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師兄(1 / 1)
“還有幾天就到洛城了。”四叔說到。
“聽說那裡的酒不錯,等到了那邊,我要好好的喝一頓。”周星雲笑道。
“這幾天不累嗎?”四叔一邊駕車一邊回頭問到。“還想著喝酒,咱們商隊的漢子日夜兼程,儘管有換班,但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弱唉。”周星雲依舊躺在商隊的貨車上,這幾日奔波,騎馬他都覺得累。貨車上都讓他壓出來一個小窩。
“這幾日不見漂亮姐姐,少爺是不是有些寂寞了啊?”後面商隊的二當家調笑著。
“滾蛋,看你的車去。”四叔罵道。
“四叔,我總覺得,你們像是陪我來玩一樣。”周星雲說。
“嗯?何出此言?”
“我早就聽我爹說過了,商隊跑商哪有不賣貨的,我們途徑的幾個大城除了換馬和買乾糧之外,似乎什麼也沒賣啊,就跟送信的緊趕慢趕一樣。”他仰頭喝了口酒,“是不是你們這趟的任務就是把我拉到洛城那地方然後拍屁股跑路啊。”
“怎麼可能,你想多了。”四叔乾笑了起來。
“該不會我猜對了吧?”
“喝你的酒去。”
儘管只是下午,但天空有些紅的厲害。
“真的不跟我們走了嗎?”老頭子問道。
他的背後揹著包袱,身形顯得更加的佝僂。一邊的傅卿早已進了馬車裡。
“不走了。”季延輕聲說。“不走了。”
“這馬車算是衙門為數不多的財產,也一併送您了吧。”他說。
“...真是痴兒。”老頭子嘆了口氣。
“師父,路上保重。”季延再次說。
老頭子回頭,佝僂著慢慢上了馬車,正值下午,夕陽如血,染紅了漫天的雲彩,看來明天是個好天氣。
伴隨著老頭子的呼喝聲,馬車慢慢的啟動了。夕陽給人一種慵懶的感覺。在夕陽之中,老頭子回頭,只能看到季延在陽光下長長的剪影。
而他背後的洛城,早已成為了一座空城。
城裡的幾千人在這幾天內都被楚人遷移到了其他地方,這是季延的意思。
他與楚國公子交好,這點小忙,公子還是能幫的。
所以,明面上說,這裡只剩下了老頭子,傅卿和季延三個人,也就在今天,老頭子和傅卿踏上了北上的路,這座城,也只剩下了一個人。
季延飛身上了城頭,掏出葫蘆,抬頭灌了口酒。
城頭有風,吹的他的長袍獵獵作響,他今天換了一件白色的長袍,跟之前比干淨的有些過分。長髮梳得一絲不苟,如今風一吹,他的頭髮披散到四周,青光劍懸在一旁,他在等,它也在等。
不出半個時辰,遠處出現了一個身影。一人提劍而來。他的腳步雖慢,但像縮地成寸一般只是眨眼的時間,便出現在了洛城的城門前。
城門緊閉,但那人並不在意,他抬起頭,看著那個擋住陽光的身影。
洛城幾里外,老頭子沉默的駕著車,傅卿第一次坐馬車,有些顛得難受。
“難受了就喝點水。”老頭子似乎猜到了傅卿的處境。
“老頭子,師兄不跟我們走,是在等人嗎?”傅卿沒有理會老頭子的關心,他喃喃的說:“我今天為師兄佔了星。”
“哦?結果如何?”
“先是大吉,後是大凶。”
“別管你師兄了,他長大了。”老頭子似乎也被馬車晃到了,低頭咳嗽了幾聲,“不過是在等一個故人而已。”
“故人?”
“對啊,那故人要殺你,你季延師兄不同意,就這麼簡單咯。”
“為什麼他想要殺我?”傅卿有些不服氣的問,“我好像從來沒有惹到過他。”
“不是你的問題。”老頭子回答道,眼神裡閃過一絲晦暗。
“等到了京城,你就全明白了。”
...
“你來啦。”城牆上的人說話了。
“傅天河和小皇子還在這嗎?”城牆下的人問。
“我等了你好久。”城牆上的人並沒有理會城牆下的人的問題,而是自顧自的說著。
“十年...不,十五年,我有十五年沒有見你了。”城牆上的人站了起來。在他身邊,青光劍微微顫抖著。他仰起頭,舉著葫蘆向嘴裡灌了一口酒。清澈的酒液順著他的下巴流進脖頸,不經意間露出男人隆起的鎖骨,酒液打溼了白衣。
城牆下的人皺了皺眉。
“阿延師弟......”
“不必叫我阿延了,我有些噁心。”城牆上的人再次低頭俯視著,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在看著什麼。
“師兄,霍白師兄。”他淡笑了一聲“去找柳師姐了嗎?”
城下的人還沒有回答,他便搶著說了。
“你要說柳師姐死了,對嗎?”
“死在你的劍下,對嗎?”
