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舊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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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之上,傅卿和婲娘依然對坐著,棋已經下了一半,雖然兩人下的種類都不一樣,但似乎到現在還沒有分辨出輸贏。

“有興趣跟我說一說你跟你夫君的故事嗎?”傅卿問道。

“這其實是一個很老掉牙的故事。”婲娘坐在棋盤邊上,淡淡的說。

“既然你覺得它好好發生過,那便不算是老掉牙了。”傅卿笑著說。“況且,除了我,你應該也沒有什麼傾訴的物件了吧。”

“你是想化敵為友嗎?”婲娘笑著反問道。

“若是你以為聽完我的故事再說上幾句好聽的話我就不會殺你們,那你這如意算盤可打錯了。”

聽到婲娘這樣說,傅卿趕忙搖頭擺手,道:“不是不是,若是聽個故事就能化敵為友,那我還不如一開始就讓你講故事。”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跟你夫君的關係而已。”

婲娘聽到這句話,表情才慢慢的緩和下來。

“他本來,其實沒那麼瘋的。”婲娘拿出一枚棋子在手裡把玩著,似乎在回憶著什麼,“我本來,也不是這半人半鬼的樣子。”

“現在也很漂亮了。”傅卿插嘴道。

“就像那些老掉牙的故事開頭一樣,我曾是江南紅衣坊裡的花魁,他只是個從北方來的書生。”

婲娘說著,還瞥了一眼傅卿的胸口,“你衣帶裡那個鐵牌子,就是曾經他的東西。”

聽到這句話傅卿愣住了。

這個牌子,本來就是瘋書生的?

他從懷裡拿出那個半鏽蝕的金屬牌子仔細的看著,牌子已經很老舊了,但並不是什麼很特殊的寶物。

“別看了,值不了多少銀子的,這也是我沒有把它賣掉的原因。”

耳邊傳來婲孃的聲音,傅卿抬頭,婲孃的目光卻不在他身上,而是繼續注視著手裡小小的棋子。

“我跟他第一次見面就是在紅衣坊裡面,那時他還算是個意氣風發的小夥子。揹著劍,當真是風華無雙。”想到這裡,婲娘露出了笑容。

就連傅卿也不得不讚嘆一聲,婲娘真的不愧是當初的花魁,舉手投足之間,皆是世間絕色。就連剛剛的笑容,都讓他有些恍惚。

後來發生的故事,就很平常了,風流戲子遇書生的橋段,傅卿在洛城就聽過很多次了,但聽真實故事還是頭一次。所以他依舊聽的津津有味。

“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是很想去江南那邊拐個花魁回家了。”

“哼,你當誰都是跟我一樣好騙的啊?”婲娘翻了個白眼。“看你這窮酸樣子,別說拐花魁了,怕是連紅衣坊的門都混不進去。”

“別調侃我了,後來呢?你們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傅卿疑惑的問道。

“那夜,他來找我,說要娶我。”婲娘語氣平靜的說。

“給老闆交了大把銀錢贖身,他說他還有些事情要做,要我來陳陽等他。”

“然後你就來陳陽了?”傅卿問道。

“沒有。”婲娘很乾脆的回答道。

“我在紅衣坊裡,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說到這裡,婲孃的情緒有些波動,甚至捏碎了手裡的棋子。

“奇怪的東西?什麼東西?”傅卿疑惑的問道。

“那晚大家都睡了,我因為太開心橫豎睡不著。”婲孃的眼眉已經被怒火填滿了,“起夜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奇怪的男人。”

“他正吞吐著一顆紫色的珠子。不知道在唸著什麼奇怪的咒語。”

“就在紅衣坊的大堂上。”

“當看到那顆珠子的時候,我渾身泛起一陣劇痛,甚至還來不及喊叫就失去了意識。”

“珠子?紫色的?”傅卿雖然表情平靜,但此刻他的內心已經泛起了驚濤駭浪。

老頭子給他看過很多很多的珠子,但他還沒有聽說過有這麼一種。

“只是看一眼就會失去意識嗎……”他心裡默默地檢索著,想從腦海裡找到這樣的資訊。

傅卿現在知識量可謂是恐怖的,不僅僅是老頭子的教導,還有那次劇痛後覺醒的部分意識,都帶給他了大量的資訊。

但目前他還沒有從婲孃的描述中找到符合的物品。

“那個紫色的珠子,麻煩能細說一下嗎?”傅卿繼續問道。

“除了剛剛說的這些,我就不清楚了。”婲娘苦笑道。

“等我醒過來時,便已經在陳陽城裡面了。”

說著,婲娘伸開衣袖,露出的卻不是吹彈可破的肌膚。

她的手臂上,藏著密密麻麻的鱗片,鱗片的面積很大,佔據了整個小臂四分之三的面積。

“我的身體變成了這樣,我的男人,就在我的身邊。”

“我給他看了這個,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為他不會要我了,結果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嘛?”

聽到這句話,傅卿認真的思索了一會,突然抬頭回答道:“他說他就喜歡這樣的?”

