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花魁(1 / 1)
今天的陽光並不刺眼,似乎預示著大雨的來臨。
鄂城此刻卻依舊保持著繁華的模樣,街道上的人熙熙攘攘,沒有人因為即將下雨而產生回家的慾望。
越是繁華的城市,生活節奏越是快捷簡單,鄂城便是這樣。
此刻街道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多了個很小的攤位。
一杆旗子插在街道青磚的縫隙裡,下面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上並沒有放什麼東西,只是有個少年趴在桌子上,雙眼無神的盯著街道上的行人。
說那地方立著的是旗子其實有些牽強了,與其說是一杆旗,倒不如說是一根木棍上面綁了塊布,下面拴著小石頭作為配重,勉強不讓布飄起來。
布上用木炭灰寫著兩行字,便算是這個小攤的招牌。
鐵口直斷,一卦千金。
這便是傅卿的新攤位了。
此刻他正忍著膝蓋的疼痛,想著完成第一單生意。
他的腳邊擺著一個木頭箱子,這就是他用來放錢的地方。
如果今天沒什麼生意,他回去只能和周星雲一塊餓肚子。
鄂城可沒有什麼野菜可以挖,以他的腳力,走到城外有野菜的地方再回來,恐怕天都已經黑了。
不過為了讓今天能賺到錢,他還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老頭子曾經說過,想把算命這個行業玩明白,首先自己兩個方面都要硬。
一,是口才。
傅卿自認口才還可以,畢竟老頭子鐵口直斷(坑蒙拐騙)的時候他都在場。就算學不會老頭子的精髓,他多少也能模仿出來個皮毛。跟客人們侃侃大山還是可以的,更何況他現在還掌握了入夢的技巧。
二,是招牌。
一個響亮的招牌勝過千萬句廣告詞,傅卿自認這個招牌取得還不錯,有機會一試。
他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漕運道口旁一個丁字路口的拐角,背後是一家布坊的側面,正對著的是一個茶館。
漕運道口的貨流量非常大,所以在這邊靠賣力氣為生的長短工數量眾多,在傅卿的眼裡,這些人大部分都是潛在的客戶。
畢竟賣力氣為生的人,總是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不確定。即便只是偶爾的傷痛,都會讓他們失去下頓飯的來源。
之所以選定這個茶館對面,還不是因為長工們經常在空閒的時候來此歇息?若是能吸引幾位顧客上門,那他和周星雲這幾天的飯錢便有著落了。
從茶館的窗戶和大門都可以輕鬆的看到傅卿的攤位,不得不說,他挑的這個位置確實足夠吸引人的目光。
此刻傅卿慵懶的趴在桌面上,吊著眼睛看著茶館裡形形色色的人。
若是在幹完活後,痛飲兩口爽快的涼茶,那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了。
而在此刻,茶館裡也有人看到了在對面擺起來的攤子。
“哎嘿,這旗子掛的,攤子不小口氣倒是很大啊。”
一個識字的長工摸著下巴上的小鬍子,拍了拍旁邊漢子的肩膀。
“烙鐵頭,你看那邊的攤子上寫了啥。”
旁邊的漢子卻不以為意,他大口喝完手裡的大碗涼茶,舔了舔嘴唇,眯著眼睛道:“瘦猴兒,你是不是存心想看勞資笑話?勞資這大字不識一個的,你想讓我看什麼?”
聽到漢子這句話,同桌的漢子們都笑了起來。
“烙鐵頭!茶館對面可是開了一家頂好的姻緣介紹所啊!”
“鐵頭哥,你不是成天都喊著要找個婆娘嗎?今日不嘗試更待何時啊!”
“都別瞎起鬨!我跟你們說,鐵頭哥其實老早就跟東村的李小妞看對眼了!”
長工們笑著起鬨,烙鐵頭倒是不以為意,他抬手便捏住了一個長工的肩膀,笑道:“對眼仔,我看你小子不是也成天說找個婆娘的嘛,怎麼現在又軟了?
聽到這話,對眼仔露出了苦笑,張嘴的時候還露出了泛黃帶著好幾個豁口的牙齒。
“鐵頭哥,你就別說我了,我這模樣,就算揹著金條去勾欄,也得讓老鴇給轟出來啊。”
一時間,茶館裡想起了歡快的笑聲。
“對眼仔,你要是揹著金條去,長得再離譜老鴇也得誇你是一頂一的公子!”
“那誇的是對眼哥嗎?明明誇的是金條!”
長工們的聲音很大,以傅卿目前的聽力,他們的對話可以聽的非常清楚。
傅卿並不討厭這樣的對話,他能從這些人說的話裡篩選出很多有用的資訊,就算聽不出什麼資訊,能聽他們胡亂侃大山本身就是一種不錯的消遣。
“老闆,現在方便算一卦嗎?”
