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談(1 / 1)
從極北出發已經七八天了,商隊的腳力很快,日夜兼程輪換趕路,七八天的時間已經走到了韓國境內。
周星雲百無聊賴的躺在貨車頂上,商隊的目標很明確,一路上並沒有過多的停頓,並且春華樓的名氣很大,此間的盜匪一般是不會找他們的麻煩的。
“再走差不多兩天,就到洛城了。”四叔從前面的馬車探出頭來。“到時候我們會把少爺您送到城門口。”
“知道了,周星雲抱著那把劍,無聊地看著天空。
商隊裡的人都很安靜,像個木頭一樣做自己的事情。周星雲沒什麼事做,也只能在貨車上趴著。
“這天真熱。”他說。
“少爺是第一次南下吧?”四叔回過頭趕著車,“我們那邊算是常年落雪了,其實稍微往南一點就能感覺到四季變遷了。”
“四叔,你知道洛城嗎?”周星雲不停的換著姿勢,身下的貨物有些硬,讓他躺的有點不爽。
“洛城啊,他們那邊有家酒坊賣的酒很好喝。”四叔含糊的回答道。
“那還真是期待。”周星雲終於找到了個很舒服的姿勢,慢悠悠的躺了下去。閉上了眼睛。
四叔沒有回話,他回過頭看著眼前小小的少年,帶著一抹笑意。
這個鐵塔般的壯漢,露出笑容在商隊裡算是奇怪的事情。
春華樓在北燕開了十五年,據說是當年周素帶著十八人北上,建立了春華樓,四叔在這群人裡排名老四,所以被人稱為四叔。
但也有人說,當初周素根本就沒帶著十八人。
但到底多少人,現在也沒人知道了,他們就像是憑空出現在燕國都城的一樣。辦起了春華樓,還成了整個北方的招牌。
商隊就這樣不僅不慢的走著,看似漫無目的。路過大城時偶爾交接些貨物。很隨緣的繼續南下。
也就在此時,有一位身穿白衣的背劍弟子從商隊旁急匆匆的掠過。四叔看到這人,有些陰沉的眯起了眼睛。
“快!加急奏報,帝星在洛城!老劍神廣招天下志士前去圍剿帝星!!!”
白衣弟子邊走邊喊。顯然是個傳信使。
聽到這句話,商隊明顯喧譁了起來,畢竟大家雖然都是為了討生活,但江湖八卦還是有人喜歡聽的。
“老劍神?他還沒死啊?”
“有十多年沒聽說過他了,沒想到現在還活著。”
“話說,帝星是指什麼啊?”
“笨,這都不懂,帝星就是指皇帝的命星,亂世出帝星,肯定是要天下大亂的。”
商隊裡大部分都是沒文化的漢子,談起來也沒什麼顧慮。四叔倒是眉頭一皺,喝罵道:“不要喧譁!專心運你們的貨,天下亂成什麼樣也沒你們手裡的貨重要!”
他罵完,手底下的漢子都笑了起來。
八天前,洛城
那驚世絕倫的一劍像是天上的流星,又或是隨風而去的青雲,帶著漫天的浩然氣像馮博文襲殺而來。
季延的話音未落,馮博文的胸口處已經多了一道血痕。雖然並未反應過來,但他還是稍微偏了偏身子,這必殺的一劍還是落空了。
“是誰!!!”
馮博文跌落馬下,就勢一滾,運起真元開始恢復傷勢。
同時,周圍的幾個劍宗弟子迅速圍到了馮博文的四周,拔出長劍四處探查著。
“在下萬仞劍宗分舵主馮博文!閣下何不出來一敘?”