婲娘突然笑了起來,不知道她是在笑傅卿傻還是在笑她的男人傻。

“他說,他說啊。”

“你在這裡等我,我回去揍他。”

婲娘盡力模仿著男人的語氣,但說到一半她便笑的直不起腰來了。

聽到這裡,傅卿不由得想起了以前他和老頭子在院子裡喝疙瘩湯的時候。

那時候老頭子說了句話。

“田地和婆娘,是一個漢子最後的尊嚴,尤其是後一種,那是最不能惹的東西。”

“你要是惹了一個漢子的婆娘,那你最好洗洗脖子,他真的會提著刀來找你的。”

傅卿看著面前笑顏如畫的女子,情不自禁的吞了吞口水。

他不僅惹了,還把人關起來了。

若是她的漢子來了,不僅要提刀就砍,沒準還能把他做成松鼠桂魚。

“後來啊,我就發現,我必須要走到沒人的地方了。”婲娘收起衣袖,再次陷入了回憶中。

“大概是他走後第二天,我的身體就慢慢變得虛幻了。”

“害得我只能找個廢棄的鎮子藏起來,要是那樣還呆在城鎮裡,估計要被道士抓起來祭天呢。”

她說的很輕鬆,但傅卿聽的一點也不輕鬆。

他是個很喜歡聯想的人。

很難想象吧,一個弱女子徒步跑到這山林裡,找了個很久以前便被廢棄的鎮子,蜷縮在那裡等她的男人回來。

“等了很久,確實也是很無聊,我就開始想故事。”

“想這個鎮子以前的故事,鎮子口住著老李頭,家裡有個肺癆兒子。”

“廣場邊住著賣布的張掌櫃,我就住在旁邊的小樓裡,等著我的夫君回來。”

聽到這裡,傅卿開始回憶剛來到鎮子時的佈局,似乎確實是這樣的。

連著婲娘小樓的,確實是一家布坊。

“後來他們就都變成真的啦。”婲娘笑著說。

“那不過是你的幻境而已。”傅卿說。

“不過那對於我來說,就是真實的。”婲娘又捏起一個棋子,淡淡的說。

“後來的後來,我的身體慢慢的消失了。就像跟這廢棄的鎮子融為一體了一樣。自然而然的,我也離不開這裡了。”

“我給這鎮子取名叫桃源,怎麼樣,很不錯的名字吧,就跟我想象中的生活一樣,平平淡淡才是最好的。”

傅卿點了點頭,他也很想就這麼跟老頭子相依為命下去,時不時還能吃到老頭子打的野味。

可現在老頭子留給他的念想,就只有在那個包袱裡孤零零的冠冕了。

“我的鎮子裡也來了許多人,我就把他們都留下來了,我自己想不出來那麼多人物,他們本身就是很好的故事。”

“就這麼苦等著,我的夫君終於回來了。”

“他回來就變成這樣了嗎?”傅卿問道。

“嗯……”婲孃的表情又憂愁了起來。

“瘋瘋傻傻的,像是丟了魂一樣。鞋子都跑掉了一隻,來的路上還把手給摔折了。像丟了魂一樣。”

“沒辦法,我只能給他弄了身份,說他是上京趕考的書生。”

“他並不能在我的幻境裡待太久,似乎是因為這裡受了什麼損傷。”

婲娘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把棋子下在了棋盤上。

“我就把他放出去了,還給他留了個念想。”

“等他能想起來的時候,身體估計也好起來了。那時他自然會來找我,我們就能風風光光的成親啦。”

“只是沒想到,你背後的東西竟然能把你們直接擠進來,我終究還是失策了。”

“真好。”傅卿說。

“我可不會因為你說一句真好就放你走。”婲娘說。

“那也好啊,記得給我安排身份的時候,加個師兄跟老頭子。”傅卿輕聲說。

“或者……”傅卿話鋒一轉,“或者你放我們走,我們直下江南,把你的夫君的魂給找回來。”

聽到這句話婲娘沉默了一陣,她的秀眉蹙了起來,似乎是在權衡利弊。

“你想幫我?”婲孃的眼裡帶著幾分嘲弄。

“你跟你那個好兄弟雖然有點計倆,但既然連我都打不過,又怎能找回我的夫君?”

傅卿沉默了良久。

過了很久,他終於抬起了眼睛。

“就算沒什麼能力,我也能把你夫君如何變成這樣的原因找回來。”

“為什麼要想著幫我呢?”婲娘又問道。

“我不是為了幫你。”傅卿搖了搖頭。

其實老頭子說完那句話後,又緊跟了一句話。

此刻,傅卿幾乎是咬著牙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這樣願意為婆娘拼命的漢子,算得上是世間一頂一的男人。我要是遇見了這種人,高低也要跟他喝頓酒,交個朋友。”

在此刻,他的表情似乎與很久之前的老頭子重合了。

“你個毛都沒長齊的孩子,還想跟我夫君交朋友嗎?”婲娘伸出手指戳了戳傅卿的腦袋。

“天下書生一家人,我為什麼不行呢?”傅卿笑了出來。

“那萬一你跑了怎麼辦?”婲娘笑著問道,“我一鬆口,你拉著你的小夥伴就跑掉了,我又出不去,去哪找你們?”

“你大可留點後手,我不相信以你現在的能力做不到在我腦袋裡留個法訣什麼的。”

聽到這句話,婲娘緊蹙著的眉頭慢慢的舒緩了下來。

她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了一把帶著體溫的鑰匙。

“不過事先說好,我的幻境可不是隨便開關的,要是你那朋友叫不醒那個女孩子,我可沒辦法讓她自己醒過來。我不會醫術,到時候死了可不關我的事。”

傅卿聽到這句話也笑了起來。

“放心吧,我那兄弟可是在女人堆里長大的。”

“我得提醒你,那幾下可不是吃素的,你的兄弟可能挺不過五天。”

“那還有我給他收屍呢。”傅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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