正當傅卿聽的正爽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了一個粗獷的聲音。
他抬眼看向聲音的來源,一個長工打扮的大漢正有些拘束的站在那裡。
“啊……已經開業了的。”傅卿有些有氣無力的說。
下一秒他的身子坐直,開始背臺詞。
“小生初來此貴寶地,看此地物華天寶人傑地靈,便想在此多留幾日,所幸之前偶然得過天師指點,習得一些皮毛卦術,便擺個攤子準備混口飯吃。看大哥儀表堂堂一表人才,怎麼說也是個人物。又是傅某今日第一位客人,傅某自己做主,把這卦金免了。”
這段臺詞也是老頭子的傑作,雖然話比較爛,但就是百試不厭,怎麼說都沒太大的問題。
對面的漢子有些傻眼,傅卿開口吐出一長串兒的話讓他蒙圈了。
不過他還是能聽明白“開業”和“卦金免了”的意思,所以便坐在了傅卿對面的椅子上。
這個剛坐在傅卿對面的漢子,不是別人,正是剛剛茶館裡調侃眾人的烙鐵頭。
“聽說小先生你這邊是個姻緣介紹所啊,我想請你算算我的姻緣。”
傅卿嘴角微微一抽,看來這是個老實人。
“測姻緣啊,可以!”傅卿拍了拍手,示意烙鐵頭靠前一點。
“我看看哈……”
傅卿看了一下此人的面相,確定了在城門口通緝令上沒見過類似的容貌後,稍微抬手掐指測算起來。
他算的是烙鐵頭的命星位置。不多時,他便露出了笑容。
“閣下命星在北,屬的是水命啊,水命最好與木相生相成,按傅某的想法,閣下的姻緣應該以家為中心,向東搜尋。”傅卿笑眯眯的說。
聽到這句話,烙鐵頭的眉頭明顯舒展開來。
因為第一次開張,烙鐵頭的背後跟著一大幫人,聽到這話,一邊的對眼仔開心的笑了起來。
“你們看,我就說鐵頭哥跟東村的李小妞看對眼了吧!”
“這先生說的還蠻有道理的哦……”
“若是閣下已經有了心儀的人選,隔天可將兩人生辰八字送來這邊,傅某可以給閣下看看。若是金玉良緣,提親便不在話下了啊!”傅卿繼續笑眯眯的說。
老頭子曾經說過,“我們這種搞服務的,面對客人必須時刻帶著微笑。微笑服務是基礎。”
雖然有不少詞傅卿聽不懂,但他多少還是明白微笑的力量。
“閣下,傅某還要額外多提一句,既然閣下是屬水命,那麼綽號儘量就不要起帶火帶金的字眼,水火金相剋,不算是很吉利的。”
烙鐵頭帶著一大幫長工滿意的走了。臨走的時候嘴裡還在唸叨著:“改什麼綽號比較好呢……”
而攤位上的傅卿也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把桌面上的銅錢一枚一枚撿了起來,丟進了身下的小木箱子裡。
人都是有從眾心理的,若是有一個人從這邊得了好處,那也可能會有其他人來。
他本來賺的就不是烙鐵頭的錢,而是烙鐵頭背後那一幫子長工的錢。
只消用一些簡單的卦術,再侃侃大山,說幾句模稜兩可的話,就能安慰這些長工很久。
他的卦金肯定也不是真的一卦千金,但三四個銅錢還是有的。
對於長工們來說三四個銅錢並不算什麼大錢,能換個心理踏實也是極好了。
就這一會,他便收了四十多個銅錢,怎麼說也能換到四五錢銀子了。
這可比在洛城那邊賺的多多了。
說了這麼長時間,傅卿有些口感舌燥,他趴在了桌子上,眼神盯著對面的茶館。
想了一會,他還是收起了目光。
一碗涼茶的錢,已經夠他一頓的米錢了。
再說,他也準備收攤了。
倒不是不想繼續做生意,只是他的膝蓋疼的厲害,怕是不出一個時辰就要下雨。
傅卿測算天氣的本事一流,但很多時候不需要測算他就明白會不會下雨。
膝蓋一疼,十有八九是要下雨了。
把桌子靠到牆邊,他抬頭看了看天空。
確定這邊的屋簷能遮雨以後,他便背上箱子,拔出旗杆,一瘸一拐的向著家裡走去。
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畢竟這天已經陰的厲害。
傅卿一瘸一拐的在街道上走著,心底盤算著他和周星雲的花銷。
突然,他的鼻尖拂過一縷香風。
在一瞬間,他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不知何時,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少女。
少女的出現沒有任何徵兆,當他停下腳步的時候已經離少女很近了。
兩個人只隔著半尺的距離。
最要命的是,這個少女,傅卿是見過的。
她昨天的時候,就站在那高臺上,跳了一曲請神的舞。
少女的髮色微微偏紅,看起來柔順而又光滑的披在肩膀上。
再往下看是飽滿圓潤的額頭,小巧而又精緻的臉頰,此刻的少女正抬著頭,能看見天鵝一般修長的脖頸。
再往下,傅卿便不敢看了。
此刻的少女正緊閉著雙眼,修長的睫毛忽閃著,似乎還殘留著些許水珠。
只能說不愧是紅衣坊主欽點的花魁,雖然還沒有長開,但怎麼看都是頂好的美人胚子。
她穿的和昨天請神時穿的差不多,手上還綁著兩個鈴鐺。
但傅卿完全沒有聽到鈴鐺的聲音,少女就像是憑空出現在他的面前一樣。
當時高臺上距離還是太遠了,現在看來,少女的年齡和他差不了多少。
此刻的少女正抽著鼻子,似乎在聞嗅著面前少年的味道。
傅卿現在連大氣都不敢喘。
並不是因為面前的少女威懾力很大,而是當少女站在他面前的時候,至少有七道目光鎖定了他。
傅卿並不懷疑,這七道目光隨時都有可能把他撕碎。
兩個人就這樣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站在了街道的中心。
“額……這位姑娘……請問有什麼事嗎?”
傅卿磕磕巴巴的問道。
此刻的少女終於結束了聞嗅,似乎已經確定了傅卿的身份。
“你的故事很好聽。”她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