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酒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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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國都城的街道明顯比洛城乾淨整潔許多,這也是霍白被禁足後第一天出來。

霍白平日裡很少逛街,他的吃住一般都是在宗門裡,宗門基本上可以滿足他的所有生活需求。

但也在有些時候,他會出來走走,舒緩下長期練劍的緊張感。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慢慢踱步,霍白是個喜歡安靜的人,但他也並不討厭這樣的市井生活。

從上次洛城負傷已經過去整整一週了,傅天河之死也被宗門大多數人知曉,但似乎並沒有人把這件事傳出去的跡象。

那晚的流星已經證明了太多的事情,該知道的人基本上都已經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人,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這一週並沒有發生太多的事,追擊傅卿和周星雲的小隊並沒有迴音,想來應該是被他們甩掉了。

霍清秋在距離洛城二十多里遠的地方被劍宗弟子們找到,至於他帶過去的其他人,則是連屍首都沒有尋得。

那夜的戰場轟平了一整個山頭,這也讓霍白第一次對他曾經的老師有了更深刻的瞭解。

此戰劍宗元氣大傷。

不僅損失了三四名一流高手,精英弟子都折損了小半,沒有幾年怕是難以恢復過來。

最慘的是霍清秋,他傷勢極重,恐怕沒有幾年的休養,根本沒辦法下床走路。

酒館的地段非常好,但是並沒有什麼人,從外面看,桌椅擺的比較陳舊,像是很久沒有更換過了。

這裡是秦國地段最繁華的一條街,一個鋪面一年的租金都要上百兩銀子。所以為了宣傳,大多數商販都是無所不盡其能。

這條街大部分都是秦國朝廷官宦人家的田產,租金直接納入秦國的國庫,能在這裡有一家店鋪,本來就是地位的象徵。霍白停在了門口卻遲遲不敢進入。

他的手裡攥著一張紙條,紙條已經被汗液浸溼了。門外的人熙熙攘攘,酒館門裡卻顯得安靜非常。

紙條是在季延的酒葫蘆裡找到的,外面包了一層蠟,霍白撿起酒葫蘆的時候就感覺到了,裡面有一個小小的蠟丸在晃動著。

紙條上寫了個地址,就在皇城旁邊。

他抬起頭看著這家酒館的招牌,招牌很小,上面寫著幾個小字。

忘憂酒館

酒館開著門,明顯是有人經營的。霍白慢步走了進去,他看到了一個忙碌著的背影。

她穿著洗的有些發白的短衫,露出一雙潔白的藕臂。雙手因為經常做活顯得有些粗糙,霍白的眼力很好,能看到她的手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此時這個背影正在往酒壺裡裝酒,雖然這個點鮮有人來,但晚上酒館裡還是會有些人氣的,酒館在這裡開了十多年,怎麼說都會有些老客,熟客。甚至也有一些劍宗弟子在這裡混臉熟。

似乎是感受到了背後的視線,她有些不舒服的撓了撓背後,又想到這個點基本上不會來客人,便放下心繼續做著面前的活計。

“那...那個..現在酒館開門了嗎?”霍白麵無表情的問道。

其實也不算是面無表情,他只是不知道在這個時候應該用什麼表情。面前的人讓他有些害怕,但是劍神是不能害怕的。

聽到聲音,那個女人回過了頭,露出了一張霍白十分熟悉的臉。

“是你啊。”她輕描淡寫的說。轉過頭繼續倒著酒,就像沒有看到霍白一樣。

霍白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或許他也不應該回話,女人全程都表現的很平靜,就像這十幾年來的每一天一樣,把酒倒進酒壺裡,看著酒的成色,偶爾會自己飲一口,嚐嚐忘憂的味道。

“你是來殺我的嗎?”霍白聽到了女人的聲音。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深井裡毫無波瀾的井水。

“我是來喝酒的。”霍白說。

“那你就是客人了。”女人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到了酒館的櫃檯裡,不多時,她提著一小壺酒和兩個杯子走了出來,“自己找個地方坐吧,桌椅有點舊,但絕對乾淨,你不要嫌棄。”

