩;持守禪定,雜念不生,觀悟四諦;持守慧學,有所厭惡,無所欲,見真心。”

慧定點頭:“你入我門,戒定已成,慧卻不在我門中,將何以?”

三持略加思索,整理了一會,方才回答:“我行走天下,尊戒律,守禪心,觀芸芸眾生,厭惡其苦,心中不平。”

他繼續說:“修心持戒,獨守自身,猶覺不足,有貪慾。”

他抬頭,直面師傅,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天下皆苦,如此往復,袖手獨修心不忍,貧僧唯恨水長東。”

隨著他的話語,鎮國寺各處十三座鐘臺,鐘聲齊鳴,寺院中僧人列隊推門而入,滿滿當當地擠到大殿中。

眾僧齊聲頌唱:“願聞上師弘真法。”

慧定禪師緩緩退出大殿,身後傳來三持禪師郎朗的真言:

“佛告須菩提,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溼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

當天,鎮國寺三持和尚登臨禪師境界,成為三持禪師,於鎮國寺大殿,開壇說法,弘法大乘教義,眾僧為之折服。

而後,鎮國寺一分為二,三持禪師帶著大乘信眾,出京西行。

神武帝聞之,驚駭,夜見慧定禪師,清晨方才返回皇宮,翌日停朝一日。

所謂一派一宗師,這一日,三持禪師成就佛家宗師,卻沒有違背這一個原則。

三持修的是無我相,獨持自身,但是行走天下,看到眾生皆苦,而天下不改,就發出宏願,要渡天下可渡之人。

這樣一來,他便不再是鎮國寺佛門一派,已經是另成一派了。

只是鳥獸尚且反哺,三持和尚居然不能免俗,念念不忘恩師教導,始終無法邁出這一步。

在鎮蘭城,三持和尚,試圖將天下不平,展示給陳樂山看,寄希望於陳樂山,期望他斬了這不平。

卻不想,陳樂山心懷仁義,見不得為大義而作出的無謂犧牲,直言宗師境的死路,坦言,靠一人之力,無法改變天下,頓時擊破了三持和尚的妄念。

三持和尚由此破境。

自從回到鎮國寺,慧定禪師只是讓他在大殿持心戒,並不與他言語。

三持和尚心境已破,妄念橫流,心有不甘,越發傷勢嚴重,在生死一線徘徊,唯有一點憐憫之心,痴迷不滅。

今天師傅開口驅逐,反而輕易破掉了三持和尚的俗念,讓他明白天下豈有恆古,唯有當前的真意。

三持的糾結一旦破除,宏願大志,就一發不可收,甘願舍真身,也要弘揚渡人之意,一身小乘佛法散盡。

然後被慧定禪師一掌拍去了小乘因果,修為盡廢,但是在那一瞬間,也是桎梏全消,三持和尚居然一瞬間頓悟,成就大乘真身。

如果說,在先前,三持修的是自身,遊走天下,看盡人生,俱是一時煙雲。

而此後,三持修的是眾生,要渡天下可渡之人,佛門之大,不再止於鎮國寺的大門,天下有多大,佛門就有多大。

獨尊儒學,諸子百家自掃門前雪,已經持續不知道多久,率先走出大門的,居然是向來不理俗世的佛門。

神武帝蕭以恆垂首坐在御書房,似乎有些意氣蕭條,剛剛回京的易成海,與他對面坐著,反覆斟酌才說:

“佛門固然是有一顆菩薩心,講的卻是個以言動人,卻也是掀不起什麼大風浪,陛下何必如此掛懷。”

蕭以恆慢慢搖頭:“人心有百念,終而復始,舊念滅而新念生,宜疏不宜堵。”

“正是如此,“易成海接過話:“是以佛門留下一脈,收容一念,正是切合此理。”

蕭以恆閉眼不語。

易成海又道:“即便如今佛門生出新枝,也無非渡人向善,必定會導致地方豪強被逼迫,如此不是正合陛下心意?”

“慧定禪師,也如你這般說。”蕭以恆睜開雙眼,目光爍爍:“只是,朕甚是擔心啊,總覺得放出了一頭猛虎,此後難以約束。”

“無妨,我儒家浩然之氣,可化萬物,”易成海篤定地說:“待其氣勢初成,我等將規制稍加整合,讓其義理,入我儒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屆時又有何妨?”

蕭以恆點頭:“你說的對,是朕多慮了。”

神武帝似乎心結解除,易成海隨後離去。

待易成海離去,神武帝面色變得陰沉,喃喃道:“可化萬物?儒學還化的不夠多嗎?如今的儒學,又是什麼儒學呢?”

他又思索了會,走出書房,開口問道:“安平公主可曾入城?”

內侍回答:“公主殿下聽聞三持禪師西去,追上去詢問了,落塵道長也跟著去了。”

安平公主蕭薇薇,管理著天下宗門教派,如今三持禪師立新宗門,她自然要去詢查登記,這倒是她的差事。

神武帝搖搖頭,沒有再問。

第二日,安南道軍報抵達中京城,報捷的快馬沸騰了中京城的街道,京中百姓俱歡騰,紛紛走出門,慶祝安南道大捷。

歷經十年,大漢終於肅清了南方的外夷,殺敵十餘萬,京師後方從此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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