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流(1 / 1)
洛城北,山野
霍清秋看到老頭子的舉動不禁皺起了眉頭,似乎在思考著自己的計劃出了什麼紕漏,又或者是在思索老頭子是不是在虛張聲勢。他的手已經伸向了背後的劍格。隨時都能夠掏出劍暴起殺掉面前那個枯瘦的老人。
“傅天河,你又在搞什麼?”霍清秋皺著眉問道,“又在虛張聲勢嗎?”
在問話間老頭子已經走到了四叔的前面,在走過來的時候他身上的氣息節節攀升,三流,二流,一流...直到絕頂。
他走到了霍清秋的面前站定,挺著乾巴巴的胸脯,像是一棵深山裡的老松。
“今天勉強就讓你見識一下吧。”老頭子擰了擰脖子,渾身的骨骼似乎都在暴響,他深吸了一口氣,撥出來的時候已經化為兩道氣劍,落在地面上把土地砸出了兩個小坑。
“什麼叫做,天下第一流。”
“怎麼可能?你不是被天罰神雷劈的丹田盡碎了嗎?”霍清秋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
“接下來這一拳,你給我接好了。”老頭子並沒有回答霍清秋的問題,顯然,他覺得霍清秋不需要知道為什麼,只要好好接下他這一拳就好了。
在說完這句話之後,霍清秋便感應不到任何老頭子的氣息了。
儘管老頭子依然在霍清秋的視線裡沒有動,但是在霍清秋的感應中,他面前的老頭子體溫在迅速的變冷,變得和周圍環境如一,老頭子的身上死氣纏繞著,整個人弓起,像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
一股莫名的氣息從他的身上升起,他的威壓在節節攀升,卻又顯得有一絲後繼無力。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霍清秋嘴裡唸叨著,“沒想到你還存著一口丹田氣...”
“看來你還不算瞎。”老頭子笑道,“那道雷電倒是真能劈死我,但誰能想到我能活到現在呢?”
聽到這裡,霍清秋的身形突然模糊了起來。他在一瞬間向後爆退了七八丈,同時向周圍的劍宗弟子暴喝:“快退!”
戰鬥在趙四鬥破開劍陣沒多久就已經結束了,霍清秋帶來的劍宗精英弟子死了大半,地上滿是商隊和劍宗弟子們糾纏在一起的屍體。剩下的弟子們正在慢慢向老頭子這邊靠攏,聽到霍清秋的話,一時間還來不及反應。
“來我這邊!結陣!”霍清秋一邊退一邊大喊。他一抖背後的劍格,七道寒光從劍格里飛出,“用我的劍結陣!”
老頭子冷冷的看著霍清秋,慢悠悠的擺了個起手式。
“周家的小子,看好了,什麼是拳法,我只教一遍...”老頭子對著身後的四叔說。
“我這拳法我只悟出一式,但有一式應該也就夠了。”
老頭子話音剛落,倖存的劍宗弟子們已經站在了霍清秋的身後,包括那個因為陣破而受傷的劍宗舵主。
隨著霍清秋的一聲“結陣”,每個弟子都傾盡全力釋放出真元,灌注在霍清秋的七把劍上。一道璀璨的光華隨之亮起,隨著七把長劍的旋轉,一座鋪天蓋地的劍陣拔地而起。位於劍陣最前方的霍清秋連續打了數道手印,猛地拍在了劍陣之上。
“撐住!他只剩一口氣活到現在,我們只要扛得住一招,他便是強弩之末。”
弟子們從來沒有見到過他們的前宗主老劍神如此失態,於是紛紛再次發力鞏固劍陣,恨不得把兩條腿也用上釋放真元。
下一個瞬間,不只是劍宗弟子,就連四叔也瞪大了眼睛。
天地間的真元就像海底出現了一個無底巨洞一般,漩渦一樣湧向了老頭子。
霍清秋的背後光芒大放,就像深夜憑空升起了一輪太陽。
“七戮誅邪,陣開!”隨著霍清秋的喊聲,那鋪天蓋地的劍陣彷彿都有了靈性,劍靈在蠢蠢欲動,似乎隨時都會從劍陣中湧出,撕碎面前的敵人。
“哼...總有人背對著太陽,以為那是他自己,就是太陽。”
老頭子並沒有廢話,在那一瞬間,他的身形已經完全無法用肉眼觀測到,在那一瞬間,他出現在了劍陣最前方,七劍合力轟出無數沸騰的劍氣,彷佛要絞殺這世間的一切。
老頭子不為所動,宛如實質一般的劍氣從他身上劃過,卻沒有鮮血滲出,他置身劍海之中,轟出了那一拳。
西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不合,名為不周。傳說是這個世界上最接近天界的地方。
在劍陣的前方出現了一座大山的虛影,雖然只是虛影,但壓迫感彷佛讓劍宗弟子們都置身於那座大山之中。霍清秋的額頭滲出一滴冷汗。
二十多年前,周皇觸怒於天,大周全境數月無雨,正當全國人心惶惶之時,有一人一馬,出了西北邊關。
幾天後,一條洶湧的河流自西北而來,繞盛京一圈後,向東疾奔匯入了東海。
自此,大周再無大旱。
此時這座名為不周的巨山就橫在了劍海之中,橫在了每一個劍宗弟子的面前。
劍海波濤洶湧,別說一流高手,就算是絕頂置身其中,怕是也要被劍氣脫掉幾層皮。
於是在下一個瞬間,不周傾倒。
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
鋒銳的拳意像一條通天的大河奔騰而來,宛如天河傾瀉!
