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何為聖人之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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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讀書人,親身體驗之後,方才深知這農耕之苦。

王守仁看著眾人群情激憤的樣子,卻是平靜地道:“農人之苦,今日我等在此,也只是窺見一二而已,吾等不過在此耕作了半日,便已叫苦連天。而農人耕作,春日播種、插苗,夏日引水灌溉,秋日收割,到了冬日,又要應對官府的徭役,全年無休,可見他們何其辛勞。”

說罷,王守仁笑了笑,才又接著道:“平日我們總是在說,農乃國本,這既是國家的根本,自是人人重視,可古往今來,如此多的讀書人重視農耕。又有幾人肯俯身嘗試這耕作的艱辛?不知其艱辛,卻奢言農事,那麼,怎麼能實現聖人口中所言的'仁政’呢?”

眾人默然無語了,這罵的,已不再是寫勸農書的人,而是連他們都一道罵了。

可是……出奇的,竟沒有人站出來反駁王守仁的話,連那些預備來抨擊王守仁的讀書人,此刻也也選擇了

沉默。

王守仁又道:“趁著這個間隙,我就再來說一說同理吧,所謂同理,其實極簡單,你看方才的勸農書,寫下此文章的人,學問做的不好嗎?書……讀的不好嗎?又或者是,不夠聰明嗎?”

眾人搖頭,連朱厚照都跟著搖頭。如此美妙的文章,而且還被朝廷欽定為範本,那麼,寫下此文章的人,

至少是個翰林,這天底下,誰敢說翰林學問做的不好,不夠聰明?

“可為何你們對此文章不屑於顧呢?其實……問題顯而易見,就是因為寫下此文之人,缺乏同理之心,他根本無從知道農人的艱辛,不知什麼叫開墾,如何播種,不知如何收割,所以他對耕作,只有一個美好的想象而已。”

“讀書人有美好的想象,這不是壞事,歷來詩詞歌賦,傳唱千年,哪一篇不是動人心絃呢?只是……想憑此想象,而要去實現聖人的仁政,這就糟了,輕則只是鬧出一個笑話,往大里說,這會誤國害民的,結果仁政變成了苛政,好心,卻辦成了壞事。”

“自我大明以來,無數的賢臣能臣,哪一個不是聰明絕頂,可你們認為,這百年來,可有聖人所謂的大治之世的景象嗎?”

眾人又搖頭,朱厚照也跟著搖頭。道理是淺而易見的,雖然大家可以說,當今是太平天下,可若說大治之世,最多也只是說說而已,這等事,不能當真,大家心如明鏡。

王守仁笑著道:“可百年來,不,即便不從大明而始,唐宋時,也不曾有過大治,至多也不過是天下太平了百來年罷了。那麼,問題出在哪裡?出在廟堂,也出在朝野,出在你我的身上,我等都是有功名之人,蒙受國恩,可你我這等讀書人,雖自詡聰明,自詡學問精深,卻都沒有同理之心。治國平天下,何其難也,豈是隻憑做學問,就可以輕易做到的,倘若只需讀書,就可以治國平天下,那麼孔孟之時,天下早已大治了。”

眾人又是沉默了,這一次,似乎是在慢慢的消化著王守仁的話。

劉健聽完王守仁的話,也陷入思考,不禁在心裡感嘆,這王守仁確實有厲害之處,這番言辭簡直是聞所未聞,也難怪那劉培強回來後就跟著了魔一樣。

王守仁的話很樸實,沒有太多的之乎者也,猶如他現在的形象一般,身上滿是泥垢,長袖也早已捲了起來,全無讀書人的斯文。

站在不遠處的劉健,亦是開始若有所思起來。無論他心裡認同不認同,聽著大家叫罵那可笑的勸農書,現在是讓他一丁點脾氣都沒有了。

這令他老臉微紅,可他察覺,即便他想為勸農書,或是程朱理學反駁幾句,卻也難以找到什麼藉口。

“接下來,便是大道至簡了。那麼何謂之道?聖人所主張的,是什麼?”

王守仁笑吟吟地看著所有人問道:“讀書人又默然了,聖人的學問,何等的精深,他們苦讀數十年,也不過管中窺豹,自覺得自己拾了星點的牙慧罷了,誰敢自稱已經得到了聖人的真理。”

卻有一人,竟是伸手道:“我知道,我知道。”

眾人朝那人看去,居然是哪個年幼的小男孩,眾人皆是知道這個天天來上課的小孩叫朱大炮,卻是不知道這傢伙居然是當今的太子爺?

一見朱大炮如此大言不慚,眾人的臉就拉了下來。

此人是誰,還是個娃娃呢,怎麼如此的不要臉?你也配知道聖人的真理?