馮博文忍著痛喊道。
能一劍能讓自己受傷,肯定不是等閒之輩,即便是被偷襲了,馮博文也不想與隱藏的人徹底翻臉。
而此時,在人群中的老頭子,瞪大了眼睛。
那把劍,他認識。
這劍招,他認識。
用劍的人,他也認識。
但他真的不知道,那個人會在這裡。會在這裡做個小縣官。
“重新認識下吧。”旁邊跪著的人慢慢挺直了身子,撕掉了臉上的麵皮,露出了一張狐狸般的笑臉。青光劍就在他的身邊盤旋著。
“在下盛京學宮,季延。”
竟是人皮面具!
“季延?季延是誰?近幾年盛京學宮可沒出過叫這個名字的人!”馮博文的臉有些扭曲,當時不覺得那一劍的厲害,現在運氣恢復傷勢的時候才感覺到,有一道暗箭一般的劍氣刺進了他的心脈,正在裡面橫衝直撞。
“那看來你們對學宮瞭解還不夠深刻啊。”季延笑的眯起了眼睛,“我從十幾年前來此地做官,你五年前才來這裡做舵主,你肯定不知道。”
“十幾年前,十幾年前......”馮博文一直重複著。
十幾年前,確實發生過一件大事。
自那事件之後,大周分裂成七國,每一國都有一宗鎮守,唯獨皇城盛京除外。
因為那裡依舊有天下最大的學宮,教出的六藝君子不計其數,甚至當代劍神霍白都曾在當時的院長手底下學習過。
順便提一句,當時的院長兼任國子監大祭酒。手下的門生不計其數。
正當馮博文愣神的時候,那把泛著青光的長劍發出了一聲長嘯,緊接著從天而降落入季延的手裡。季延提劍向人群中施了一禮。
“老師,學生這次,可算對了天機?”
村民們那見過這種陣勢,紛紛左右退避,不敢受這一禮。
畢竟那可是一劍能將馮博文刺落馬的猛人,誰知道他拜的誰,反正不是我就對了。
就這樣人們慢慢分開,漸漸露出了老頭子佝僂的身軀。
人群中的老頭子哼了哼,像是回答,又像是沒有回答。
但季延卻像是聽懂了一樣,表情興奮了起來,
“那,我那位小師弟在哪?”他似乎有些激動。
也就當他轉身看向村民的方向的時候,馮博文動了。
他藉著幾個劍宗弟子擋住季延視線的時候,腰間的長劍緩緩出鞘了。
季延話音未落,就看見一個白色的,快的不成樣子的影子從那一堆劍宗弟子的方向向他掠來。
下一個瞬間,青光劍爆鳴,周圍劍宗弟子甚至感覺自己腰間的長劍在震動。
一道通天的劍氣隨風而起,帶著瘮人的青光,徑直向那白色的影子衝去。
季延的手沒有動,手中的劍也沒有動。
他的四周爆發出青色的劍氣,穿過了白色的影子,帶著影子直衝向天空。
“錯啦!”
也就在此刻,季延眼神一凝。
被劍氣貫穿擊飛的,只是一件劍宗的長袍。
同時,馮博文的身形在季延背後浮現。
身為萬仞劍宗的分舵主,總要有些絕學傍身的。不然豈不人人都可以當上分舵主了。
這招分形劍訣,就是用渾厚的真元創造出幻影,在迷惑敵人的時候,從背後突然發起襲擊的絕學。
馮博文浸淫此劍訣已久,離大圓滿也只有一線之隔。所以這一劍,即使是半步絕頂的高手,在不知道底細的情況下也很難臨時反應過來。
但季延不一樣。
在馮博文剛剛出現的那一瞬間,他手中的青光劍就動了。
劍隨心動,也似乎只是出於本能,季延的劍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橫到了背後,馮博文這一流高手快到極致的一劍直接被他不到三指寬的劍刃擋住。
還來不及愣神,一道浩然的劍氣便從季延的背後爆發出來,直衝馮博文的面門!!
馮博文閃避不及,瞬間被劍氣透體,原本壓制住的傷口也再次裂開,噴出的血箭染紅了季延的官服。
“馮博文,對吧。”季延回過頭盯著被劍氣擊飛出去的殘破人形。背後的劍宗弟子看的愣住了,一時間竟沒人敢動。
“馮堂主的絕學竟讓他一手擋下!”
