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無解問青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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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樂山的首席公告,隨同燕雲關消散一事,幾乎同時傳遍四方。

神武帝蕭以恆近日不再提及燕雲之事,似乎這件事並不存在,也沒有對首席公告做任何回應和討論。

朝臣中有怒斥陳樂山之言,也被蕭以恆置之不理。

而西部顧容城最近也出了不少事情,爆出貪墨稅幣大案。

西部顧容城,連帶周邊十餘城,商賈盛行,乃是皇朝稅負重地,這次稅幣貪墨之巨,令人咋舌。

累積十餘年的總額,足有三年帝國總收入之多。

如此重案,中京城自然要派員前往。

此案要說,易成海去最為合適,只是易大人近期與聚賢殿避而不出,也不知是何原因,多半是在辦理皇帝交付的重要差事。

隱隱傳聞,燕雲州自立規制,居然天道報應十分靈驗,向來與此有關。

最終,太子蕭敬仁被賦予重任,前往西部督察,胡士奇隨行。

臨行前夜,胡士奇在宮門之外求見,已經等候了一個多時辰。

至於神武帝蕭以恆,卻不在皇宮,而是在鎮國寺。

他與慧定禪師於鎮國寺大殿,共同進香。

事情完畢,慧定禪師面露疲態,緩緩說道:

“今日君王所問之事,貧僧也不知道該當如何,反而有一事問君王。”

蕭以恆似乎早知道有此一問:“禪師但說無妨。”

“玄心真人,造化參天,何以避世不出?”

蕭以恆簡短地回答:“當出之時,則出。”

慧定禪師點點頭:“此為當時也。”

蕭以恆不語。

老禪師似乎身體不支,俯身坐在蒲團上,對站著的神武帝蕭以恆仰頭看了好一會,才說道:

“大漢數千年國詐,何須搏於一時呢?”

蕭以恆微閉雙目:“國或悠長,誰人之國?諸天之下,莫非王土,何人為王?禪師真不知道嗎?”

“凡塵自有凡塵事,仙人自有仙人路,本不相干,君上何必介懷?”

“既然是人,就是國人,如何不能?無非依仗神通,此應為國之重器。”

慧定禪師沉默半晌,悠悠說道:“數千連的平和,一朝急功近利,後果難料。”

蕭以恆終究還是不願意再打機鋒:

“禪師,要麼仙人來治國,要麼我蕭家來治國,沒有仙人逍遙,我蕭家收尾的道理。”

慧定聽了,嘆息一聲:“這件事,我思慮良久,也無是非之論,或許這世間,本無對錯,就該憑心而行。”

“禪師心意,我蕭家感激不盡,禪師所為,我不願肆意揣摩,但是將一身玄法,賦予三持,置大漢於何地?置我蕭家於何地?”

面對詰問,慧定並無任何難色:

“所以,你今天就是來問罪的麼?”

蕭以恆略微笑了笑:“禪師必然知道,朕也知道,何來問罪,禪師必有教我。”

“我佛門,託庇皇家千餘載,香火情,總是要還的,三持乃是佛門一脈,望陛下來日再留一線。”

蕭以恆卻沒有回應,也沒有拒絕,誰給誰留一線,還不能確定。

慧定自然知道這個道理,只要蕭以恆不是拒絕,身後之事,也不事自己該管,不是自己管得了的。

“若要問果,則必先問因,這就是陛下需要的答案了。”

蕭以恆有些不甘心:“佛門與我蕭家,有香火情,青平山就沒有嗎?”

慧定突然笑了,蕭以恆也為自己的話感到無味。

化身物外的玄心真人,哪有什麼香火情這樣的東西呢?

但是,此刻的陳樂山,除了玄心真人,誰又能對付得了?

“這麼說來,佛門一脈,存於不存,還是未知之數。”

既然沒有香火情,若是蕭以恆敗了,佛門也就自然敗了。

慧定禪師現在功力全無,雖然佛性堅定,奈何凡軀相擾,終究免不了掛懷:

“唉,”他居然深深嘆息著:“陳山主,未必如你所說的無可匹敵!”