王守仁看了朱厚照一眼,笑了,恩師已經暗中授意過,太子殿下會來讀書,讓王守仁不必驚奇,將太子當做平常人對待即可。

王守仁是個很實在的人,恩師怎麼說,他就怎麼做。

王守仁便笑吟吟地道:“朱大炮,你來說說看。”

一見王守仁點到了自己,朱厚照興奮地揹著手道:“聖人的道理,不很簡單嗎?無外乎就是勤學、孝順、忠君、仁政,論語裡寫的明明白白!”

他身邊的讀書人,都恨不得將朱厚照掐死,這臭不要臉的,你還來勁了。

聖人的道理,你一句話就可以概括的嗎?你誰啊你,你有沒有讀過四書,居然還說什麼論語,春秋你看過嗎?那春秋中的一個個典故,有多少足以令人深思的道理,真是個厚顏無恥的小孩啊……

而此時,劉健的腳步已漸漸的靠近,一聽朱厚照要回答問題,不禁豎起了耳朵,可聽了朱厚照的回答,卻是不由的苦笑。

太子殿下,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可這時,王守仁卻是道:“不錯,全對了,忠孝仁義,便是聖人之道的精髓,朱秀才一言便揭露出了聖人的真相,很令人佩服……”

朱厚照樂了,他突然發現,這個學問實在太有意思了。

比起楊廷和,動輒之乎者也,囉嗦一大通,說什麼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說什麼書二十載,一無所成矣。

這種書,是人讀的嗎?讀了二十多年,天天說自己如何懸樑刺股,結果你還一無所成,你一無所成,你還教本宮跟著去讀?那本宮豈不是讀了一輩子,也是要一無所成?那學來……又有什麼用?

相反的,王先生說話,就很好聽了。

見許多人則是疑惑不解。

王守仁笑道:“你們一定心裡有許多疑惑吧,其實今日來此的人,大多都是初來乍到者,吾之所以有此問,這便牽涉到了大道至簡了,聖人之學。猶如佛學一般,佛曰慈悲,這心裡有了善念,就是佛。若是捨棄此善之根本,就算獨居深山老寺,念一輩子佛經,又有何用呢?聖人之學,也是如此啊,聖人所提倡的,無外乎是忠孝仁義而已,四書五經,不過是告訴大家,為何要秉持忠孝仁義,可讀之,卻也不可過度的解讀,忠孝仁義,即為知,知有好壞之分,聖人之理,即為良知。”

“因而,有了良知,才有了知行合一,只要人堅守著自己的良知,而後放手去做,這即是行。就如我等方才挖番薯一般,挖番薯便是行,可挖番薯的過程之中,既使你我有了同理之心,可同時,其實也學到了更多的知識,身體力行越多,所學越多,你既學了聖人之道,便能分清,什麼事是好的,什麼事是壞的,什麼是不仁,什麼是不忠不孝,這樣的人事,你要規避他。”

一旁的毛澄和一眾師兄弟還是第一次如此只管聽王守仁講述知行合一,心裡皆是震驚不已,平日裡聽老師說王守仁最傳道,是發揚科學的不二人選,如今看來,老師看人真的太準了。

就憑王守仁這三寸不爛之舌,就算是死的那也會被他給說的起死回生。

朱厚照得意地笑起來,不得不說,這理應是這個世上,第一個人說他已懂了聖人之道,是個有才學,並且得到了聖人真傳的人。

而讀書人們卻個個若有所思,那勸農書的反面教材,令他們覺得可笑,而那位寫下此文的翰林,不正是王先生口中所說的在書齋中追尋大道之人嗎?

有人忍不住道:“讀書人怎麼可以耕地呢?”

王守仁看了提出質疑的人一眼。

“何止需要耕地,君子六藝,可見讀書人不但要學禮,還需懂聲樂、騎射、駕馭車馬、行書、算數。”

王守仁的目光掃過所有讀書人,用一種恨鐵不成剛的語氣說道。

“既然以上都需要學,那麼學習耕種,有何不可?讀書人,若不多學習天下的事,又怎麼能匡扶天下呢?天下處處都是學問,聖人的道理,是用來正你的心術的,絕沒有告訴你做事的方法,你心裡已有了聖人之道,能夠做到正心誠意,難道還指望一千多年前的聖人來教你如何匡扶天下,如何貫徹仁政嗎?”

劉健的內心已經震動不已,王守仁的話看起來是在推崇聖人之道,但實際上,卻是在摧毀讀書人心裡的信仰。

這看起來沒什麼,細細想來,簡直是恐怖啊,這科學到底是什麼東西?

【作者題外話】:一張銀票也是極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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