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送儺（1 / 1）
這幾日的天氣，都是極好的。
周星雲的身體還需要一段時間的調息，不過勉強能夠做到下地走路。估計再過三四天就能恢復如初了。
他們並沒有錢買牲口，所以只能靠傅卿人力拉著板車搖搖晃晃的走，若是困了就直接上板車睡一覺，若是餓了，就去路邊找點野菜燉湯。
他們帶的那點乾糧早就讓周星雲幹完了，傅卿念在他是病號，基本上都把抗餓的東西留給周星雲了。
反正只要順著大路便能抵達湖廣地區最大的港口，這幾天他們走的算是悠閒，中途也經過了幾個鎮子稍微補給了一下存糧和衣物，剩下的銀兩也見底了。
“話說，我們真的要幫那個婲娘去找她的夫君嗎?”
周星雲在路上一直喋喋不休，擾的傅卿有些心煩，在桃源弄折的腿雖然已經拜託婲娘接好，但走久了依舊會覺得疼痛。
“我答應過她的，你要是爭氣點把婲娘打敗了，我們就不用廢這麼大勁了。”傅卿氣鼓鼓的說。
“我能怎麼辦，那女的那麼強，怎麼看都不是我能打得過的吧。”
周星雲攤著手一副擺爛的表情。
“就這麼擺下去吧，我建議你去跟鍋裡的野菜談談人生…”傅卿扶著臉說。
此刻兩人已經離開了大路，隨便找了個地方，取了清水燉著野菜湯。
“不過，勾搭姑娘這方面，我發現你還是有些天賦的。”
傅卿洗乾淨兩根枝條做成筷子，撈出了一片菜葉塞進嘴裡。
湯裡只放了很少的鹽，野菜的味道並不好，但以他們現在這個處境，能填飽肚子已經是最好的打算了。
“那算什麼勾搭姑娘，我只需報出姓名，那些人還不得五體投地俯首便拜?”
周星雲此時又趾高氣揚了起來。
“行行行，你納頭便拜，我還得苦逼的拉你這尊大佛。”
傅卿調侃了一句，便繼續煮著他的野菜湯。
“這個牌子也拿到了，等解決了江南的事情，我們就直接從海路北上。”
稍微吃了點東西后，兩人再次踏上了路程。
大概再過一個時辰，就能到鄂城了。
他們在來的路上並沒有遇到山賊或是義軍，似乎是楚軍壓制了義軍。
而鄂城，正是名滿天下的紅衣坊的所在地。
“俗話說的好，北春華南紅衣。今日若是能見到漂亮姐姐，那我們繞那麼遠也不虧。”
此刻他們已經走到了鄂城的城門口，面對著這一座輝煌的巨城，傅卿不由得張大了嘴巴。
鄂城守著長江，算是楚國最重要的河運海運樞紐，若是這裡都起了亂子，那隻能說明楚國沒救了。
城門上站立著沉默的甲士，周星雲估麼了一下，幾乎每個甲士都有準二流的實力，這若是在宗門裡，也能當上個內門弟子了。
鄂城的門禁並不嚴格，兩人隨便糊弄了個身份，便透過了檢查。
“婲娘給了我她當時在外面買的宅子鑰匙，她說裡面應該有些簡單的傢俱。”
傅卿把鑰匙從手上抽了下來，仔細的端詳著。
“有床嗎?”周星雲也把臉湊了過來，道：“我有日子沒睡過床了。”
很快，傅卿便拉著板車找到了宅子，兩人手忙腳亂的把板車送進去，周星雲只能做些簡單的體力活，傷筋動骨一百天，那種傷勢就算是被姬月橙救了也好不了那麼快。
院子裡沒有樹，放眼望去皆是荒涼。
很難想象在這麼繁華的城裡還會有這麼荒涼的宅院。
院子的角落有個加著轆轤的水井，傅卿試著轉了一桶水上來，水質清澈，應該可以使用。
宅子的內部倒是佈滿了灰塵，所幸床上蓋了一層蒙布，掀開後還能看到一層褥子。
周星雲便舒服的躺上去了。
“我這輩子就是為了這一刻活著的。”他幸福的說。
傅卿倒是沒有說什麼，他從雜物房裡找個根木杆，洗乾淨後便晾在了院子的角落裡。
“你在做什麼?”周星雲有些不解。
“我做個旗子，明天去集市上擺攤算命。”
傅卿的回答讓周星雲大跌眼鏡。
“你?算命?”
“不行嗎?我跟著老頭子學吃飯的，為什麼不能會算命?”
