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雨夜亡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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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道,雨夜,暴雨。

千千萬萬的水線從天空直墜地面,一刻不停,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衝大地,在雷鳴電閃之中,洗刷著黑暗之中的一切。

早該在初秋結束的雨季,不但沒有遠離,反而更加暴虐,帶著深重冰寒的水氣,徘徊在赤衛城的大地之上。

即使已經到了深秋時節,仍然看不到雨止的跡象,這種持續不停的暴雨似乎要清洗掉這沾染在大地上的一切附著,一切生命。

疏林江的崖岸早已淹沒在灰黑混濁的滔天巨浪之下,電光閃耀,慘白的光芒之中,映出巨大水怪在水面露出的豔紅色花鱗脊背,下一瞬,又在無邊無際的黑浪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疏林江一望無際的水勢相比,赤衛城這塊山石嶙峋的三角地猶如一個牢牢釘在巨大幕布上的三角形楔釘,任憑風吹浪打,始終屹立不動。

赤衛城雖然只是一座城,但卻是一座大城,一座大得超乎想象的城。

整座城由巨大堅硬的赤衛石築成,石塊間混以鰾膠、米湯、精潛砂、金塵澆築,外牆長一千二百四十里,寬六十丈,高三十丈。內牆長九百五十里,寬八十丈,高一百五十丈。

然而,即使是站在最高的內牆上,向城內望去,都不能望盡全景,目光所及最遠處也僅能看到這座巨城的五分之一。因其以赤衛石築成,故名赤衛城。

與遼遠廣闊的疏林江相比,赤衛城雖顯得狹小,但在人們的眼中,這座堅城卻是如此巨大雄偉,人類渺小的身軀被它襯托得更加卑微。

因為赤衛城太過巨大,故此它的內部又不得不劃分為十二部分,從靠近沁川的北城開始,依次名為橫、左、燕、羅、汲、藍、丁、景、宗、秋、烏、司。又因十二部同屬唐氏,故又稱為唐氏十二城。

秋道,位於赤衛城的東北角,以唐氏秋道堂命名。電光閃過,暴雨傾盆,秋道總堂本該緊閉的大門卻大敞四開著,成隊身著玄鐵獸面甲的驍勇騎士俱都執矛佩刀在總堂前的廣場上列隊。

秋道總堂內燈火通明,金黃色羅傘之下,一位身穿玄色布衣的白髮老者站在總堂的門前,負手而立。

一頭銀白色的頭髮梳攏得一根不亂,連眉毛和鬍鬚都修剪得整整齊齊,一身布衣雖然樸素無華,也是整齊得連一個褶皺都不曾有。

“參見堂主!!”三千驍騎齊聲吼道。

寒氣從冷雨中瀰漫開來,甚至玄鐵獸面甲上都隱隱結出了一層細微的冰霜,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一起,凝望著秋道總堂那柄金黃色羅傘下的老者——唐氏秋道堂現任堂主——唐致林。

只不過,在這座城市裡,沒有人敢直呼這個老者的名字,而是以堂號代之,尊稱為唐秋道。

“今夜。”

唐秋道一開口,充滿中氣的聲音就傳遍了廣場,他的聲音並不高,卻溫和宏亮,清清楚楚地傳達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從這一刻起,全城大索。”

“轟!!”的一聲雷聲伴隨著強烈的閃電轟然而至,冷雨中的狂風搖得羅傘一陣晃動,然而卻連一丁點水珠都不曾濺到那片平針織就的玄黑布袍上。

唐秋道的話,也絲毫未受到影響,既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加快語速,仍然平緩溫和。

“通緝之人,格殺勿論。晝夜輪替,見屍方休。”

“首功者,賞爵六等,次功者,賞爵八等。”

三千甲士雖然紋絲不動,但話音入耳,卻在心中泛起驚雷。

六等爵,意味著秋道城三進宅院一套,從授爵的那一刻開始,就可以享受秋道城的年俸,祿米一百二十石,俸金五千,僕役十人。

而八等爵,也可以得到獨院房宅一套,年俸祿米五十石,俸金三百,僕役二人。這是秋道城極少見的大手筆,也從側面說明了這次事情的嚴重性。

雖然秋道堂主一直語調平和,不見恚怒之態,但仍然可以從這超乎意料的賞格中窺見個中端倪,只怕這被通緝之人,闖下了滔天大禍。

赤衛十二城,都受唐氏控制,一道通緝令下去,方圓幾百裡,十二城範圍內,就如同佈下了一道天羅地網,車店、客棧、驛館、酒肆、城關、夜巡、保甲……幾乎所有政令能夠到達的地方,都會按照通緝令嚴格盤查問詢,想要在這種情況下藏身,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秋道堂憑藉橫五縱七共十二條直道,將全城劃分成了四十八塊。