“我不嫌棄。”霍白說著,便隨便找了椅子坐下,他看著面前的女子熟練的倒酒,緊張的像是在等待老師發期末考試成績的小學生。

“我記得,你應該...”霍白兩隻手捏著酒杯,看著面前的女人優雅的坐到了自己的對面。

“阿延把我救過來了。”對面的女人抬起酒杯,並沒有喝,她半趴在桌子上,一隻手撐著臉,俯首看著酒杯上的花紋。“我太笨了,我救不活自己。”

霍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看著她。

“別看了,我不恨你。”女人一仰脖把酒喝了個乾淨。“那天你就已經說過了,只是立場不同。”

“只是立場...不同嗎?”霍白兩隻手捏起杯子,白瓷青底,他感受著杯子上花紋的粗糙,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喝這麼快,你不怕有毒嗎?”女人嗤笑著,提起酒壺又給霍白倒上了一杯。“你今天是以什麼身份來的?酒客?朋友?還是劍神?”

“師姐。”霍白憋了許久,終於說出了這兩個字。

“你倒是挑了個好身份。”女人的頭伏在了手臂上,埋頭似乎是在忍笑。

“額,我只是沒想到師弟的醫術會那麼精湛,那一劍我明明...”

“他封住了我的經脈,揹著我跑了十多里,找了宮廷的醫師。”女人的聲音傳來,“城破前,他便揹著我逃了,漂泊許久,最後在這裡開了一家酒館。”

霍白沒有說話,默默的飲下這杯酒。

“好喝嗎?”女人問。

“有種特別的味道。”霍白說。

“這酒是阿延釀的,他給這酒起名叫忘憂。”女人並不善喝酒,飲了四五杯,臉就開始泛紅。她伏在桌子上側著臉看著對面的霍白,酒力暈透了面頰,暈透了她眼角的一顆小小的淚痣。

“師弟死了。”霍白說。

“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女人說。“阿延雖然在外地當了官,但還是經常回來看我的。”

“今年元夕的時候他就來過一次。”

“嗯。”霍白看著手裡的酒,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面前的女人。

來之前他在心裡想了很多話,到現在卻完全說不出來了。

“沒什麼可說的就喝酒吧。”女人似乎看出了霍白有些窘迫,所以打了個圓場。

“師弟曾說過,他的夢想就是在天子腳下開一家酒館。”霍白說。

那杯酒又被他一口飲下,似乎他並不在意酒裡有沒有毒,他只是覺得這杯酒裡面有種特殊的味道,一種發澀的苦味蔓延在嘴裡,像是某個人的眼淚在釀酒的時候滴了進去。酒並不難喝,至少還蠻符合霍白的味蕾喜好。

“這也算是夢想成真了吧。”女人拉長了聲音慢慢說道,在霍白審視手裡的酒的時候,她又往嘴巴里灌了好幾口,現在不僅僅是臉,連脖子也紅了。

“這樣的酒,就足以忘憂了。”她輕聲說。

“師弟臨走的時候有跟你說什麼嗎?”霍白問道。

“沒有。”女人回答的很乾脆,“酒館開在這裡一直入不敷出,他很多次來都是為了給我送些銀錢,好把酒館維持下去。”

“你問這個幹嘛,難不成你會給我銀子嗎?”

“師姐,你有點醉了。”霍白說。

季延跟師姐都不太能喝酒,但他們卻在這裡開了一家酒館,季延的釀酒技術有些拙劣,但還真的能釀出符合霍白口味的酒。

“醉不醉無所謂了,這已經是最後幾壇酒了,想來喝完酒館就要關門了。城外的田估計也要荒廢了。”女人並不回霍白的話,言語裡似乎有怨氣,但又像是霍白自己的錯覺。

兩人就這樣慢慢飲酒,每次霍白喝完一杯師姐就會搶著給他倒上。最後師姐連酒杯都對不準了。

“我明明練過喝酒的,沒想到還是這麼垃圾。”她整個身體都伏在了桌子上,早上細心盤好的頭髮有些散亂,“我給阿延丟臉了。”

霍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這裡或許是季延心裡寄放溫柔的地方吧。霍白甚至可以想象季延和師姐對坐飲酒的樣子,兩個人話都不多,只是對飲,然後大醉。

“他跟我保證過,以後再也不會出劍了,天下紛紛擾擾,朝代更迭跟我們兩個市井小民又有什麼關係呢?”師姐含混不清的說,“論劍招論陣術論醫術,他又有那樣真正的精通呢?”