“你知道,當她知道你要從宗門回來的時候,有多開心嗎?”
一連串的話讓城下的人失聲。
“我還以為,”頓了頓,城下的人說:“我還以為你會問我為什麼會背離師門。”
“不重要了。”城上的人說:“就像我們的劍訣變成了劍神的劍訣一樣,都不重要了,霍白師兄......”
城上的人用力仰頭,飲盡了葫蘆裡的最後一口酒。飲罷,他把葫蘆扔下了城,葫蘆落在地上彈了兩下,咕嚕咕嚕的滾動著,最後落在了城下人的腳邊。
葫蘆上,刻著一個粗糙的“白”字,但經過多年的撫摸,白字已經變得模糊。
“可我畢竟是劍宗的人啊。”城下的人說。“在學宮呆了再多年,終究也是要回去.......”
城上的人冷冷的向下看著。他的四周青光開始蔓延,光華從他腳下產生,緩緩地浮向高空。
城樓上,飄起了一朵青雲。
“阿延,跟我回去吧。”
“我們一起回劍宗,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讓給你。”
“你可以做天道的代行者,跟我一起走在陽光下,我們依舊可以一起投壺,一起練劍,一起喝酒。”
“我們還可以在宗門門口,大秦天子腳下開一座酒樓,到時候整個秦人都能喝到你釀的酒。”
城下的人自顧自的說著,他沒注意到,城上人的眼睛藏滿了壓抑的火。
“聽起來很美。”城上的人說:“但我已經喝不慣其他地方的水了。”
下一秒,他的身邊青光大作,甚至遮掩了夕陽最後的光輝。
殘陽如血,但天上的雲像是被捅穿了一樣出現了一個大洞,城上的男人飛身而起,漫天的雲都隨他轉動,旋舞成巨大的圓弧。
“而且,我更想作為一個人,自己飛上天空。”他輕聲說。
於是下一秒,霍白拔劍,雙手正持長劍,面對著天上的人。
季延伸手,青光劍如臂驅使,霎時間分裂成無數的青光圍著季延飛舞,天空被突如其來的真元撕裂,青光飛旋發出破空的聲音。
“沒有迴旋的餘地了嗎?”霍白繼續問。
“那個能給你留餘地的季延,早就死在十五年前盛京學宮的大火裡了。”
“我早就該死,但我還沒有送你去見柳師姐,所以......”
季延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彷佛要把天地間所有空氣都吸進肺裡。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眼裡的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彷彿要燒穿整片天幕,就像遠處火一般的殘陽。
“你就下地獄跪在她面前贖罪吧!”清瘦的身板發出如同狂雷般暴怒的嘶吼,狂躁的猛虎睜開了它的眼睛。它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十多年的時間,熱血可能會平息,記憶可能會淡化。
但仇恨不會,它像病毒一樣滋生,揮之不去,就像是入窖的老酒一般,慢慢變得純粹,慢慢變得寒冷。
十年陳釀,今日開封!
“終究還是...”霍白嘆了口氣,手中的劍泛起了白色的光芒。
澎湃的真元狂暴的翻湧了起來,劍隨心動,分裂成了無數的白光,圍繞著霍白旋轉了起來,霍白的眼神變得凌厲了起來。
下一秒,倆人同時揮手,漫天的青光與白光交織在了一起,劍刃相撞發出震天的雷鳴!
夕陽失色,無盡的劍刃交織中,季延抬手便引出一道巨大的青色劍弧,向霍白衝了過去。
...
“今天師父教了什麼?”
類似宿舍的小屋裡,一個男孩躺在小床上有氣無力的問。
“沒教什麼啦,你沒去,師父就帶我們去抓野兔了。”另一個男孩走了過來摸了摸男孩的頭。“已經不太燙了,或許明天就能跟大家一起上課了。”
“喏,這是給你的。”男孩從背後的布袋裡掏出來了一塊油紙包裹的東西,“我今天跑得最快,搶到兔腿了哦,分你一半!還是熱的。”
“多謝啦,阿延。”
“咱倆誰跟誰啊,阿白,多吃點,這邊肉多,吃了就能好了。”
...
霍白抬起手擋住了迎面劈來的巨大劍刃,他的手上真元翻湧成海,季延看一擊不成,迅速後撤,同時,一道洶湧的白光向他橫切了過來。季延冷哼了一聲,跟霍白一樣,手上湧起了青色的真元,硬碰硬擋下了這一擊。
霍白眯了眯眼睛。兩人的真元劍刃互相交織,發出雷鳴般的震響,捲起漫天的殘雲,夕陽的光芒在兩人澎湃的真元對沖下顯得微不足道,兩人手中再次同時凝結出巨大的劍刃,向對方狂奔而來。
霎時間,空氣中只剩下青色和白色兩道殘影,對撞交織,泛出沖天的光華。
傅卿回頭看著慢慢消失在地平線上的洛城,天上的晚霞在兩人的對沖下被狂暴的撕碎,澎湃的真元餘波在十里之外依舊能感受到。似乎以兩人為中心,形成了一股巨大而又暴烈的狂風!