拳意摧枯拉朽一般崩向了七戮誅邪陣,七把長劍發出了痛苦的劍鳴,霍清秋的臉色白的嚇人,一股似乎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勁風撕開了他的麵皮,一時間血流如注。
“撐住!!!再過一會...他的拳勢就......”
還沒等他說完,作為陣眼的七把劍,有一把直接崩斷了。
劍刃的碎片刺進了霍清秋的眼睛,他忍痛把碎片拔了出來,鮮血像河流一樣瞬間就將他的臉染紅。甚至他的嘴巴里都感受到了一股腥甜。
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當劍崩碎到第五把的時候,這個劍陣終於堅持不住了。洶湧的河流在一瞬間就擊破了霍清秋的護體罡氣,拳勢的洪流把地面犁了一遍又一遍,也把霍清秋和他身後的劍宗弟子沖刷了一遍又一遍。
“噗啊!”霍清秋噴出了一口鮮血。身上的白衣被撕裂了一片又一片,渾身浴血,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被這河流衝碎了。
而立在劍陣最前面的老頭子依舊保持著揮拳的姿勢,他一臉平靜,但眼神卻已如同颶風中的海面一般,驚濤駭浪。
“我曾在這世間遊歷多年無人問津,也曾在那朝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我曾在東海轟碎過百丈的巨浪,也曾在西北撞斷過連天的山峰。”
“我曾在皇城遇到了一生的知己,也曾在那最後的戰爭中,一劍擋下了百萬雄師。”
“我是天上的謫仙,是前朝的遺老,我是盛京學宮的大祭酒,也是這個時代,為數不多的,醒著的人。”
“作為上一個時代遺留下來的老人,我看著這個世界進入黑夜,很遺憾的是,我看不到太陽初升了。”
老頭子呢喃著,在轟出這一拳的瞬間,他的回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閃過。當看到有趣的地方時,他露出了笑容。
記憶裡隱約回到了那個落葉繽紛的秋天,一箇中年男人表情慵懶,騎著驢子走在前往京城的官道上,京城城門上,少年的笑臉有些模糊。
“傅先生,能在這個時候遇到你,真是我的榮幸。”
“傅先生,你可真難請啊。”
那時的少年身著黃袍,坐在宏偉的高堂之上,自己侍立在一旁,身下百官俯首叩地。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類朝官拜冕旒。
“傅先生,在發呆嗎?”少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要上朝了。”
印象中的少年給自己戴上了高高的冠冕,向自己伸出了手。
“傅先生...走吧。”
“讓我們一起,改變這個世界,給青史留下濃重的一筆吧。”
傅天河愣了愣,隨後露出了笑容。
“陛下,請吧。”
整個山頭隨著最後的拳勢結束,都被這一拳轟平,塵土飛揚,沸騰的真元直衝蒼穹九萬里,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宮·,那恐怕也會被這一拳捅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天地震盪,霍清秋被這一拳轟出幾百丈遠,甚至已四叔的目力,都難以看清他落到了哪裡。
同時,老頭子的身軀開始慢慢崩解。從腿開始慢慢的分解成了粒子,但他的表情卻是帶著笑容。
“老先生!”四叔衝過來,剛剛強勁的風壓鎮的他抬不起頭來,如今剛剛恢復了一絲體力,便急匆匆的衝了過來,“我袋裡有療傷聖藥,快...”
老頭子擺了擺手,止住了四叔的腳步。
“十五年前我就只剩一口丹田氣,能硬撐到現在,已經算是極限了。”
“生在最盛的時代,又遇英明雄主,得其賞識互為知己,吾之一生無愧也。”他輕聲說。
“若至今以後,再沒有大周,那我便是這大周,最後的國士。”
說到這裡,他的身體便徹底崩解,消散在了山林之中。
山林之中,只剩下了風聲。
天上落星了。
“小六,幫我拿杯酒來吧。”春華樓裡,周素關掉了窗子。
“爺,您前段時間剛喝了一次,再破戒的話,恐怕身體...”
“無妨。”周素擺了擺手,“今天的戲很不錯,給那個翻筋斗的二兩賞錢吧。”
“是。”
盛京學宮,那頹廢老頭眼睛盯了星盤許久。
他做到了蒲團上,給自己灌了一口酒。
“老不死的,終於死了。”他輕聲說。
“你一死,我們這些前朝遺老,怕是都沒什麼奔頭了。”
天空之上,滿天星斗。老頭自斟自飲,慘白的月光透過窗戶照在了他的臉上。
今夜不知多少人抬頭望天,人死命隕,天上的星星也會隨之熄滅,所以他們很少看到有流星滑落,絢爛而又短暫,卻又那麼容易讓人駐足。
但隨著這顆星星的落下,一道道塵埃從它的周圍散發出去,飄向了天空。
在老頭驚訝的目光下,整個星空都彷彿被這漫天的塵埃遮擋住了,就像青樓的頭牌蒙上了一層輕紗一樣,原本絢麗無比的星空變得模糊了起來,但在下一刻又再次清晰無比。
老頭掐指推算,不多時竟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真是沒想到,你竟然還有這種後手。”
他抬頭把酒壺裡的酒喝的一乾二淨,突然想起多年以前,他那個騎著驢子的哥哥臨走之前說的一番話。
須知少時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