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箋思(1 / 1)
南江。
妞妞抱著小壇的酒,小聲的哼著歌。
聽不出是什麼調子,但是很悅耳。
此刻港口的街道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遠處的江上能看到兩三點漁火。
月光照徹,入眼的江水泛著銀光萬頃,岸邊的樹向著江水投下陰影,在水波中顯得更加斑駁。
福源樓沒有關門,一樓微微亮著燈光。
這裡離小城唯一的客棧不遠,若是有人夜裡想要點些菜品,只消兩三句傳信就可以了。
當傅卿和妞妞走進門的時候,櫃檯上的書生正在打瞌睡。
南江可不像鄂城一般夜生活豐富,這裡也沒有紅衣坊那樣的銷金窟。
傅卿敲了敲櫃檯,那掌櫃才睡眼惺忪的坐了起來。
“客人要點什麼東西嗎,現在灶上已經關火了,可能要多等一會哦。”
“不必麻煩,煮兩碗麵就好。”傅卿道。
今天晚上要吃什麼東西,他都是跟妞妞在路上就定好的。
“那剛好,廚房裡還有些麵糰……唉?”掌櫃揉了揉眼睛,這才看到了傅卿的臉。
“是你們啊。”
不多時,老闆已經端著一鍋麵走了上來。
“時間有點晚了,沒有高湯汁,湊合吃吧,這頓不收錢。”
“這不好意思吧……”傅卿推脫道。
“不必不必,天下書生本一家,何況你們還幫我送了信,這就當是報酬吧。”掌櫃笑道。
接著有些昏黃的燭火,傅卿看到了一邊書架上有些蒙塵的四書五經。
麵條裡沒什麼多餘的配料,只是撒了些蔥花,但口感勁道耐吃,足以看出掌櫃和麵的功底。
“說到送信,那個姐姐還給老闆準備回信了呢。”妞妞吸溜著麵條說道。
她端著小碗,裡面裝著傅卿打給她的麵條。
掌櫃聽聞,手裡盛麵條的動作為之一滯。
“小妹妹,話可不能亂說啊。”他露著不可置信的表情說道。
“妞妞不會說謊的。”妞妞認真的說。
“我這書信都寫了兩三年了,還從來都沒有……”
他還沒說完,目光便已經被傅卿從袋子裡掏出的信封吸引了。
“老闆,這是那女子給你的回信。”
掌櫃愣住了,他手裡的筷子滑落到了地上。
他雙手有些顫抖的接過了信封,很小心的貼在鼻尖聞了聞。
他感受到的是逐漸泛黃的紙張傳來的藥香味,聞著聞著似乎眼淚要掉下來。
雙手抖得厲害,整個房間似乎都傳來了一股酸腐的味道。
“老闆怎麼不說話了?”妞妞很奇怪的問道。
“噓,妞妞,他在看信呀。”傅卿輕聲說。
手裡捏著信封,掌櫃卻遲遲不敢拆開。
他好像在竭力維持著自己的情緒,但眼裡卻像是有江水在奔流。
“小哥,要不,你念給我聽吧?”他說出這句話,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傅卿從掌櫃的手裡接過了信,他慢慢的拆開了信封。
不僅信封是皺皺巴巴的,就連裡面的信紙也是皺皺巴巴的,有一些地方還塗著墨跡。
“致親愛的你。”
信的第一行只寫了五個字,這第一行倒是乾淨,但在傅卿念出這些字的一瞬間,掌櫃的臉色急劇的變化了起來。
他做著奇怪的動作,似乎是在忍著眼淚不再下落。
“故事很好看,但是不用再寄過來了,我已經看不慣那些風花雪月了。耍酒瘋的話,做不得真的。”
“其實我們就像是兩條相交的直線,你不知道我的過去和未來,我也不清楚你的故事,不如就這樣各自安好。”
“這是我的第一封回信,雖然不會寄出去,但若是以後能看到,你也可聊以慰藉了。”
這封信很短,最後一行沒有署名,只是簡短的寫著一行字。
“今日明月當空,身體尚可,勿念。”
傅卿唸完後還仔細的確定了另一面有沒有內容,但這封信就到這裡戛然而止了。
此刻掌櫃也慢慢恢復了平常的神色,他從傅卿手裡接過了信紙和信封,仔細的觀察著女人清秀的字跡。
甚至連上面塗上去的墨跡他都要仔細的看上兩三遍,生怕錯過了什麼資訊。
“老闆,你似乎是個很有故事的人啊?”傅卿饒有興趣的問道。
“啊,抱歉抱歉,初次接到回信,我有些失態了。”
掌櫃趕忙抹了抹淚,重新恢復了原本淡然的樣子。
“老闆是喜歡開藥店的姐姐嗎?”妞妞問道。
“妞妞,直截了當的問有些冒犯的。”傅卿趕忙說道。
“可是,喜歡的話,不說出來就沒有用啊。”妞妞一臉無辜的說道。
對啊,喜歡一個人的話,不說出來怎麼會有人知道呢?