“或許,他一直在偷偷的練習也說不定...”霍白沉吟道。

在師姐的面前,季延一直都是一副笑成狐狸臉的傻小子,這個酒館是他心裡唯一柔軟的地方,其他的地方早已經被他練成了鐵石。每次回來看到喜歡的人在櫃檯後面忙碌著,喊一聲“我回來了”,師姐做些小菜端出來,隨後就對坐在破舊的桌椅上,開一罈酒,就能醉到天亮。

而現在,季延把這個地方留給自己了。

就像那本來致命的刺擊偏了一寸一樣。霍白摸著自己的胸口,準絕頂的身軀如果不是致命傷,很快就能恢復,現在傷口已經復原了大半。

“啊,喝完了。”耳邊傳來師姐的聲音。“我再去取一點。”

“不要再喝了。”霍白下意識的按住師姐提著酒壺的手。

她的手很涼。霍白的手比師姐的大了一號,直到師姐的手被暖的有一絲溫度的時候,霍白才感覺到不妥,趕忙把手抽了回來。師姐只是面無表情的看了看他,然後把酒壺放了下去。

“阿延走的時候,其實說了許多話。”師姐說。

“他說,我要把師兄帶回來。還帶走了那個他珍藏多年的酒葫蘆。”師姐慢吞吞的坐到了椅子上,身體再次伏到了桌上。

“本來我不想讓他去的,可他還是很在意你這個師兄呢。”

霍白無言,從腰間把那個破洞的葫蘆解了下來,放到了桌子上。

“啊,已經漏了啊,看來是沒辦法用了。”師姐抬頭看了看,隨即又把頭埋了下去,她的語氣帶著一絲慵懶。抬頭間霍白注意到了她的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是喝多了酒還是怎麼樣。

“或許...可以把它做成瓢,用來..用來舀酒。”霍白有些結結巴巴的說。

師姐去倒酒的時候,其實他想了很多。無論是難喝也好,下毒也好,他都想把這壺酒喝下去。

就算桌子下藏著匕首也好,就算是師姐拔出牆上掛著的長劍也好,但是都沒有。長劍好好的掛在那裡充當工藝品的角色,桌子下也沒有藏著匕首,師姐的眼裡也沒有殺意。

酒裡沒有毒,卻又勝似穿腸毒藥。

太陽西斜,霍白坐在椅子上,他給自己倒了一壺酒,自斟自飲。

他的對面睡著一個曾經很喜歡他的女人,女人很漂亮,睡顏就像深夜裡綻放的海棠花。

師姐對他沒有任何防備,就像是很久以前一起喝酒,師姐裝著不勝酒力,一直往他懷裡蹭著。那時候的師姐也是,當他提劍刺進師姐的胸口裡的時候也是,師姐的眼裡沒有怨恨,但空洞卻比怨恨更讓人難受。

“我啊,我想著,有個小屋,娶個婆娘,種上幾畝田,日子湊合過就差不多得了。”

霍白的心裡一直想著這個聲音,那是他年少時候對季延說過的夢想。

抬眼看,這個酒館並不大,傢俱也有些老舊了,他又看向面前睡著的師姐。她好看的就像當初那個舞劍的身影一樣。驚鴻一般劃過霍白的心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爪印,卻又癢的百抓撓心。

這不是他當時一直期盼的生活嗎?虛幻的像是一觸即碎的泡影。

他提著酒壺站了起來,左摸右摸從身上搜刮出來幾兩銀錢,放在了桌子上。

把外袍脫下來披在了師姐的身上,他踉踉蹌蹌的走出了酒館,反手關上了酒館的門。街道上喧鬧非常。

至少在這一刻,他不是劍宗裡萬人之上的劍神,眼眶酸酸的像是要流下眼淚,他又變成了那個父親剛剛領他走進學宮那時候的孩子。想著遙不可及的平淡生活,卻不知他的父親將要給他怎樣的未來。

抬頭一口忘憂入喉,他停在了酒館門口佇立良久。早已沉寂的劍心似乎泛起了一絲波瀾。

忘憂酒館。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小小的招牌,眼睛深邃的像是遠處遙不可及的夕陽。

轉過身,他向劍宗走去。

宛如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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