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劍舞(1 / 1)
趙公子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震驚。
那個穿著破衣服的少年他在碼頭是見過的,當時以為是看熱鬧的行人,卻沒想到竟是來這裡吃飯的。
下意識的,他摸出口袋裡的花票。
那是一疊厚厚的花票,每張票上都印著紅衣坊的花印,且寫著“一千兩整”。
今天他來紅衣坊,足足帶了三萬兩銀子。
換成花票後足足有三十張,看到這個從身邊經過的少年出現在這裡,他的第一反應是看看口袋裡的花票有沒有少。
要說這少年有財力來紅衣坊消費,他是不信的。
除非少年的花票是偷來的。
數了又數,看到他的花票沒有丟失,這才鬆了口氣。
趙公子飲了口酒,收回了視線,再次把目光投向了舞臺的中心。
花魁,就要上場了。
後臺裡,幾位侍女正緊張的替少女補著妝。
少女的底子很好,基本上不需要什麼裝點就能釋放出動人心魄的美。
但今天是她第一天登臺亮相,任何地方都不能出紕漏。
但面對這麼一張臉蛋,侍女們也只能簡單的撲些粉,再多的裝飾就要遮擋住少女原本的氣質了。
“小姐,再過一刻就要上臺了,要記得老爺的話。”
一個侍女伏在少女的耳邊輕聲說道。
“嗯。”少女乖巧的點了點頭。
她小心翼翼的撫摸著紅木的桌臺,蔥白的玉指被燭火的亮光撒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此刻的外廳依舊是喧譁的,眾人大都酒足飯飽,或是對桌與紅衣坊的女子玩著投壺,擲骰之類的遊戲,或是下桌閒逛,結交一些朋友。
“看趙兄今天的準備,怕是要一擲千金了啊。”
“哪裡哪裡,李兄才是真正的一擲千金,趙某帶的這點小錢,也就娛樂一下罷了。”
“趙兄客氣了,李某也只是玩玩而已,今天場上的大頭怕是不在我們之中啊……”
酒桌上觥籌交錯,幾位公子哥喝的正是微醺。
而在角落裡的傅卿和周星雲,已經吃乾淨六個盤子了。
“太妙了,你這花票是哪裡撿的?我也要去那邊碰運氣。”
周星雲捂著肚子打了個嗝,就連那壺上好的玉壺春也是一口就幹下去小半。
“不是撿的,這是別人給我的賞錢。”傅卿繼續埋頭吃菜,他的動作要比周星雲文雅很多,至少不像是個餓了三月的餓鬼。
“賞錢?你算個命有人能給你一千兩的花票?”
“怎麼不能?沒看到我那旗子上寫著的一卦千金嗎?千金都能賺,我說兩句話賺上千兩白銀有問題嗎?”
“你這是遇上達官貴人了?”周星雲昂首朝天哼唧著,這六盤菜他至少吃下去五盤,現在剛灌下去一大口玉壺春,正有些脹得慌。
“漕運道口那邊能去什麼大官?再說你連個名氣都沒有,為什麼要專門找你算命?”他從一邊的盒子裡抽出一根墨玉牙籤,有一茬沒一茬的說著爛話。
“我也不知道。”傅卿的回答很簡短,他對這剛剛上的西湖醋魚沒有任何抵抗力,每一口都像是吃到了心坎裡。
就在此刻,剛剛還在喧鬧的外廳突然安靜了下來。
下桌閒聊的重新入座,玩遊戲的也噤了聲息,傅卿疑惑的抬起頭,卻看到舞臺上那厚重的紅布帷帳正在緩緩掀開。
“周星雲,花魁要上場了。”他拍了拍旁邊剔著牙想著再吃點什麼的東西的周星雲說道。
“上場又怎麼樣,又不能來我們這邊。”
周星雲並沒有理會,他在春花樓見過的姑娘何其多,早已對“花魁”這個詞有了免疫力。
此刻,外廳周圍環繞的燭火緩緩的熄滅了。
看客們還來不及驚慌,舞臺附近的兩隻巨大的鯨油蠟燭便爆燃了起來,一時間舞臺亮如白晝,向四周散射出璀璨的光芒。
在看客們的驚呼聲中,一位少女慢慢走上了舞臺。
“這麼小?紅衣坊主什麼時候有這種癖好了?”
“你懂什麼,看這姑娘怎麼說都是上好的美人胚子啊。”
看客們喧鬧了一陣,但隨著樂聲的響起,場面再次回覆了平靜。
此刻舞臺旁邊的樂師隊伍裡,響起了一陣蒼茫的大鼓聲。
這陣鼓聲來的突然,卻又不突兀,倒是讓周星雲愣了愣神。
“這是……我們北疆的鼓。”他呢喃著說。
此刻的少女正穿著大紅色的齊胸襦裙,裙子上燙著鎏金的花邊,頭上珠釵墜子隨著她的站定停止了晃動。
她只著淡妝,鯨油巨燈照上去像是整個人撲上了一層金粉。
少女的雙眼依舊被一道燙金的絲綢矇住,但似乎她已經很熟悉舞臺的佈局。
她赤足走在鋪著一條紅綢的道路上,雙腳上的金色鈴鐺隨著她的行走發出脆響。
“這花魁怎麼蒙著眼睛啊?”