蕭以恆眼神微縮。

慧定禪師卻不再說話,閉門靜坐,似乎大殿中並無神武帝。

不久後,蕭以恆離開鎮國寺,隨後,慧定禪師坐化。

鎮國寺將依然存在,猶如千年以前。

胡士奇終於得以覲見神武帝。

“胡卿可是為西行之事?”蕭以恆沒什麼心思說話,想簡單打發。

胡士奇說道:“陛下,臣派人前往燕雲關舊址,略有所得。”

舊址,兩個字讓蕭以恆心裡很不舒服。

胡士奇繼續說:“我派人細查燕雲關碎石,每一塊皆成齏粉,極其均衡,恐非外力所為。”

“哦?”蕭以恆皺眉:“這是何意?”

“若是外力,這必然北側損毀嚴重,而南側損毀輕微,然而,南北之損毀,基本一致,此非韋宗師一刀之功。”

胡士奇細細說道:

“此種情況,如同地震一般,但是除了石塊,木方土石,俱無損毀,似乎只對石材有毀。”

“胡卿,你說的是何意?”蕭以恆想起慧定禪師的話,突然感覺到了一點曙光。

胡士奇看到蕭以恆這個態度,知道他已經有所領悟,接著說道:

“我曾經看人鑄造兵器,有淬火之法,若是淬火不當,以鐵錐擊打,兵器碎裂,而木柄不傷。”

聽了這番話,蕭以恆閉目思考,良久才有些狐疑地說:

“你是說,拓跋家在打造城牆之時,故意留了手腳,就如同淬火失敗,只要再大力擊打,自然石牆崩碎?”

胡士奇其實還有些推論,但是蕭以恆所說,也差不多,就點點:“當是如此。”

蕭以恆又想了幾遍,覺得確實是這個道理,他壓抑心中狂喜:

“胡卿辛苦了,難得你格物之學如此精通,不愧天下名士,實我大漢之福。”

胡士奇謙遜地說:“陛下過譽了。”

蕭以恆心中淤塞一時得解,甚是暢快,上下打量胡士奇,忍不住說道:

“太子西行,胡卿不若留下吧?”

胡士奇猶豫片刻,謹慎地說:“燕雲州那位必定要中京城面聖,我在這裡,只怕陛下難以支應。”

蕭以恆揮手:“不算什麼,一點小誤會罷了。”

胡士奇又道:“西顧之患,不在於稅幣,而在於佛門,我還是去去的好。”

“嗯…”蕭以恆聽到這裡,又有些頭疼,他知道胡士奇所言,但是這一去,只怕再難回頭,未免可惜。

“忠君之事,不在君側。”胡士奇輕輕說著,語氣卻是十分沉重。

蕭以恆有些動容,起身握住胡士奇的雙手,欲言又止,眼眶都有些溼潤了。

君臣兩人相對無語。

良久,神武帝蕭以恆艱難地說:“你家小兒,欲娶周運啟之女,我這就賜婚,讓他們去西北成婚,如何?”

胡士奇大為動容,當即跪下謝恩。

太子西行之後,神武帝調回北上的禁軍,下令青北王固守西北,無明詔不得回京。

其後幾日,胡士奇家眷前往西北迎親。

胡士奇隨太子離京去西北,家眷居然都去西北迎親,據說要在西北成親。

這事情自然讓人驚訝,自然有朝臣上書彈劾,但是卻沒有任何回應,不了了之。

陳樂山到了這方世界,固然思維理念極其先進,但是論人心,卻終究比不得大漢這些精英。

但凡出眾者,必有其才,不乏英勇決絕。

陳樂山所期望的震懾,確實達到了,但是天下人卻不都是師範和拓跋家,震懾的效果,就不是陳樂山所能想象得到。

都說識時務者為俊傑,然而,奪人富貴,誰又會束手待斃?

人生百態,貪生怕死之輩多了去,卻也有執意不畏死,於千萬中博一的賭徒。

而所謂精英,無不是賭徒,絕沒有所謂束手待斃的說法。

這才是陳樂山真正的盲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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