“這個人究竟是誰?這劍訣為什麼有些熟悉?”
“等等,這不是劍神的劍訣嗎?這個人跟我們的劍神有舊嗎?”
“劍神的劍訣明明是自創的!宗門裡還沒有弟子能學會!”
劍宗弟子們的低聲討論並沒有瞞得住季延,季延眯了眯眼睛。
馮博文吐出一口血,探頭剛好看到眯著眼的季延,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是!你是當初宗主旁邊的...”
馮博文話還沒有說完,一道青色的劍罡便從天而降,把他釘死在了地上。
季延回過頭,盯著面前的劍宗弟子,劍宗弟子們被他盯得心裡發毛。不由得齊齊後退。
“我不殺你們。”他一字一頓的說。
他的聲音清脆,帶著一點磁性,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滾吧,叫你們的主子來。”
季延話音剛落,劍宗弟子們如蒙大赦的轉頭四散奔逃。
而人群中的老頭子則無奈的搖了搖頭。
太陽慢慢的沉下去了。
季延在院子裡生了堆火,旁邊坐著傅卿和老頭子。
“這就是小師弟嗎?幸會幸會。”當老頭子把快窒息的傅卿從棺材裡撈出來的時候,季延的瞳孔放大了一下,轉而露出了笑容。
傅卿看著面前笑出狐狸臉的男人,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村民們都被遣散走了,按老師您的吩咐,大多都是一老一少。”
篝火邊,季延沉聲說道,“但這估計瞞不了多久,我聽說劍宗那邊已經有反應了。”
“這不正和你的意麼?”老頭子靠在院內青石上,慢悠悠的烤著餅。“這次暴露了以後劍宗那邊估計要來幾個大人物截殺我們吧。”
“等等,我有個問題,劍宗是哪個劍宗,為什麼要截殺我們?”
傅卿舉手了。季延看了眼傅卿,眼神有些複雜。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一邊吃餅去。”老頭子把餅塞到傅卿的懷裡。轉頭看向季延“不過我倒真是小看你了,沒想到我們的行蹤你都能算出來。”
季延又露出他的專屬狐狸笑容,頗有小人得志的意思。
“其實也並不是我自己算到的,當初宮廷三十六名卦師一起運算才勉強查到了您的方向大概在南邊,我就順藤摸瓜慢慢找到這裡來了。”
“這樣啊。”老頭子也沒說話。
“我去取點鹽巴。”傅卿吃了口餅,皺了皺眉。
這倆謎語人說的話,他算是一點也聽不懂。
撐著瘸腿慢慢移動到廚屋,從鹽罐裡捻了一點鹽巴,搓了搓以後灑在了餅上。
今天發生的事情傅卿大概瞭解了,無非就是強盜來襲,死了幾個人,季延出手,把強盜打的落花流水之類的,剛剛跟傅卿描述的時候季延模仿的栩栩如生唾沫橫飛,老頭子則在一邊笑。
不過他對這個像是憑空冒出來的季延很是好奇,但之前一直在聽他吹牛,確實也沒機會詢問。
畢竟以前跟季延打交道的時候一般是舉報逃犯獲取賞錢罷了,就像之前跟你吹牛聊天打屁的好兄弟其實是個超強但超低調的社會人一樣。有些不可置信。
“你的師兄師姐們怎麼樣了?”老頭子問。
“他們啊,大部分都死了。”季延回答的很隨意。“您走後皇城只堅持了四天,這四天學宮的師兄師姐差不多都戰死了。”
“你小子怎麼沒跟著死去啊?”老頭子笑罵道。
“我還不能死,所以我逃出來了。”季延的眼神有些空洞,“那個陣法困不住我,我還有事情要去做,那麼早死太可惜了。”
“去找他?”老頭子問。
季延沒有回答,他低頭吃了口烤餅。把手放在官服上抹了抹。
“我這幾年攢了些盤纏,過幾天您就帶著小師弟走吧,去盛京。”
“為什麼去盛京?”