傅卿也想這麼問,但他看著掌櫃的落魄樣子,原本的話似乎有些難說出口。
掌櫃無言,他站起身,從櫃檯裡拿出了一罈老酒。
“我初次見她的時候,是在兩三年前吧,一個秋天。”他揭開老酒的泥封,幽幽的說道。
時間回到兩三年前,那時候的掌櫃還是個四處雲遊的書生。
讀了幾年聖賢書,也沒搞明白書中自有黃金屋的道理,他便來到這裡開了一家小酒樓。
因為寫的一手好字,自然也不需要別人來提牌匾,只消書生大手一揮,便寫下了“福源樓”。
新酒樓開業,自然是生意慘淡,書生便起了寫話本的念頭。
書生嘛,大都是矯情的,不懂得什麼營銷,話本好端端的放在書架上,來吃飯的食客基本上沒幾個人會拿出來翻一翻。
也就在書生某天準備關門的時候,門外闖進來一個滿身酒氣的女人。
女人不知道是在哪裡喝的酒,進來直說要點牛肉來吃。
諸位都知道,牛可是重要的勞動力,尋常的酒家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東西,書生無奈,便給女人燉了碗雞湯。
女人估計是喝的差不多了,當書生把雞湯端上來的時候,她已經連續翻了好幾本話本了。
“你寫的不錯啊,愛情故事,嘿嘿……”
女人傻笑著看著書生在書本里的風花雪月,邊笑邊流出淚來。
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痴傻女人,喝了雞湯,便繼續坐在他店裡安心的看話本。
“要是我也有這樣的經歷就好了。”女人說。
“書裡的姑娘都是隨便出門就能撿到如意郎君,我為什麼不行?”說著她又發起了牢騷。
等到牢騷發完,早已月上三杆。
那是因為你早就過了二八的年紀,年輕的姑娘卻還多的是呢。
書生想說又不敢說,生怕挨著女人一頓打。
這已經二三十歲的女人,不知在哪裡碰了壁,還想著要個完美的愛情故事呢。
“不過你這字不錯,我在秋葉寺桃林旁有個藥坊,還缺個招牌。”女人突然又認真的說道。
“我可以給你的藥坊提字。”書生突然鬼使神差的說道。
“那我臨死前還缺個郎君,你要不要也試試啊?”女人笑了起來。
“還是算了。”還沒等書生回答,女人又自言自語道。
“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
似乎是因為在耍酒瘋,女人變的口無遮攔了起來。
“你若是有什麼仇怨,可以告訴我。”書生說。
“你?”女人斜眼瞥向了一邊坐著的有些侷促的書生。
“你算了,告訴你也沒什麼用。”
“不過我還是很喜歡你的故事,若是以後有什麼新作,還請告訴我。”女人的表情又認真了起來。
書生哪裡見過這般放蕩不羈的女子,當即便對眼前的姑娘有了好感。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面前的女人生的好看。
“那……郎君的事……”他磕磕巴巴的問道。
“你要是想試,就試一試吧。”女人很隨意的說。
“反正我是沒見過這麼大了,還沒有成婚的書生。”她指著書生的鼻子嘲笑了起來。
“我,我還沒考功名呢。”書生結結巴巴的說。
“考什麼功名,都是塵土罷了。”女人說。
靠著桌子趴了一會,女人突然問道。
“你介意找個棄婦做娘子嗎?”
“你要是不介意,我那幾畝桃林加上一家藥坊,勉強能做個嫁妝。”女人說。
女人說完這句話,便沒了聲音,像是睡著了。
此刻窗外的月光皎潔,書生看著透過窗欞的月光照在女人的臉上,似乎是因為喝飽了酒,她的面頰透著紅潤,像是熟透了的蘋果。
書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腦子進水忘掉了綱常禮教,還是這幾年讀的聖賢書都餵了街口的流浪狗。
“我不介意的。”他輕聲說。
第二天清晨,當書生被酒樓裡的動靜吵醒時,他只看到了一個瀟灑走出店門的背影。
“昨天的話都是信口開河,算不得真的。”女人站在門口,輕聲說。
“但你若是當真,時候到了我會來找你。”
自此天開始,書生便開始不停的寫話本,每天都要寫滿一封書信,但他卻不敢親自送去,只得讓順路的酒客捎帶到那邊的藥坊。
直到現在,他終於拿到了第一封回信了。
“所以說,這兩年你從來沒有去過秋葉寺?”傅卿很奇怪的問道。
掌櫃呷了一口老酒,沉默的點了點頭。
就連他的桃花酒都是託人買來的。
“你應該去看看的。”妞妞突然說道。
“有這一紙書箋,便差不多足夠了。”掌櫃淡淡的說。
“既然她給了你回信,或許就是答應你的證明啊。”傅卿慫恿道。
“我……”掌櫃也被慫恿的有些意動,他的手指在那封泛黃的回信上搓了又搓。
他給自己灌了一大口酒,眼淚都要出來了。
“走。”他說。
“好耶,走!”妞妞拍手道。
在掌櫃講故事的時候她一直在一邊偷喝桃花酒,現在小臉已經紅的像熟透的蘋果了。
趁著明亮的月光,掌櫃提著酒罈走出了房門。
他搖搖晃晃的向著秋葉寺進發,還時不時的給自己灌上一口壯膽。
“幾年前你喝的大醉來找我,現在輪到我去找你了,不喝個大醉,又怎麼好意思。”他喃喃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