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女兒紅(1 / 1)
當週星雲再次看到少女的身影,已經是在太陽西斜的時候了。
她正俯身盯著地上的每一處青磚,眼裡泛著焦急,輕煙一般的羅裙絲帶隨著她的移動而飛舞著。
從這個視角,周星雲能看到少女裙襬下纖細的腳腕,白皙的皮膚正映著遠處的夕陽。
若是在春華樓裡遇到這等姑娘,周星雲定是要停步駐足點評一番的。
“周家公子看女人是天生的準。”這是來戲樓的茶客們常說的話。
只不過現在不是在春華樓,這也不是喝茶的時間。
想到這裡,他嘆了口氣,便快步走了上去。
少女有些失望的撓著頭,手掌大的胭脂盒子怎麼能在這裡丟,但周圍的巷子也不像是能藏住這盒子的地方。
“難不成,是被人撿去了嗎?”她呢喃著。
不經意間,她抬起頭,剛好看到那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少年,手裡拿著一個胭脂盒子,正急匆匆的向自己趕來。
“姑娘,這盒子,應該是你掉的吧。”周星雲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倒也不是裝的,現實中他的情況比現在更糟,能堅持跑這麼遠已經很不錯了。
“我剛才看到姑娘從廣場跑過來,想著是不是在尋這盒子……”
還不等他把盒子遞過去,面前的少女就一把把盒子搶到了手裡。
“哎呀哎呀!幫大忙了!一會請你喝酒!”少女還沒等周星雲喘口氣就拉住了他的手,向著廣場狂奔而去。
“哎哎哎,等我歇會……”
周星雲確實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但眼前的少女卻依舊滿是活力,她拉著周星雲的手跑在通往廣場的大路上。
最後一抹夕陽似乎也要消失了。殘餘的光照在鋪設青磚的大路上,兩人的身影被拉的很長很長。
少女的手,是溫軟的。
周星雲在春華樓裡倒是經常和姐姐們嬉笑打鬧,但他似乎還從來沒有跟女孩子這麼認真的拉過手。
咳,其實是因為他老爹管的太嚴了。
但這卻不是他回味的時候,少女似乎只是急著要回去給新娘子上妝,導致現在周星雲完全被她拖著狂奔。
周星雲現在的體力早就見底,他有些痛恨這樣的身體,但倒是有些理解傅卿了。
能拖著一條瘸腿跟他狂奔幾百裡的男人,周星雲真心敬他是條漢子。
“跑快點跑快點!你怎麼跟那李家的肺癆鬼一樣,中看不中用。”
耳邊響起少女的埋怨聲,周星雲只能無奈的苦笑,暗暗的加快了腳步。
終於,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他們抵達了廣場。
周星雲已經擺爛了,他滿臉寫著“對,我就是銀樣鑞槍頭”,被少女丟到了一個座位上。
“一會開大席的時候,把旁邊位置給我佔著。”
少女留下一句話,便像風一樣跑上了樓。
她要趕著給新娘子上妝,把她的婲娘姐姐打扮漂亮,這樣才好拜堂。
當週星雲被少女丟到椅子上的時候,他的眼前就黑了。
跑了那麼久,突然坐到椅子上已經讓他脫力了。
直到在桌子上趴了一會,他的視線才恢復正常。
“該死…頭好疼……”捂著頭哼了兩聲,他才抬起了頭。
這時候他才發現,他現在所處的桌子,算是最靠近廣場中心的位置了。
而同桌的人,正以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自己,還不時嘀咕著什麼。
周星雲並沒有理會他們,他提起一邊的茶壺一口氣猛灌了好幾杯茶水,才把即將跳出來喊罷工的心臟壓了下去。
“嘿,這個小哥,你跟剛剛那姑娘,是什麼關係啊?”
等到周星雲穩定了心臟以後,右手邊才傳開了一個老者的聲音。
“應該算是朋友吧。”周星雲並沒有多想,隨口答道。
然後右邊就傳開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周星雲不由得轉頭,這才看到那一老一少的組合。
是老李頭,和他那侍立在一邊的肺癆兒子。
此刻他的兒子一臉不快的怒視著自己,而一邊坐在位子上的老李頭已經用手捂住了臉。
“額……”結合上面少女的介紹,周星雲的腦袋裡瞬間腦補出來了一大篇的愛而不得小作文。
因為娶不上婲孃的可憐兒子把目光盯在了小他幾歲的少女身上,結果幾次見面就被少女打上了個“中看不中用”的奇怪標籤。
最後在婚宴上少女拉了個陌生男人來這邊佔了桌子,怎麼想怎麼不對勁啊。
此刻肺癆兒子正緊盯著周星雲的臉,似乎想從哪裡看出些超過自己的地方來。
周星雲倒是能做到對這種目光置之不理。他又倒了一杯茶水,填鴨一般囫圇喝個乾淨。
然後他便嗆到了。
很正常,劇烈運動後大口喝水很容易嗆到,更何況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差的不行。
周星雲伏在桌子上不停的咳嗽著,倒是讓一邊站著的肺癆兒子更不爽了。
此刻周星雲蒼白的臉,瘦小的身板,跑一陣就氣喘吁吁的樣子,還不住的咳嗽,這不跟他一樣嗎?