“盛京近幾年學宮重建了,現在擔任山長的,姓傅。”
季延沒有多說,只是大口吃著餅。
“我很久沒吃過您做的東西了。”季延說。
“要不你跟著我們走吧,我一個老頭子,帶著個瘸子,我們可跑不了多快。”老頭子說。“我還能多做點東西給你吃。”
“不了,我就在這裡。”季延大口把餅吃完,意猶未盡的抹了抹嘴,“我在這裡呆了十多年了,喝不慣其他地方的水了。”
夜有些深了。
老頭子早早地睡了,傅卿坐在院裡的青石上看著天空。
今天的月光很是皎潔,灑在少年的臉上,反射出少年的臉顯得更加的蒼白。
“喝酒嗎?”
背後響起季延的聲音。他大大咧咧的坐到了傅卿的旁邊。
“不,我只是有點餓。”傅卿說。“今天只吃了一個餅。”
“小孩子嘛,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很正常。”季延笑了,遞過來一個酒壺,“酒是可是糧食做的,要不要喝點解解餓?”
“不喝。”傅卿把頭瞥了過去。不經意間看到季延的酒壺上,好像刻著什麼字。
季延吐了吐舌頭,也沒說話,兩個人抬頭看著月光,月暈燻得遠山有些模糊,因為大部分村民都已經被遣散,今夜出奇的安靜,甚至聽不到往常經常傳來的狗叫聲。
星空絢爛,月光甚至遮掩了銀河,在月亮周圍徘徊的星星也模糊的看不清了。
“你很喜歡老頭子做的飯嗎?”傅卿突然問。
季延仰頭提起酒壺,清澈的酒液被倒了進他口中,月光映襯下,像是酒壺劃出一道銀線。
“吃一頓少一頓了。”他說道。
有風來,吹起了兩個人的髮絲。季延似乎不善喝酒,眼神有些飄忽,但又像是在回憶些什麼。
“我記得,那時候我比你還小,老頭子就跟保姆一樣帶著我們。”季延說。“老頭子可喜歡我們這批徒弟了,經常從學院後山給我們抓些野味來,有時候是兔子,有時候是野雞。”
“老頭子以前很厲害嗎?”傅卿問。
“蠻厲害的吧。”季延隨口答道,似乎並沒怎麼在意傅卿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接著說,“他可好了,對我們那些人來說,就像是第二個父親一樣。”
“你說得對,老頭子對我也很好。”傅卿說。
季延挑了挑眉,眼神飄向傅卿,看了一會兒,突然笑出聲來。
“按理說,你是不是應該叫我師兄啊?”他玩笑一般的問著。“能不能叫一聲師兄來我聽聽?”
“我還沒拜師呢。”傅卿說。
“可老頭子把一切都留給你了。”季延說。他的眼神又飄向了傅卿的後背。
傅卿被他看的心裡發毛,趕忙把頭轉了過去。
“師兄這樣盯著我,該不會是有斷袖之癖龍陽之好吧。”
“哈哈,師弟何必這樣編排我,我只是有些羨慕罷了。”
“羨慕?”傅卿抬起他那一隻瘸了的腿,“這東西你也羨慕嗎?”
“羨慕。”季延又給自己灌了口酒。
“師弟,你要活下去。”他輕聲說。
傅卿聽到這句話,有些驚訝的轉過頭看著眼前的男人,男人的眼神深邃的就像天上的星空,卻隱約能看到似乎有股火焰在燃燒,像是要把這整片天幕燒盡一般。
眼神是心靈的窗戶,傅卿默默地想。
他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在洛城扮了十多年縣令的師兄,眼裡藏著火焰,在那一瞬間,傅卿有些毛骨悚然,彷佛被沉睡了許久的猛虎盯上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