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夢醒(1 / 1)
少女的聲音空靈悅耳,就像是深山裡鳴叫的知更鳥。
下一刻,少女繞過他繼續向街道的深處走去。手上的鈴鐺隨著她的步伐發出清脆的聲音。
兩人的身影錯開,宛如剛剛並沒有發生任何對話,只是偶爾交錯的路人。
下一秒,籠罩在傅卿身上的目光徹底消失,就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直到過了一刻,傅卿才敢轉過頭,有些心悸的看著背後的街道。
他的膝蓋早就支撐不住了,用旗杆硬撐著才勉強保持著站立。
背後早已沒有了少女的影子。
傅卿喘著粗氣衝進宅院,他的臉上滿是驚惶。
膝蓋處隱隱作痛,但他並沒有太在意,忍著痛感走進了宅子裡,他把箱子往周星雲臉上一丟,整個人便蜷縮在了床上。
周星雲此刻正坐在剛擦乾淨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哼著歌,接過傅卿的小箱子,感受著其中銅錢的重量。
“可以啊兄弟,你這賺錢速度挺快的啊。”
周星雲開啟箱子,抓出一把銅錢在手裡掂量著。
他轉頭看向傅卿,可是隻看到了一個顫抖著的背影。
“怎麼了兄弟?哪裡不舒服嗎?”
周星雲把臉湊了過去,傅卿並沒有回頭,背對著周星雲他發出了陰沉的聲音。
“幫我燒點熱水,我腿疼。”
周星雲會意,大步跑出了房門。
他恢復的已經不錯,只能說是姬月橙的藥效有些離譜。
雖然談不上活死人,肉白骨,但這種要修養好久的傷好這麼快,已經足夠顯示出它的珍貴。
雨還是下起來了。
傅卿蜷縮在床上,他的腿傳來陣陣劇痛,但他的心思現在卻不在腿上。
“那個紅衣坊的花魁,為什麼要找我說那麼奇怪的話?”
印象裡的女孩一直閉著眼睛,就連昨天在高臺上也是用黃金眼罩遮住了雙眼。
“太奇怪了……”
漕運道口。
下雨的時候船工們都停止了手上的活計,雨水讓道路上的青磚溼滑,布鞋踩在上面容易發生事故。
而在道口邊上的布坊裡,一個少女正呆呆的坐在窗邊角落的軟椅上,嘴裡還小聲唸叨著什麼。
如果稍微靠近一些,就能聽到少女一直在重複著一句話。
“黑色…是暖暖的……”
隨著少女的動作,手腕腳腕上掛著的鈴鐺也發出清脆的聲音。
她的手觸控著各種顏色的布匹,似乎在感受著布匹帶來的資訊。
“嗯……泥土的味道,下雨了嘛…”少女小聲的呢喃道。
她晃了晃小腦袋,把頭伸出窗外,感受著雨水的落下。
“雨……是透明的。”
此刻她所在的窗戶,正處在傅卿攤位的正上方。
“哎呀哎呀,小姐,不要再玩水了,會著涼的。”
布坊的樓下走上來一個侍女,手裡還捧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
“小姐,把藥喝了吧,奴婢再去給您煮點薑茶。”
“不要淋雨,會著涼的。”
聽到侍女的話,少女簡單的“嗯”了一聲,她把頭縮回了窗子裡。
但那雙小手還是不老實,少女伸出手接雨,雨水落在緋紅的衣袖上,染出點點深紅色的花印。
“妞妞,不要玩了。”
此時樓下傳來一個男人中正的聲音,少女有些不情願的把手縮了回去。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關上了窗戶。
隨後那隻手摸了摸少女的頭。
“哥哥……”少女感受著來自男人的撫摸,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妞妞,還想聽故事。”
雨水打在窗戶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男人嘆了口氣,捏了捏少女精緻的臉蛋。
“哥哥最近很忙,等明天那個算命的來了,哥哥把他請上來給你講。”
少女歪了歪頭,有些不情願的“嗯”了一聲。
喝完了藥,男人拿出手帕幫少女擦了擦嘴巴。
女孩坐在軟椅上,靠著窗戶慢慢的睡著了。
若不是能看到少女胸脯的起伏,此刻的她就像一個精緻的洋娃娃。
男人走下了樓梯,布坊的二樓又恢復了原本的寧靜。
……
“中午飯只有紅薯嗎?”傅卿盯著宅子裡烤的滾熱的爐子,嘴角微微抽搐。
“紅薯沒問題,放心吧。”周星雲比了個大拇指。“我都吃兩個了。”
“這東西是你從那爛倉庫裡翻出來的吧……”傅卿抽著嘴角說。
“怎麼?可甜了,你確定不想吃?”周星雲從煤灰裡面撈出了一大個紅薯,“我可是把最大個的留給你了哦。”
“算了算了,給我吧。”傅卿從周星雲的手中拿過紅薯,捂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晚上我們能下館子嗎”周星雲很期待的問道。
