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妞妞(1 / 1)
房間是純黑色的。
房間裡並沒有設定窗戶。就連牆壁都被糊上了黑色的塗料,這個地方本來就沒有設定燭臺,就算亮了蠟燭,也照不出多少光明。
錢塘手裡捏著一盞油燈,慢慢的推開了門。
駕輕熟路的走到了房間的床邊,他輕輕的晃了晃鈴鐺。
“嗯……”
床上傳來少女可愛的哼唧聲,少女手腳上的鈴鐺隨著動作發出清脆的聲音。
“妞妞,是我。”錢塘說著,便抓住了少女的右手,很細心的把手裡的鈴鐺掛在少女的手腕上。
“以後不許把鈴鐺拆下來好嗎?拆下來的話,哥哥就找不到你了。”
此刻錢塘把少女擁在懷裡,眼裡沉溺著無限的溫柔。
少女簡短的“嗯”了一聲,揉了揉眼睛,她看不見什麼東西,但似乎依舊能留下眼淚。
“知道了,哥哥。”她輕聲說。
今天鄂城的天氣很奇怪,看似是陰天,但卻偶爾還能看到太陽。
周星雲今天並沒有去幹活,畢竟手裡有著兩千兩的花票,完全不愁吃喝。
傅卿還是坐在了漕運道口的小攤位上,但今天他的目的並不是賺錢。
他打著哈哈抬起頭看著布坊二樓的窗戶,此刻那扇窗戶正緊閉著,看不到樓內的情況。
此刻的傅卿,已經帶上了老頭子那破舊的冠冕。
那高高的書生長冠戴在他的頭上,倒是襯托著他整個人都挫了一節,說不出的滑稽。
茶館依舊人聲鼎沸,這邊的客流量非常大,但傅卿卻怎麼都感覺不到融入感了。
昨晚他幾乎沒怎麼睡。
“傅小哥。”
正當他有些疲勞的趴在桌子上時,耳邊響起了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
他抬起頭,看到了坐在對面的錢塘。
“現在有時間嗎?”錢塘笑眯眯的問道。
“我正閒著呢。”傅卿坐起身啦拍了拍手。
“要準備出發了嗎?”他努力打起精神,抬著眼睛問道。
“不急,還不急。”錢塘說道。
“妞妞還沒有睡醒,我們還有些時間。”
“有興趣給我算一卦嗎?”他笑著問道。
“你也信算卦嗎?”傅卿抬著頭說道,“卦術大都是安慰人的,這種東西做不得真的。”
錢塘笑了,他指了指茶館裡喧鬧的長工,又指了指自己。
“你不覺得,我跟他們沒什麼不同嗎?”
“你可有錢著呢,不需要像他們一樣為了生計奔波。”
傅卿也看向那邊喧鬧的人群,嘆了一口氣。
有錢人可不需要像長工們那樣生活,就像面前的錢塘一樣,輕輕鬆鬆就能拿到長工一輩子都難賺到的錢。
他們所擔心的的未來更遙遠。戰爭,壽命,這些東西才是他們所擔心的。
這種東西,傅卿算不來,他最多隻能從一個人的命星裡搜尋蛛絲馬跡,入夢也難以看清別人的未來。
“人都是一樣的。”錢塘說道。
“算命不行,測字總可以了吧?”
錢塘看傅卿過了許久都沒什麼反應,便有些妥協的說道。
“這倒是可以。”傅卿點了點頭。
“我這邊沒有紙筆,你就沾著茶水在桌子上寫罷。”
錢塘會意,沾著傅卿剛從茶館裡買來的茶水,在桌子上寫了個小小的“龍”字。
“寫這個字……”傅卿有些犯難了。
“這個字有什麼不對嗎?”錢塘笑眯眯的問道。
“也不是說不對,只是……這個字有點大,我看不出來什麼方向。”
“原來如此。”錢塘點了點頭。
在錢塘寫下這個字的時候,傅卿是有些震驚的。
尋常的人測字,一般都會選用現實中自己比較常用的方向。
比如莊稼人一般會測“田”或者是“地”,商賈一般會測“金”或者是“商”,但他很少見過會測“龍”這個字的。
他細細的端詳著錢塘,想從其中找到他命星的位置。
不過就跟他妹妹妞妞的結果一樣,一無所獲。
傅卿不由得有些奇怪,難不成這對兄妹現在還沒到十五歲?