周星雲無語，他只能看著傅卿把剛剛用來墊床的破布洗滌乾淨，曬在了院子裡。
雜物房裡有很多柴火，雖然大多數已經受潮，但勉強還是可以使用。
傅卿甚至能聯想到婲娘揹著柴來到這裡的情形，那時候瘋書生還不瘋，兩人在這個宅院裡短暫的生活肯定很美好。
“休息一會吧，我們過會去街上找個小攤吃點東西。”
最後搜刮了一下身上的銀兩，傅卿估麼著還能再吃一頓好的。
當然，他所想的“好的”跟周星雲心裡想的“好的”並不是一個概念。
若是在洛城，他跟老頭子收攤的時候能吃一頓陽春麵，便是極好的了。
“好耶！”周星雲伸出兩隻手好耶，不幸觸動了傷口，一瞬間便齜牙咧嘴起來。
鄂城是座大城，因為處於港口樞紐，人流量甚至比楚國的都城還要大。
在這個地方擺攤算命，能拿到的錢應該也比在洛城好一些。
他的算命計倆都是跟著老頭子學的，雖然在很久以前他還是覺得老頭子神神在在的忽悠人，但自從跟著老頭子出攤以後，他便再沒這麼想過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越來越相信命運了。
就像自己背後蟄伏著的真龍一樣，老頭子很久以前就給自己規劃好了命運，無論自己想還是不想，都會被浪潮推到他該有的位置。
天色已經慢慢的黑下來了，街上的店鋪大多都亮起了燈籠，今天是湖廣地區特有的送儺節，聽說會有盛大的遊行隊伍。
鄂城的漢子們大多是靠河水吃飯的，最近正是航運最忙碌的時節。
也是鄂城收入最高的時節，每天光是運稅便能填滿一個大箱子。
這也是鄂城人慶祝河神帶給他們富饒的一種方式。
此刻周星雲正和傅卿坐在街邊的小攤上，等著即將端上桌的陽春麵。
頂好的勁道麵條，放進高湯裡那麼一煮，撈出來時還滿是油星，再撒上幾滴蔥花，這時候不來上一大筷子都對不起自己。
風起了。
吹的燈籠火光搖曳，微微晃動的影子在兩人的桌子上擺動。
兩人挑的小攤位置不錯，在這邊可以看到江面飄著的漂亮花燈。
“客官，面來啦！今天過節，特地給您多加了兩個雞蛋。”穿著跟周星雲差不多的小廝端上了兩大碗麵條，瞬間桌上邊蒸汽蒸騰了起來。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謝過小廝，兩人抽出筷子，開始吃麵條。
華燈初上。
街上的人流來來往往，往日那些不經常開門的店鋪也在此刻掛起了燈籠。
“今天有花燈巡遊，看來我們要飽眼福了。”
傅卿低頭吸拉著麵條，嘴裡含混不清的說道。
“來的還真是時候呢。”
忽然，街道的一頭傳來了喧鬧聲。
街上的人流一下子稀了起來，似乎遠處要來什麼大傢伙。
離得遠遠的，就聽到了樂聲。
遠處江邊放著花燈的人都被吸引到了，簇擁過來看著這邊的樣子。
“那是啥?”周星雲疑惑的問道。
“那個應該就是請神的隊伍了吧。”傅卿說。
此刻他們的攤子上擠滿了人，街道被分開了一片巨大的空間。
樂聲漸漸的近了。
走在最前頭的是幾個漢子手裡舞著的紙龍，領頭的漢子手裡提著龍珠，幾條紙龍上下飛舞，引來了一片片叫好聲。
紙龍身上掛了無數的金線，在燈籠和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漂亮的金光。
但對於這個盛大的節日來說，舞龍似乎只是前戲而已。
遠處焰火齊鳴，似乎是在等待著隊伍的到來。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焰火的殘餘如同漫天的流星。
這可比周星雲在桃源鎮看到的那場煙火雨盛大多了。
隨後而來的是吹奏著管絃的隊伍，他們身上披著豔麗的服裝，像是活在戲裡的人。
而他們的後面，是一個高兩尺的巨大平臺。
幾乎每個方向都有十數人抬著這個巨大的臺子。而高臺之上滿是金碧輝煌。彷彿讓人看到了天宮。
“我去……”傅卿輕聲說。
他拍了拍還在一邊乾飯的周星雲，周星雲疑惑的抬起頭，他也緊跟著瞪大了眼睛。
在這個鋪滿花燈的江邊，一個幾十人才能抬起的黃金平臺上點滿了燭火，明亮的像是一輪太陽。
走在前頭的侍女們丟擲飛揚的花瓣，很快便下起了只屬於花瓣的雨。
高臺上掛著帷帳，此刻卻已經掀開，能看到裡面燭火映襯著黃金的明亮，還有高臺中央站立著的人影。
請神的道路上鋪滿著花瓣，而高臺上的人影正跳動著請神的舞。
等高臺走近才發現，那是個蒙著眼睛的女子。
她的眼罩上裝點著黃金，紅色的紗衣隨著舞動而飛揚著，她的手上腳上都纏著金色的鈴鐺，隨著女子的動作發出清澈的聲音。散發著驚心動魄的美。
這聲音似乎壓過了前方的樂隊，直直的撞擊在每個人的心裡。
“看到沒，臺上的女子，那可是紅衣坊主欽定的花魁！”
“這可不跟其他花魁一樣，人家背景大著呢。你想見還不一定能見到呢！”
周圍響起觀客們的讚歎，傅卿低頭吃了一口面，看到臺上的女子，他莫名想到了很多。
遊行的隊伍前面是舞動著的金龍，後面跟著無數絲竹管絃組成的樂章。
臺上的女子舞的忘情，伴隨著鈴鐺叮叮的脆響。
怎麼看都是一副極美的畫卷，若此刻在場的人中有畫師，那必定有靈感揮毫出一幅傳世名作來。
但傅卿總覺得這幅畫卷還是缺了什麼。
至於具體缺失了什麼，他自己也說不出來。
“花魁嗎……”他繼續埋頭吃麵，默默地把這個女子的形象記在了心裡。
這便是落魄書生與花魁的第一次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