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妖鬼(1 / 1)
陸少衡在病床上試著抬了抬手,又抬了抬腳,一切如常。視覺和聽覺也都恢復了,這個病房安置了四張床,但是隻有陸少衡自己一個人,其餘的床位都空著,牆壁和天花板都是淺藍色,顯得乾淨整潔,讓人的心情也跟著清爽了一點,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躺在病床上就能聽到走廊裡護士推著醫療器械車在走廊中快速行走,車輪劃過地面的隆隆聲。
儘管躺在醫院的病房裡不是什麼舒適的體驗,但是與剛剛那些令他眩暈、恐懼的幻象相比,顯然真實的世界更加親切,連窗外傳來遠處街道上汽車的鳴笛都非常悅耳。
門被推開了,護士推著器械車走了進來,看了一眼床頭卡,問道:“叫什麼名字?”
“陸少衡。”
然後就是熟練的綁止血帶,碘伏消毒。陸少衡一邊看著護士在自己的手背上用一根棉籤划著圈,一邊問道:“醫生,我覺得我似乎恢復了,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我不是醫生,我是護士。”護士糾正了他的用詞錯誤,拿起針頭卻沒有紮下去,問道:“是不是叫陸少衡?”
“對,是我……哎呦……”
“不要亂動。”護士眼睛裡透出警告的意味,語氣卻溫柔下來:“如果你感覺好些了,就跟你的主治醫師說,醫師說可以出院就可以了。”
檢查了一下輸液袋的流速,護士推著車子出去了。
陸少衡在床上大聲問:“我的主治醫師是哪個啊?”
沒有人回答。
獨自一人在病房裡熬到了下午六點,雨還在下,不過已經是小雨了,本該夜色降臨,外面的天空居然微微亮了起來,整個天空發散著黃濛濛的光。陸少衡的吊水早已打完,心率血壓每隔一小時護士就會進來量一次,然後記在床頭那個鐵殼的大本子裡。他看著護士在那裡記錄,想到自己被雷擊倒之後,一定是計程車的司機師傅把自己送到了醫院,自己的車費還都沒給,又被人家救了一命,也不知司機師傅有沒有留下電話,於是問道:“是不是計程車司機師傅送我來的?他有沒有留下電話?”
護士抬腕看了一眼手錶,繼續記錄著,一邊說道:“王醫師正在手術,下了手術他會來轉一圈的,到時候你問他。”
陸少衡只好繼續等,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醫生走進了病房,“現在呢感覺怎麼樣?”
“我感覺我好了,是不是可以回家了?”陸少衡猜他應該就是自己的主治王醫師。
“嗯……你呢先不要急,我看看病歷記錄……”王醫師走到床頭,先翻看了病歷,見沒有什麼異常,又對陸少衡進行了簡單的幾項檢查,確認沒有問題,這才點頭說道:“看樣子呢是沒什麼事情了,算你命大,被雷擊中呢是很危險的。”
“對了王醫師,救我的是不是一位開計程車的司機師傅?人家救了我,我連車錢都還沒付,想找到他感謝一下。”
“嗯,他留了電話號碼,住院押金呢應該是他交的。”王醫師頓了頓,又接著說道:“你來的時候呢神志不清,情況很危險,所以直接辦了入院手續,現在看來呢,問題不大,現在辦出院的話,又不足24小時,為了呢簡化手續,就給你按留觀算吧。等我把手續轉過去,你就可以走了。”
“哦,那好,麻煩王醫師。”
從醫院裡走出來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雨倒是停了,可空氣中的水分依然十分充足,連吹過來的風都帶著潮溼的氣息,瀝青路面上還殘存著水漬,車輛馳過會帶出很大的噪音。陸少衡站在醫院大門旁的公交停靠站,開啟手機撥通了救他那位司機師傅的電話。
“喂……”陸少衡剛剛喂了一聲,準備好的一肚子的感謝話還沒來得及說,就被硬生生憋了回去。電話那邊已經接通了,卻沒有人說話,只傳來呼呼的風聲,彷彿荒原上的狂風呼嘯。
只是這一次,陸少衡冷靜了許多,他仰頭看了看仍然多雲的天空,一絲星光也沒有,不遠處門市的霓虹燈閃動著,變幻著五顏六色的色彩,夜風吹來,衣衫單薄的他似乎還感覺到一絲涼意。他知道這一切都看似真實,卻並不真實,只是一個夢而已,只是不知道做夢的那個自己,此刻在真實的世界裡,是一副怎樣的狀態。
電話那邊傳來的仍然是沉默,風聲依舊。
陸少衡不知道今天自己這一番險死還生,對於秀秀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他仍然很想聽到秀秀的聲音:“秀秀是你嗎?你能聽到我嗎?我是阿衡……”
正說著的時候,陸少衡的眼前忽然一黑,遠處的霓虹從模糊再到逐漸清晰,世界的喧囂,手機中傳來的風聲,都在這一刻遠去,整個天地只剩下自己血流奔湧的聲音--呼哧……呼哧……
怎麼回事?我怎麼又開始犯病了?在夢中也能犯病??
