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出塵(1 / 1)
安山臨一早起床,就揣著信件,在城主府的門口轉悠了。
城主府的附近並不喧囂,剛好有一家茶館開在斜對角,他緊了緊頭上的書生方巾,坐在了角落的一張桌子上。
當看到姜紅魚揹著藥箱進去的時候,他有些慶幸找對了地方。
城主府十有八九是進不去的,他只能等姜紅魚出來。
但就這麼一等,他便發現了異常。
當姜紅魚走進城主府後,大批的侍衛從四面八方趕來,將那大門圍的水洩不通。
之後姜紅魚想要出府但是被侍衛攔住的畫面,也被角落裡的他看在了眼裡。
“聽說了嗎?前幾年被城主大人休掉的棄婦姜紅魚最近回來啦。”
“那女人怎麼還敢回來?敢勾搭老城主。城主大人當初留她一條命都算好的了。”
“誰知道呢?看樣子是揹著藥箱來給老城主治病的。”
“她還會治病?”
“這會你可就孤陋寡聞啦,這姜紅魚,在嫁進城主府之前醫術可是姜家年輕一輩的翹楚呢。”
“也就是因為命犯了天煞孤星,沒人敢娶,還好我們城主大人大量,願意跟她成親。”
“這個我知道,當初姜家的嫁妝可是拉了好幾輛馬車呢。”
“誰知道這姜紅魚這麼賤命,連老城主都敢勾搭,真不愧是天煞的命。”
茶館裡從來都不缺訊息,安山臨豎著耳朵聽著,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
姜紅魚……她叫姜紅魚嗎……
聽到這裡,他丟下幾文銅錢,將杯裡的茶水一飲而盡。
走出茶館,他看了一眼巍峨的城主府。
對於茶客們的言論,他是打心底不相信的。
畢竟,一個喜歡他寫的爛話本的姑娘,可不像是能做出那種事的人。
“聽說了嗎?那姜紅魚是個庸醫,說著來為老城主治病,沒想到一劑藥下去,把老城主給治死了啊。”
“哼,看她的眉眼就不像是什麼正經女人,還姜家年輕一代的翹楚,真給自己孃家丟臉。”
“估計是免不了死罪了。”
走過城主府的時候,他又聽到了侍衛們低聲的討論。
死罪?
那給自己寫了七百多封回信的姑娘,那夜流著淚喝著酒說著大話的姑娘,那被人誣陷寒著心走出天水的姑娘,到頭的結局就是簡簡單單的死罪嗎?
他又忽而想起了那夜南江的碼頭邊上,女人給他說的唇語。
來離藥宗找我吧。
捏緊了手裡的信,他再次以微不可查的聲音說了一句,
等我。
雖然是上午,但是道觀裡確是香火興旺。
這裡是天水城邊的道觀,山門之上掛著“清虛”二字,筆鋒蒼勁有力,不知是何人所寫。
安山臨走進了道觀的山門。
他遙望著遠處巍峨的玉皇殿,內心靜如止水。
“一程煙水一重山,一入紅塵一叩關。”他呢喃著。
周圍來往的人似乎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彷彿旁若無人一般,他雙膝跪地,對著遠處的玉皇殿深深叩首。
“弟子游歷塵世已有十載,今日請師尊點頭,求師尊送我出關。”
千萬裡外,一座佔據了整個山頭的龐大道觀裡,忽而響起了一道炸雷。
位於山頭西北側的救苦殿內,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睜開了眼睛。
“師祖,師祖,不好啦!”一個小道士連滾帶爬的竄進了救苦殿內。
“知道了知道了,成天這麼大呼小叫,在殿裡要慎言。”老道拍了拍小道士的腦袋。
“剛剛天上起了一道雷,把那個沒什麼人住的院子給劈到啦!”小道士急促的說。
“知道啦,知道啦,你去找你山高師尊,讓他把那房子火滅了,再收拾收拾吧。”老道笑眯眯的說道。
“那房子要住人了嗎?”小道士疑惑的問道。
“誰知道呢?”老道摸了摸小道士的腦袋。
十年前,那幢房子還是有人住的,勉強算是個少年。
老道現在還記得那少年的模樣。
“師尊,什麼是太上忘情?”少年帶著潔白的方巾,有些疑惑的問道。
“我近日讀太上忘情篇了,但總覺得摸不著頭腦。”
“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老道搖頭晃腦的說道。
“太乙三清皆是自凡夫俗子開始,你若是想看懂太上忘情篇,就得去做那凡夫俗子。”
“師尊,我要下山了。”少年的眉眼依舊青澀,他揹著一個小包袱,整理著自己頭上的方巾。
“我要去食一食人間五穀了。”他輕聲說。
老道看著面前的少年,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山臨啊,山高心浮氣躁,當不了下一任道門山主的。”他嘆著氣說道。
“兄弟之間本就沒什麼好比試的。”少年整理好了方巾,向著老道做了個揖。
“山高他學的是感應篇,未來的成就肯定比我好的多,至於穩重,他有的時間去學。”
“此次入塵,既是下山尋路,也是閉關修行,切記抱元守一,切莫忘了師尊。”老道說。
“想師尊了,隨處尋個道觀拜上一拜,師尊知道是你。”
“山臨知道了。”
老道依舊坐在救苦殿的蒲團上沒有動。
他的頭上憑空出現了一團青雲。
這青雲越漲越大,轉瞬間便移動到了救苦殿外。
門外還沒有走遠的小道士瞪大了眼睛。
但青雲並沒有在他的視線裡待多久,在救苦殿上盤旋了一圈後,便馬不停蹄的向著東南方向飛去。
那速度如同馮虛御風,似乎繞遍整個大陸也只在頃刻之間。
天水城。
安山臨周圍的聲音突然靜下來了。
“山臨。”
入耳的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安山臨抬起了頭,依舊保持著跪姿。
老道的身影就站在他的面前,跟十年前比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
“師尊。”他再次叩首。
“入塵十年有餘,你讀懂太上忘情篇了嗎?”
