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願將殘心做印泥(1 / 1)
拓跋宏峰帶領著東北輕騎,向燕雲關進發,速度緩慢。
拓跋家主身體老弱,本是不能隨軍,但是眼看戰亂在即,拓跋家大部分人,都需要進入燕雲關,家主也因此跟隨隊伍前行,自然速度也就快不起來。
本是快馬一日既到的行程,也就走了兩日。
第一日在一個小村宿營,村中有一個小小的學堂,也就五個學生,師範名為葛志成。
陳樂山一路行來,遇到師範,必定要去拜訪,此次也不例外。
當陳樂山出現在學堂,張義前去通名,葛師範匆忙迎出來,接陳樂山入內。
葛師範打量著跟隨陳樂山的一行人,有些困惑:
“陳山主,請問你的隨從,可是西北軍中人?”
見陳樂山點頭,他有些憂慮:“此時,山主大人,可不該來此啊。”
陳樂山感到意外,難道這麼偏遠的小村,也知道東北境面臨的危局嗎?已經發眾所周知了?
但是葛師範的話卻不是這個意思。
葛師範說:“我本是此間縣令,也不善於為官,自覺辜負了朝廷的期望,所以辭官來做個師範,於此間事情還是多有了解。”
他這番話,說的謙遜,實則多半是為官場所不容,或者是不屑為之。
自夫子郡城舊事之後,對朝廷或官場不滿的人,多會辭官去做師範,也是讀書人的意氣,此類人,陳樂山也見到不少。
但凡此類,見到陳樂山,多會談及一地民情,多有真知灼見。
所以陳樂山說道:“葛師範謙遜了,教化之功,利在千秋,教化之路,艱澀難行,師範卻甘之如飴,令人欽佩。”
這只是言談虛禮,也是表明立場。
這就算是師範之首陳樂山,對師範的中肯評語,葛師範聞言點頭,山主的話讓他安心不少,他年歲不是很大,也就是不到五十歲,自然也有自己的抱負。
陳樂山問道:“你說不該來此,是何意?”
葛師範嘆息:“民心異也。”
民心歷來是儒學首重,民心向背,被認為是關乎天下社稷的大事,如今葛師範開口就是一句民心有變,這是策論的開宗,接下來自然是要講解的。
陳樂山拱手以待。
“我為師範,也有十年了,此間百姓,一日苦甚一日,十年累積,已經民不聊生。”
陳樂山皺眉:“怎麼會到這一步呢?”
葛師範搖頭:“我初始也是不解,後來細細瞭解,山主,我也是做過縣令的,一瞭解,也就明白,實在是稅負過重啊。”
當下,葛師範從百姓日常繳稅的角度,給陳樂山講解,東北境現在是人丁、田地並行收稅,陳樂山一聽,這樣老百姓哪還有活路?
他頓時明白,這可就是拓跋家如今戰力如常的代價了。
“是不是難以活下去,所以反而從軍的人更多了?”陳樂山問道。
葛師範點頭:“山主果然睿智,還真是如此,越是艱難,百姓越是依附豪強,減少稅負,更是踴躍從軍啊,朝廷此舉有些失策啊。”
這還真是上有所思,下有所應。
朝廷對東北境的分所,不僅沒有導致東北混亂,反而使東北上下結成整體。
說完這些,葛師範再次說到:“所以,山主,你不該來此,儘早回京吧。”
他沒有說立即,那是因為他知道陳樂山既然來了,怎麼能不去拜祭陳靜呢?所以他只是勸陳樂山拜祭完,就趕緊離開。
身為偏遠的師範,自然是無從知道朝中對東北的佈局,也並不知道東北面臨的戰事,但是春江水暖鴨先知,種種跡象,都已經表明東北不再是安全所在。
看來,拓跋家的反抗,並不是見到陳樂山才開始,而是在夫子郡城之後,就已經開始了。
陳樂山沉默一會方才說:“葛師範,民生事大,大若天,天下乃是萬民之天下,本山主意欲開設九顧書院,以促民生。”
“山主之志,可謂高遠,只是道路艱難,不知何以為憑?”葛師範似乎不為所動。
陳樂山說的口氣有些淡然:“我聽聞,民有所增,則必墾田,逢山挖山,遇林燒樹,卻沒有聽說過山自移,林自毀。”
葛師範眼光炯炯,心中激盪:“我聽聞山主身邊宗師頻出,可曾是誤傳?”