這是不可能的。
或許是錢塘用了一些方法隱藏住了自己和他妹妹的命星吧。
傅卿嘆了口氣,並沒有多想。
“時間差不多要到了,妞妞應該睡醒了。”
錢塘看了看天色,低頭對傅卿說道。
“我們儘快出發吧。”
傅卿點了點頭,並沒有收拾什麼東西。
他的入夢並不需要什麼額外的輔助物品,這倒是讓錢塘嘖嘖稱奇。
旗子還是被傅卿放在了原地,畢竟他這整個攤位都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被露水打溼了的破爛木質桌椅,連個鐵釘都沒有。這些東西被人當做劈柴揹回去都嫌不出火。
況且他要去的地方,就是他背後的布坊。
“這家布坊算是妞妞和她的侍女一起呆的地方,樓下有兩三個活計,平日裡沒什麼生意,就當是開著玩了。”
走進布坊,錢塘指向了正對門的那幾段布匹。
“這些都是能曬到太陽的布,妞妞不知道顏色,但她能感受到太陽曬在布匹上溫度的變化的。”
“令妹很喜歡撫摸布匹嗎?”傅卿有些疑惑的問道。
錢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布坊一樓的佈局很不錯,採光,通風各個地方都是恰到好處,可以說設計者是個很聰明的人。
“一樓的佈局是我設計的。”
看到傅卿目光裡的讚歎,錢塘也有些得意的挑了挑眉。
“可是妞妞不太喜歡一樓。”
說到這裡,錢塘嘆了口氣,似乎感覺自己設計的有些失敗。
“對於顧客來說,已經很成功了。”傅卿安慰道。
“妞妞一般都在二樓,我帶你去看看。”
錢塘並沒有回應傅卿的安慰,他向著布坊櫃檯後的角落指了指。
角落裡有一個很窄小的樓梯,看樣子只能讓一人透過。傅卿走到樓梯的旁邊向上看著,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走上布坊的二樓之後,傅卿有些驚訝的看著面前的場景。
牆面被塗成了暗沉的黑色,入眼望去二樓一片空曠,除了一些存放布匹的櫃子之外,就只有角落裡擺著一張精美的軟椅。
雖然窗戶全部都開著,但是整個二樓的採光依舊很差。過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傅卿才徹底適應二樓昏暗的光線。
“哥哥?”
此刻他們面前的軟椅上,正坐著那個小小的少女。
她依舊是穿著一身紅色的齊胸襦裙,露出少女好看的手腕和腳腕,在這樣昏暗的房間裡,少女的皮膚像是白玉一樣泛著好看的光。
整個人像是人偶一樣端坐在軟椅之上,瘦小的身影似乎碰一下就會被摔倒。
“妞妞,哥哥把那個能給你講故事的帶來了。”
錢塘對著妞妞露出了笑容,儘管他知道妞妞是看不見的。
摸了摸妞妞的小腦袋,他示意傅卿準備開始。
“等下這個給你講故事的哥哥,就要給你個驚喜啦。”
他伏在妞妞的耳邊輕聲說。
少女聽到這句話,愣了一小會後,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驚喜,也要給哥哥。”
“哥哥不需要這種驚喜。”錢塘摸了摸妞妞的頭,說道。
“但是妞妞肯定很喜歡。”他退後兩步,示意傅卿開始。
傅卿慢慢的走到了妞妞的對面。
“你來啦。”妞妞的鼻子稍微抽動了兩下,就明白了傅卿的身份。
傅卿並沒有說話。
他向著妞妞伸出了手,入夢,啟動。
並沒有多少鋪墊,他背後的赤龍微微睜開了眼睛。
但此刻卻沒有痛感,背後的熱流穿過他周身的經脈。