“山臨慚愧。”
安山臨依舊埋著頭,似乎無顏面對自己的師尊。
“忘情不是變的冷血殘酷,而是平淡無情,弟子見到不公依舊會心動,怕是難以參悟到真正的忘情了。”
“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然則情之所鍾,正在吾身。”他輕聲說。
“能想到這裡,你這十年也算是沒有白走。”老道輕聲說。
他緩緩的俯下身,將安山臨扶了起來,上下打量著這位當初他最疼愛的弟子。
“你現在比山高顯老多了。”老道有些心疼的說道。
“請師尊送弟子出關。”安山臨深深地做了個揖。
“弟子想帶一個人回道門。”
老道神情複雜的看著面前的安山臨,許久,他嘆了口氣。
“太上忘情非無情,看透凡情凝道心,山臨,莫要被凡情束了手腳啊。”
安山臨並沒有回話,許久,他把身體壓的更低了。
“弟子心意已決。”
老道看到安山臨的表情,有些嘆息的拍了拍安山臨的肩膀。
“那就出關吧。”
“若是在大楚境內惹出了什麼事,就告訴他們,師尊給你頂了。”
一瞬間,那快如閃電的青雲像是萬川歸海一般湧進了安山臨的心臟。
天水城。
太陽已經西斜,遠處隱約傳來鳥啼聲。
姜紅魚默默地寫著密語,那些在別人眼裡像是鬼畫符般的東西,在她的筆下慢慢的變成了正常的字眼。
韋九峰有些狂熱的看著被翻譯出來的醫典文字,不時拍案叫絕。
“醫典的密語簿已經寫好了。”她有氣無力的說道。
從上午到傍晚,她寫了足足四個時辰。手腕已經有些浮腫。
韋九峰搶過密語簿,連連翻動著。
“醫典你已經拿到手了,現在可以放過他了吧?”姜紅魚有氣無力的問道。
聽聞此言,韋九峰有些滿意的點了點頭。
“現在還惦記著你那相好,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這麼重感情呢?”
說道這裡,他再次挑起了姜紅魚的下巴。
“你的相好命是保住了,但你……”說道這裡的時候,他的手腕一翻,直直的掐住了姜紅魚的脖子。
“咳……”姜紅魚瞪大了眼睛。
“抱歉,你必須要死。”韋九峰在她身邊輕聲說道。
“若是你還活著,我可沒辦法跟姜家解釋我是如何拿到的醫典。”
她無力的掙扎著,但那隻冰冷的手就像是一道鐵箍一般死死的箍住了她的脖子。
“若是你路上覺得寂寞,那我可以叫你的相好陪你一起。”韋九峰再次說道。
“對,你又被騙了,但這次是你自願的。”
她竭盡全力想要扯開掐著她脖子的手,但是怎麼做都無濟於事。
意識在緩緩的消失,要……要死了嗎?
就算再心有不甘也逃不掉最後的結局,或許當初在南江的時候那個算命的小哥說的是對的。
自己的命星,已如同風中殘燭。
就在意識徹底消失的前一刻,她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忘記的聲音。
“書……生……”她抬起手,嘴邊呢喃著書生兩個字。
她現在還不知道安山臨的名字,但她應該很快就能清楚了。
因為天空中一道流光自西北方向而來,直直的停在了城主府的上空。
安山臨高高的懸在天空之上,如履平地。
此刻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火焰,似乎下一刻就要將城主府燒盡一般。
“在下太乙道門安山臨,今日到來,是為了向韋城主要個人!”
霎時間渾厚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城主府。
“若是要不到,就請韋城主拿命來賠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