“喂,小子,生面孔啊。”
一隻手臂搭在了周星雲的背上。
正是那老李頭的肺癆兒子。他要比周星雲大幾歲,所以肩膀要比周星雲更寬,周星雲能很清楚的感受到肺癆兒子手上傳來的拿捏感。
這是來給自己宣示主權嗎?周星雲一頭霧水,但還是配合著拱了拱手。
“小弟是遊蕩的旅客,剛來此貴寶地,不知道觸犯了什麼規矩,還請大哥多擔待哈……”
他的語氣就像是小學生在背課文一樣。雖然聽起來沒什麼問題,但肺癆兒子卻感受到了濃濃的敷衍。
“行啦,青山,回來吧回來吧,等會上了菜就沒位置了…”一邊的老李頭不停的勸著,但那李青山顯然是沒聽從老李頭的話。
他另找了個位置坐下了,和周星雲只隔著一個位,明顯是在賭氣。
這李青山倒是蠻有趣的,桃源鎮本來就沒多少年輕的男人,條件這麼好,可惜是個肺癆。
此刻燈籠的光終於壓過了天光,酒席上也要開始上菜了。
少女也終於從樓上走了下來。
“剛真是多謝你啦,要不是你,婲娘姐姐就要用普通的胭脂了。”
走過來拍了拍周星雲的肩膀,周星雲並沒有說話,他只是專心的對付著面前的豬肘。
看到旁邊的李青山,少女嘴角抽了抽,但還是把兩人中間的椅子抽開,坐在了上面。
“你從哪裡來啊?”
稍微動了動筷子,她又把目光放在了周星雲的身上。
“北方。”周星雲隨口說道。
他已經很久沒沾過肉腥了,儘管現在是在幻境裡,但還是忍不住埋頭大吃。
野菜湯麵疙瘩的日子真是不好過啊!傅卿這個死撲街,連鹽都放的那麼少,怎麼可能吃得飽。
“北方啊,那應該是很遠的地方吧。”少女端詳著面前男人有些狼狽的吃相,思緒卻已經飄了很遠。
“你若是想去,那不如就找個機會動身。”周星雲道。
“不行啊,我不能出鎮子的。”少女數著手指說道。
“孃親在家需要我照顧,她想讓我嫁給鎮子裡的人。”少女掰著手指認真的說道。“外面兵荒馬亂的,我又沒什麼一家之長,能保全自己都是奢想。”
“鎮子裡沒什麼賺錢的地方,盤纏的話,肯定是沒有的。”
“其實一直呆在一個地方也好,熟悉的地方,閉著眼睛我都能摸清走到鎮子哪裡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少女發現周星雲的目光已經轉到了自己身上。
少年的眉眼可謂是極好的,那雙和婲娘差不多的桃花眼,看誰都是脈脈含情。被這樣的眼神盯著,讓少女不由得俏臉一紅。
“那就醒過來,醒過來就好了。”周星雲很隨意的說道。
月光與燈籠輝映著,今天廣場上沒有風。
鎮子裡的老人拉著瘋書生走上廣場中心。樓裡幾個婆子拉著蒙上蓋頭的婲娘從小樓裡走了出來。
要拜堂了。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但在少女的眼裡,卻只剩下了那一雙淡然的眼睛。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面前這個剛來這裡的少年說那麼多話,但她確實很想去外面看一看。
還有,少年口中的,“醒來”到底是什麼意思?
等少女從發楞中清醒過來的時候,拜堂已經結束了。
新娘子和新郎官已經進了洞房溫存,大家很默契的沒有在這個時候灌新郎官酒。
周星雲依舊在大口吃著肉,好像怎麼都喂不飽一樣。
油炸的正是恰到好處的鯉魚,澆上糖醋汁,肉質鬆軟表皮酥脆的口感真是讓人流連忘返。
“好吃嗎?”少女有些氣鼓鼓的問。
要不是因為光顧著看面前這個人,她已經跟著新娘子進去鬧洞房了。
“不錯,但要是有酒就更不錯了。”周星雲正吃的滿嘴是油,就彷彿剛剛那個跟少女對視的人不是他一樣。
“喏,酒。”
聽到周星雲這番話,少女從旁邊的袋子裡拿出來了一個小罐子。
“說好要請你喝的,來嚐嚐吧。”少女把罐子放到了桌子上,推到了周星雲的面前。
罐子上似乎還留著挖出來時的泥土,但泥封還好好的工作著。
周星雲也沒客氣,他掀開泥封,一股濃郁的酒香便沁人心脾。
“好酒哇!這得藏了多久?”周星雲眼前一亮。
“這麼一聞估麼著怎麼說得十年了,可惜就這麼一小罐啊。”
他顧不得倒在杯子裡,把嘴湊近罐子便嘬了一口。
入口便是一嘴濃郁的酒香,帶著北方特有的辛辣,卻是如鯁在喉,只想在嘴裡細細的品著,久久難以下嚥。
此刻,煙火成群。
婲娘嫁人是鎮子裡少有的喜事,有不少鎮民都拿出來自家過年時還留著的煙火點燃了。
緋紅的煙火升起,爆開。像是滿天下起了緋色的流星,少年端著罐子,他的眼睛反射著煙火的光,像是流淌著滿天的星河。
“真好喝。”他輕聲說。“你這酒從哪裡弄得,我也想搞一點。”
說著他便提起了腰間的酒葫蘆,看向了旁邊的女孩。
“只有這麼一罐。”少女吐了吐舌頭,她的眼睛閃著光。“只有這麼一罐,就給你喝了……”
“這是女孩子出嫁的時候,才挖出來給大家嘗的酒呢。”她輕聲的說。
此刻廣場上人聲鼎沸,有人從樓下搬上了一罈老酒,每個桌子都分到了一壺。
“哎呀,這女兒紅,真是聞一口就能醉人啊……”老李頭興奮的把酒倒滿了酒杯。
“外鄉人,來嚐嚐吧,這是新娘子親自埋的,上好的女兒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