“此言差矣,天下事,天下人做,教化之事,我等可為,我等只須守住桌上筆墨即可,何必揚短避長呢?”
葛師範久久不語,起身在屋中走了幾步。
陳樂山又道:“葛師範所言,我謹記,只是師範既然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為何還在此間呢?”
“我生於此,長於此,也該埋於此。”葛師範淡淡說道。
這是引用陳靜的遺言,陳樂山無奈起身躬身行禮,葛師範側身不受。
葛師範算是師範中的代表人物了,他們對朝廷,對百姓,固然是忠心,憂心,但是對儒學的遵從,才是本心,而陳靜已經化身為信念,成為一道路標。
陳樂山沒有再勸,稍後便離去,葛師範在學堂外目送一行人離去後,挺拔的身軀便佝僂起來,轉身緩緩回到學堂。
他坐在堂中,把面前已經涼了的茶一口飲下,激得咳嗽不止,好半晌才緩過勁來,對自己說:
“身雖未老,心已老,群山橫陳路難行,少年英雄不四顧,垂垂之心盡纏綿。”
說罷,他提筆寫了一封書信,書中寫道:
“十年師範,不改初心,世道難行,力不從。偶見山主堂前坐,願將殘心做印泥。”
他將書信交於跟隨自己十多年的小廝,叫他去顧容城送信:
“此去路途遙遠,去了就莫再回來,山主籌建書院,你就在那裡為山主效力,也是你的榮耀。”
小廝哭泣,他又笑道:“哭什麼,山主志存高遠,此是幸事,千載難逢,不在一時啊。”
陳樂山回到營地,思緒久久難平,姬素雲和拓跋凝月,都跟隨他去看望了葛師範,此刻見他在那裡不斷走來走去,姬素雲心有不安,就說道:
“你若是擔憂葛師範,為何不帶他走呢?”
陳樂山搖頭。
凝月嘆口氣:“山主並非只擔心葛師範一人,東北這一亂,東北這麼多的師範,怎麼救得過來?”
“那就救一個算一個。”姬素雲不服氣。
拓跋凝月看陳樂山還在思索,就說了一個辦法:“山主,我有一策,縱使不能全面,也會有所幫助。”
陳樂山停步,聽她繼續說道:
“你可以向朝廷上一道摺子,列名東北所有師範,就說是要求朝廷嘉獎。”
陳樂山眼睛一亮,姬素雲卻說:“這算什麼辦法,大軍一動,哪會去看這個?”
陳樂山搖頭:“姬姑娘,這你就不知道,所謂上有所思,下有所應,將軍只管打仗是沒錯,但是誤傷師範,確實有罪滿面戰後追究。”
“只要我寫出東北師範名單,戰後難免一一查驗,朝中大臣追責,陛下也會藉機削領兵將領的兵權,多少是有些顧忌的。”
說道此處,陳樂山思路開啟:“我再寫一份書信給天下師範,言明建設九顧書院,打造師範名冊,這裡就先把東北名冊做出來。”
“哦,公佈於天下,讓天下共督的意思吧。”姬素雲聽懂了,神仙家也慢慢快成了刀筆吏。
拓跋凝月也說:“好主意,我拓跋家便有名冊,照著抄錄一份即可,這事情我去辦。”
連夜幾人寫好書信,車樂山叫來張義,讓西北軍中人,分頭去送信,這一錄取,路途遙遠,信件甚多,西北軍本身也就兩百人,就留不下多少了。
張義有些擔憂,陳樂山說:“無妨的,此刻在東北軍中,人再多也是無用的,再說,我也不是在需要靠軍陣的。”
張義現在每日功力突飛猛進,對個人武道的領悟已經大大超越以前,一聽這話,就知道陳樂山在此突破,不由大喜。
“切莫聲張,還是和從前一般無二就好,尤其是到了夫子郡城。”
張義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