“一碗陽春麵五文錢,你要是覺得我們這點錢能多造幾天,那你就去。”傅卿冷著眼說道。
“大不了明天我去漕運道口那邊賣力氣,別看我瘦,我這力氣可不是鬧著玩的。”
周星雲拍著胸口自滿道。
傅卿並不想回話,捂了一會膝蓋,吃掉紅薯後,他又躺到了床上。
周星雲出門了。他手裡捏著五文錢,準備去買些柴火。
傅卿躺在床上心思放空,但他的腦子裡總能浮現出那個紅色的身影。
紅衣坊……
婲娘並沒有向他透露太多關於紅衣坊的事情,或者說婲娘本身也被紅衣坊埋在了鼓裡。
這一屆的花魁非常奇怪,傅卿並不覺得這麼小的姑娘能成為花魁。
現在能得知的資訊還是太少了,如果有機會,他真的很想去紅衣坊看看。
吃了點東西膝蓋似乎沒有那麼疼了,傅卿就這樣躺在床上,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夢裡,他似乎看到了老頭子的身影。
場景不停的切換著,從老頭子還是個少年開始,與兄弟爭輸贏,學習各種各樣的武學和道術。
當那個明黃色衣服的少年還沒有成氣候的時候,老頭子便騎著驢子趕到了他的身邊。
輔佐幼帝,北征平蠻,遏制宗門,削弱藩王,似乎每一個重大的事件都能看到老頭子的身影。
最後的最後,他又看到了那金碧輝煌的天宮,自己的視角又回到了那高大的王座之上。
這次,他看到了那個離他最近的身影。
那個人正背對著他,頭上戴著高高的冠冕,一身黑衣宛如深淵裡亙古的長夜。
此刻他頭上的冠冕陳舊不堪,但身上的氣勢卻如同火山口噴發的赤焰。
他正仰頭看向空中那璀璨的天宮,也就在此刻,無數神將甲士宛如怒目金剛般傾瀉而下!
“陛下,戰吧。”
這是一個極其熟悉的聲音,傅卿似乎在哪裡聽過,但這一時半刻卻又想不出來。
正在此時,那個頭帶著破舊冠冕的男人回過了頭。
傅卿看到了一張堅毅的臉。
更關鍵的是,那是他自己的臉。
他也終於明白了,那個熟悉的聲音,正是他自己的聲音。
正在此時,周圍所有侍立的人都發出了一聲吶喊。
他看著自己拔出從腰間懸掛著的長劍,長劍無鋒,劍柄處卻長滿了倒刺,倒刺深深的扎進了自己的手心,鮮血入注。
隨著自己拔劍前指,身邊無數侍立的人向著天宮傾瀉而下的神將發起了反衝鋒。
他們的衣著各異,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門,各不相同。
但在此刻,他們都有著同一個目標,那就是跟隨著自己揮劍前指的方向衝鋒,一往無前。
黑衣男人沒有參加戰鬥,戰鬥開始後他便像一顆老松一般佇立在原地,雙眼死死的盯著天宮的方向。
“陛下當以無數神血鑄就王座,若是天宮不答應,那它就沒有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隨著男人的低語,宮殿的背後,傅卿視角的王座之下湧出了一條遮天蔽日的赤龍。
那赤龍昂首向天發出撼天動地的龍吟,隨後便一舉衝上了天宮。
“今日,當重鑄人道,以復先帝榮光。”
天空之中響起一聲炸雷,傅卿猛然驚醒。
他的背後已經被汗水浸溼,整個人彷彿虛脫了一般難受。
天已經黑了。
他踉蹌的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你醒啦?”周星雲從堂屋探出頭來。
“我跟你說哦,今天出門真是走大運了,你猜猜我弄到了什麼?”
說著,他便從背後掏出一根烤的漆黑的木棍,木棍上還串著一條肥美的刀魚。
“這是路過漕運道口的時候它自己跳上來的,還好我手快,不然就讓背後的大媽給搶到了。”
“嗯。”
傅卿簡單的回答了一句,便坐在了堂屋的火堆旁。
“我來烤吧,你要是弄糊了,咱們都沒法吃了。”
聽到這話周星雲撇了撇嘴,但很快就恢復了神采。
“我跟你說哦,今天我去那邊買柴火……”
火堆旁,周星雲說的手舞足蹈,似乎打到一條魚比端掉一個山賊窩還要興奮。
傅卿翻著魚,有一句沒一句的附和著,時不時的點評一下週星雲的操作。
但他的思緒還是沉浸在了剛剛的夢裡。
重鑄…人道麼……
他摸了摸背後紋著的赤龍,發出了一聲嘆息。
一邊的周星雲也停止了聊天,刀魚被烤的焦香,傅卿用筷子撥下一小塊魚肉,塞進了嘴裡。
“可以吃了。”
“明天還要去擺攤嗎?”
“還是要去的,如果我們這幾天能攢夠去盛京的船費的話,就不用費心力去扒貨船了。”
看著周星雲渾身溼透的樣子,傅卿露出了一抹笑意。
這魚,十有八九是他跳河裡抓上來的吧。
“多吃點啊兄弟,這魚肉可補了。”
“嗯。”傅卿輕聲說道。
“晚上多蓋點東西,不要著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