“師兄會贏嗎?”他喃喃的說。
“你不是占卜的大凶嗎?”老頭子回頭問道,馱馬被餘波掃到有些受驚,現在正在發了瘋似地向前狂奔。
傅卿沒有說話,他只是回頭看著,像是要把眼前的景象全部刻在回憶裡。
“我會記住師兄的。”他輕聲說。
因為那個人曾在月光下對他說“你要活下去。”表情認真的有些可怕,沒有了以前眯著的隨意狡猾狐狸臉,眼神裡帶著決然。
“你是老頭子這一期的第十個徒弟,估計也是老頭子的最後一個徒弟了,我們的小師弟,要好好的活下去,帶著我們八個人的份一起活下去。”
“老頭子把一切都留給你了。”
...
“阿白師兄,你的夢想是什麼啊?”
“我啊,我想著,有個小屋,娶個婆娘,種上幾畝田,日子湊合過就差不多得了。”
“哈哈,你可真會開玩笑。”
兩個男孩頭頂著盛滿水的大水桶站在三尺高的梅花樁上,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著。兩隻手也沒閒著,正在互相喂著招。
“阿延師弟,你有夢想嗎?”
“有啊,是人都會有夢想....哎!”男孩話還沒說到一半,突然像是腳滑了一樣,一個平衡不穩,另一個男孩趁機出招攻向男孩的下盤,男孩捱了兩下後徹底站不穩了,整個身體向後仰去。
“阿延小心!”另一個男孩一驚趕忙伸手拉了過去。
而剛剛失去平衡的男孩露出了一副狡猾的笑容,他的身形突然以詭異的角度恢復了平衡,反手攻向另一個男孩,結果因為被拉住,倆人同時從梅花樁上掉了下來。
噗通,頭頂的水桶被打翻,把倆人都澆了個通透。
“哈哈哈,師兄你還是太善良了!!”男孩抹了抹臉上的水。
“哼,要不是因為你是好兄弟,你以為我會去拉你嗎?”
不到一刻,倆人都被師父脫得精光,捂好了毯子後坐在火炕上面挨師父的手板。
“你倆真不讓人省心,學學你們柳師姐,這天氣萬一著涼發燒了,難受的還是你倆。”
師父的聲音有點沙啞,但帶著磁性,但手板打在手上疼的要命,倆人看著對方,似乎在賭氣,都沒有縮回手。
門外,天氣很好,一個嬌小窈窕的身影正在舞劍。
“我的夢想,是在皇宮旁邊開一個超大的酒館,皇上也得喝我釀的酒。”男孩輕聲說。
“不能喝酒吹什麼牛。”另一邊的男孩癟嘴。
“那就隨便開什麼好了,飯館也好,青樓也好,沒什麼產業我總覺得心裡空空的。”
“你開點正常的吧。”
...
狂風之中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劍刃組成的風暴仍在繼續,數不清的劍氣匯成了一片海,而兩人正處於海與風暴的交界處,彷彿站在了世界的最中心。
城門最先撐不住了。被劍氣的邊緣波及拆下了它大量的木頭和石料,強弩都難以射穿的城牆在兩人的劍氣餘波中就像豆腐一樣易碎,靠近城門的房屋屋頂都被狂風捲起,地面像被撕裂了一樣出現了一道道巨大的溝壑。
兩人站在海的最中心對拳,每一拳都充斥著澎湃的真元,彷彿要擊穿整個世界。
突然季延雙手卷起漫天的劍刃狠狠劈下,霍白被突如其來的一擊斬到了胸口,強大的護體真元被層層撕碎,他被轟下了暴風眼,落入了沸騰的劍氣海中。
下一秒,一道白色的劍光猛地揮出,像是要把整片天空撕裂一般。強大的勁力把季延擊飛到了天空。
內勁入體,季延吐出了一口血,他在空中穩定了身形。眼睛鎖定下方的劍海。
吃了他一劍,霍白肯定也不會好受。
劍海中,霍白抬頭,劍氣如同水流向他湧來,他的胸口處有一道血口,鮮血淋漓。
季延低頭俯視著霍白,緊接著,漫天的狂風隨他雙手的揮舞而旋轉起來,他頂著浩瀚的劍海衝向霍白。
霍白的站在劍海中,無數的劍氣湧成水流,他單掌托起劍海,迎著漫天的狂風衝向天上的季延。
下一秒劍海與狂風碰撞,兩人絲毫不珍惜真元的流失,瘋狂地往裡灌注真元。
劍氣海和狂風最後還是沒有堅持住,在兩人的真元灌注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雙雙爆炸了。
也隨著夕陽的落幕,整個洛城都在震動,磚塊瓦片都被這股爆炸而出的真元風暴炸得粉碎。甚至有些房子的地基都被掀了起來。
風暴席捲,宛若天譴神罰一般,爆炸的聲響傳出數里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