“難不成是個瞎子?那可真是可惜了。”
少數看客們低語著,但這麼閃亮的亮相卻讓大部分人情不自禁的盯著臺上的少女,一時間竟難以組織語言。
樂聲起了,但並不是江南的絲竹,而是一陣低沉的古箏聲。
伴著鼓聲,少女一展廣袖,一把閃著寒光的長劍已經出現在了手中。
長劍揮舞成圓,打亂了少女頭上閃亮的珠釵。
舞,開始了。
“這……這竟是劍舞?真是精妙絕倫。”
臺下的看客激動了起來。
看慣了柔美的江南女子,當真正欣賞到劍光的寒冷時,看客中響起了響亮的叫好聲。
“這姑娘倒是個奇人。”周星雲嚼著滿嘴的食物點評道。
“她的劍舞很有章法,不像是短時間惡補能做到的。”
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周星雲這個劍客倒是能看得出少女的不凡來。
臺上的少女舉手投足間都散發出一股清冷的氣質,儘管身上的紅衣散發著火焰一般的熱情。
她的腳步輕點,跟著鼓點躍起,手中劍時而尖銳如金鐵,時而溫婉如桃花。
此刻鼓點急促了起來,彷彿黑雲壓城,萬敵過境。
少女不慌不忙,她雙手擎起長劍,衣袖滑落露出一雙潔白的藕臂,如同正與陣前拍馬而出的狂徒對峙著。
當少女高舉長劍的時候,傅卿看見了。
她的右手腕並沒有鈴鐺。
他不自覺的從懷裡摸出拿個帶著花紋的鈴鐺來。
鈴鐺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叮鈴鈴的聲音,也讓臺上的少女動作一滯。
但她並沒有停滯多久,下一刻便伴隨著鼓點再次起舞。
少女遊走於庭中,時輕如燕,點劍似驚鴻踏雪,時驟如雷,劍舞如疊浪千重。顯然已經與鼓點中的惡徒戰在了一起。
最後少女躍起,長劍一揮,宛如一劍斬下了那敵將的首級。
一雙玉足伴著鈴聲落在了地上,少女頭上的珠釵已經凌亂不堪,卻又透露著攝人心魄的美。
此刻她持劍站立在舞臺的中心,宛如天上的謫仙。
鼓聲樂聲戛然而止,看客卻意猶未盡。
此刻全場寂靜,但下一刻叫好聲卻如同雷鳴。
無數的花票像是送儺節那天漫天飛揚的花瓣一般,被狂熱的看客們丟上舞臺,整個舞臺下起了屬於花票的雨。
少女面無表情,回身收劍,向著臺下走去。
“小生願出三千花票,求姑娘下臺一敘!”
“你算什麼?小生願出一萬花票,求姑娘下臺一敘!”
“在下出一萬五!”
“俺也一樣!只求姑娘回頭!”
此刻的趙公子王公子李公子都似瘋了一般的喊叫著,全沒了當初風輕雲淡的氣質。
就連傅卿和周星雲看完這場劍舞也是愣神許久。
“當真是一舞劍器動四方……”傅卿呢喃著說。
他彷彿真的看到了那縹緲的紅衣身影遊走在戰場之間,低眉信手之間,惡徒人頭落地。
“可真是驚豔四座的亮相,舞這一塊,還是紅衣坊比較厲害啊……”周星雲也喃喃地說。
若是他現在還在北疆,那定是要跟那邊大喊的世家公子差不多的。
要是能給他爹討到這樣的兒媳婦,估計把他爹的小金庫搬空他爹都不會說啥。
此刻少女的身影已經漸漸的隱在了後臺的帷幕裡。
外廳的燭火也都重新燃起來了。
但看客們大多依舊死盯著帷幕的方向,生怕錯過了少女的回身。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走上了臺,他輕咳了兩聲。
“諸位莫急,若是想再讓花魁現身,不如稍等片刻。”
聽到這話,看客們都平靜了下來,認真聽講的樣子像是剛上一年級的小學生。
“稍後花魁會透過拋花球的方式,來確定去哪桌敬酒,到時候若是挑中了你的桌位,能不能留下花魁就看諸位本事了哦。”
“對了,稍微提一下,大家丟出去的花票都會統一計數,或許花魁會喜歡出花票多的公子呢。”
管事臨走前又提了一句,這下算是徹底點燃了臺下看客的熱情。
“趙竟志,既然事已至此,咱們就各憑本事罷!”
“李賀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帶了多少花票,我這就去兌換,可是你說的,各憑本事!”
不僅僅是這些錦衣紈絝們,甚至有些富商巨賈都開始準備兌換花票了。
“只是一次上桌敬酒,有必要搞得這麼大排場嗎……”周星雲無奈的說道。
“老頭子曾經說過,盛世的美人都是金子做的。”傅卿說道,“烽火戲諸侯你沒聽說過嗎?”
“就算是帝王也逃脫不了美人的誘惑,更何況這些商賈。”
傅卿輕抿了一口酒,又靠在了椅背上。
“不過你看這荒誕的樣子,還挺好笑的對吧。”傅卿咀嚼著花生米說道。
此刻少女已經重新回到了臺上,並沒有換衣服,但是長髮已經披散了下來,直直的落到了小腿處。
她的手裡抱著一顆花球,並沒有背身,因為她的眼睛上還蒙著那層大紅色的絲綢。
外廳在一瞬間便靜了下來,大家都盯著少女手中鮮紅的花球。
下一刻,沒有任何徵兆的,少女把手裡的花球高高的拋起。
花球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看客們的視線也隨著花球的移動方向移動著。
傅卿傻了,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顆花球像長了眼睛一般,砸在了他放在桌子上的鈴鐺上。
鈴鐺與花球相撞被砸的在桌子上彈了幾圈,整個外廳都能聽到鈴鐺清脆的聲音。
傅卿低頭看著彈落在自己懷裡的花球,有些尷尬的抽了抽嘴角。
抬起頭時,他才發現,看客們的目光幾乎全部凝聚在了自己的身上。
“我這是……要惹麻煩了?”他抽著嘴角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