此時,每一隊從城中心總堂處離開的玄甲武士身邊都帶著一盞防水防風的冰貝燃魂燈,身背防水鯊皮罩套的精鋼弩箭,一柄長二尺八寸八分的制式騎兵刀,還有一小截精鋼信筒,信筒中裝著一卷油布燙印的緝票。

夜雨狂然,風捲雨勢形成的水霧冰鋒,似要將整座十二城淹沒、凍結。

此時若是從空中俯瞰,就可以看到點點光芒如同夜空的繁星,此刻正從秋道總堂向秋道城的四面八方輻射,猶如一隻巨大的怪物在這充滿了冰寒的暗夜伸出了權力的觸角。

此刻,每一輛行走在秋道城中的車輛,無論是否有赤衛通行令,都會受到嚴格盤查,每一個還行走在外的行人,都會被仔細問詢甄別,每一處驛棧舍館、城關保甲,都會收到秋道總堂發出的油布燙印緝票。

想要從如此嚴密的天羅地網中逃脫,無論是什麼人,都很難做到。

赤衛城雖名為城,其地之廣猶如一郡。南屏西淵,東接東林,北抵南楚,為三國鎖鑰,兵家必爭之地。也正因為三國都視為囊中之物,赤衛城才得以獨立於三國之外,不受任何一國轄制。

赤衛城中多山林丘澤,險峰湖泊,更有幽深不知底的千丈深谷。

十二城中,只有秋道城比較平坦,西方緊鄰的丁道城地勢則漸變為微丘,西南方的景道城更是深山幽嶺,險峻奇絕,正南方的烏道城深林密佈,蓁莽荒穢。

秋道城東、北兩面完全臨水,寬近百里的疏林江洶湧澎湃,飛鳥難渡。

秋道城東北方,高達百餘丈的驚夢崖上,濁浪怒吼,撞擊在石崖上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即使構成崖體的赤衛石硬度極高,仍然在這日夜不休的撞擊下蝕成千瘡百孔,露出赤衛石中的石筋和石骨。

從高空望去,猶如被風蝕過的雪岸,一線巨大的浪潮湧過來,狠狠撞進赤衛石崖裸露著孔洞中,泛起無數雪白的水沫,又在崖岸中漸漸消失。

這些孔洞有些極淺,石筋還沒有完全露出,只有淺淺的一個凹坑,甚至難以在其上站立,有些又極深,與其它孔洞勾連相通,蜿蜒曲折,不知多深。但這些孔洞的數量實在太多,整個驚夢崖長達百餘里,數量就猶如海綿上的孔洞,無窮無盡不可盡數。

驚夢崖上,暴雨傾盆,恰好一道電光照亮了這方天空,在巨大漩渦的寒流雲團之下,無邊無際的疏林江怒濤排空,一個從崖頂一躍而下的身形在雪白的電光之中留下一道剪影,下一刻,就已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

一線浪潮拖著無數淘出的殘碎砂石貝殼向下沉去,露出被水浸泡了大半的崖體,水勢向後退去,在極遠處又形成一個巨大的浪峰,蓄足力量,帶著震天的怒吼,向驚夢崖衝來。

就在這個空隙間,一道身影以極快的速度一路順著石筋石骨下落,那些石筋石骨長年被水浸泡,已生出些水蘚,非常溼滑,但那道身影卻似不受影響,只見她在迅速下落中,或以拳擊、以掌抵,以腳踏,身形絕不停留,片刻功夫,就已落至崖半。

此時浪潮已蓄足了力量,帶著雷鳴般的潮聲向崖岸襲來,浪頭高高湧起,遮擋住了半邊天空。她也不驚慌,只見她伸足在一道石骨上一勾,身形如同風車一般滴溜溜打了個轉,直奔一方孔洞而去。孔洞足有半人多高,此人身材嬌小,故此只稍稍縮了一**子,就“呼”的一聲鑽了進去。

那孔洞之中,曲折蜿蜒,又有岔口與其它孔洞相連,洞中並無天光,也無火燭,當真是伸手不見五指,極難分辨。

那人卻如同白晝視物一般,一入洞中絕不停留,發足狂奔,左折右轉,竟似是對洞中形境熟悉已極。

當此時,挾億萬鈞力道衝擊而來的浪潮已達至,波濤挾來的水氣和狂風當先灌入孔洞之中,與石骨交錯,發出百千萬道嗚咽之聲。

這嗚咽之聲雖是風氣相乘,卻是水浪挾千萬鈞力道而生,故而帶有一股極大的震動力,聲音一起,似乎整個驚夢崖都在泣血號哭。

這種震動力極其可怕,號稱天下第一堅石的赤衛石被此聲波反覆摧振,都被洗成粉塵,只餘石筋石骨,更何況肉身凡胎?

尋常魚蟹蝦貝,被水浪卷至孔洞之中擱淺,只消三五次浪潮,便被這聲波震得骨碎筋斷,不得生存。

故而這驚夢崖之中孔洞雖多,卻都是聲波震動,加之水力沖蝕而形成,並無一隻生物能在此孔洞中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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