妖異邪魅的陰森黑塔,殘破飛簷垂下來的鈴鐺還隨風擺動,儘管聽不到聲音,陸少衡卻能夠感受到那滲入骨髓的蒼涼和恐懼,滔天的黑浪無比真實的壓頂而至,黑浪中還有異常顯眼的紅白相間的莫名之物,紅得鮮豔,白得慘然。
“……阿衡……”秀秀的聲音就在此時傳來。
那些奇詭的幻境世界忽地一變,陸少衡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太空之中,被無盡的黑暗和虛空包圍,一束光朦朦朧朧飄過來,照在陸少衡的身上。
“……阿衡,你怎麼不理我了?”秀秀的聲音充滿了哀怨。
陸少衡怔怔的望著手中的手機,螢幕顯示著未知號碼,秀秀的聲音正從話筒中傳出來,可是在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約有兩米多高的妖鬼,青黑色的皮膚,猙獰的獠牙,結出一綹綹黑毛的肚皮如覆一鍋,此時妖鬼正伸出滿是青色屍斑的枯瘦手指,點在陸少衡的手機上。
接著只見妖鬼的嘴巴開合,發出了秀秀的聲音:“阿衡……”
陸少衡動也不敢動,也不敢作答,他不知道這個妖鬼屬於幻境還是真實的,他快要瘋了。
“阿衡!”秀秀的聲音越發淒厲,妖鬼的表情似笑似哭,血盆大口張開著,滿嘴的獠牙見風就長。
陸少衡嘆了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經歷的到底是什麼,所以他也不能確定自己看到的都是真實的,這個妖鬼的形象,也許只是幻境,而他終究還是放不下秀秀。
所以他對著電話應了一聲:“秀秀,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
妖鬼聽到陸少衡應答,手臂向前一伸,原來只是點在螢幕上的手指,就如同探進了一個黑洞,整隻手臂都沒入到了螢幕之中。與此同時,陸少衡拿著手機的右手,顏色變得有些青黑,逐漸顯現出了幾處斑點,有些模糊不清。
“阿衡,我好想你,你怎麼還不來找我?”
“你到底在哪裡?秀秀?我怎麼才能找到你?”陸少衡一邊回答,一邊看著妖鬼的手臂已經有大半沒入到了手機之中,而自己右手的青黑,也同時蔓延到了上臂。
“……嘻嘻嘻嘻……來八屍廟……”
“巴適廟?”
“八……屍……廟……”
“嘀~~~~”汽車的喇叭被按得死死的,街上往來的車輛飛馳,陸少衡驚訝地發現自己正站在馬路中央,一輛轎車就在離他10釐米的地方死死剎停住,司機正從視窗探出頭破口大罵。
“麻痺的想死你滾遠點!不要害別人!”
“草泥馬惹急了老子就撞死你!”
陸少衡連連向司機抱拳表示歉意,快步穿過車流,走到馬路對面去。
直到他站到路緣石上面,才低下頭去看自己的右手臂,在五顏六色霓虹燈的閃爍下,看得並不清楚,但的確是多出了幾塊黑色的斑痕。
越過人行道路邊的商鋪就是一家超市,陸少衡伸手進褲袋掏了一下,只有幾十塊零錢,他嘆了一口氣,大步邁入店中,徑直走到飲料區挑了幾罐白啤和黃啤,走到門口的結算處往櫃面上一放,將那一把零錢拍在上面:“算賬!”
“一共二十五塊五。”
超市的燈很亮,亮如白晝。陸少衡捲起右手臂的衣袖,露出的右手乾枯青黑,不似年輕人的手臂,乾瘦的手指挑出二十六塊,然後一攏把剩下的零錢都握在手裡,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緒的波動,拎著啤酒徑直走出了店門。
“剛出院就喝酒?”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陸少衡愕然回頭,只見一個穿著黃色長裙的美女從結算臺那裡拎起購買的物品,從他身後走過去,順便拋了個白眼給他。
好半天,陸少衡才想起來這個美女就是給自己記錄病歷的那個護士,只不過自己一直處於心緒不寧的狀態,沒有注意到她也在買貨,如果不是聽到聲音熟悉,恐怕還認不出來。
天空的雲層很厚,夜幕中看不到星月,陸少衡仰著頭,在路邊站了好一會兒,就那麼愣愣的看著天空。幾個路過的小夥子說說笑笑,驚醒了沉思中的陸少衡,他走到路邊打了一輛車,回到越東區廟道巷2113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