下一刻,世界開始顛倒,宛如地覆天翻。
傅卿站在一片黑暗裡。
他有些疑惑的觀望著四周,這裡的一切就像是盤古創世之前天地之間的混沌一般。
但四周卻傳來了各種各樣的聲音。
有江河水流潺潺聲,有街道糖葫蘆的叫賣聲,也摻雜著一些蟲鳥的叫聲。
彷彿世界依舊存在,只不過他失去了對世界的視覺感知。
過了許久,他又聽到了清脆的銀鈴聲。
“原來你是這個樣子啊。”
傅卿轉過頭,看到妞妞正坐在黑暗的半空中。此刻她的眼睛已經睜開,傅卿能看到她漂亮的紅色瞳孔。
此刻的妞妞臉上帶著笑容,就像是春天裡剛剛盛開的桃花一樣。
她的眼睛很是好看,笑起來的時候像是彎彎的月牙。
無論是什麼樣的人,恐怕都對這樣的姑娘討厭不起來。
“你怎麼坐的那麼高啊?”傅卿笑著問道。
“我現在坐在樹上。”妞妞說道。
“很高很高的樹。”
她伸出小手比劃著,彷彿她真的坐在樹上。
傅卿不由得撓了撓頭。
“我看不到樹啊……”他攤了攤手,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是黑色的樹。”妞妞繼續比劃著說。“還有黑色的橋,黑色的天空,黑色的糖葫蘆。”
隨著妞妞的描述,傅卿眼中的世界漸漸的便慢慢的鋪展開了。
就如同一張素白的紙被沾滿墨汁的毛筆輕點一樣,他漸漸的看到了一幅風景如畫的江南小鎮。
他面前是一座漂亮的石拱橋,橋上人來人往很是喧囂,街道口有著賣糖葫蘆的小販,橋下水流潺潺,河水流動著遠處亙古不變的陽光。
此刻正是夕陽,陽光照到身上感覺是暖暖的,遠處傳來候鳥歸家的啼鳴,樹木隨著風向左右搖曳著,石橋下鋪滿了深綠色的苔蘚。
這裡的人生活節奏似乎很慢,完全不像是鄂城那般。
儘管在傅卿的眼裡是一片漆黑,整個世界都是黑色的,就連陽光也是黑色的。
但坐在樹上的少女卻很興奮,她不停的向傅卿指著空中的鳥,還有街邊購買糖葫蘆的路人。
妞妞最喜歡吃糖葫蘆了,所以她的世界裡,街上所有的店鋪賣的都是糖葫蘆。
此刻的妞妞很輕盈的從樹上跳了下來,在她的世界裡彷彿比現實中還要活潑許多。
“你很喜歡黑色嗎?”
當妞妞蹦蹦跳跳的走到傅卿面前時,傅卿發問了。
“嗯!黑色暖暖的,我還喜歡紅色,紅色也暖暖的。”妞妞很開心的說。
“想看看我眼中的世界嗎?”傅卿又問道。
“你眼裡的世界,是現實的世界嗎?”妞妞好奇的問道。
“是,也不是。”傅卿輕聲說。
此刻傅卿向著少女伸出了手。
妞妞猶豫了一下,但並沒有過多久,她就把手攤開向傅卿伸了過去。
“你在這裡可以看手相嘛,咦……”
妞妞還來不及反應,她的手便被傅卿握在了掌心。
妞妞的手,是冰冷的。只帶著一點點溫度,但卻如同白玉一般無暇,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
下一刻,無數的色彩以兩人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鋪開,無論是妞妞背後棕色的樹幹,還是身前精緻的拱橋,都變成了它們該有的顏色。
街上一間間鋪面都掛著糖葫蘆的標籤,但招牌卻不盡相同。遠處的夕陽把水流染成漂亮的金色,但照在人的身上卻異常的溫暖。
“金色……也是暖暖的……”此刻傅卿手中牽著的少女喃喃地說。
並不算很長的街道上,傳來糖葫蘆的叫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