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你們想多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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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王守仁的話,劉健的身子也不住一顫。

他竟是也有一點醍醐灌頂的感覺。

倒不是說王守仁的學問有多精妙深刻,而是他的思路,一下破解了眼前的一個死局。

自程朱理學蔚然成風以來,讀書人們都以為四書乃是不二法門,何謂不二法門?在天下讀書人眼裡,四書既是聖人之言,也是一本理論指導的書。

不然也不會有那一句,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荒謬之詞。

而這個風氣,其實在程朱理學出現前就已經開始了。

當時北宋的丞相趙普,別人認為他一聲只讀論語,不學無術,當宰相不合適,皇帝趙匡胤問他是不是,趙普便是回答,我以半部論語便可治天下。

於是乎,人們固執的將論語或者四書,當成了理論指導的書籍,認為只要讀好這幾本書,就能解決這天下所有的問題。

真正可怕的還不僅於此,隨著程朱理學的出現,朱夫子又將聖人之道推崇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以至於天下讀書人都深信不疑,認為天下學問在四書面前都是不入流的雜學。

這些儒學門人瘋狂的去理解所謂的四書五經,等他們終於如願以償,踏入仕途,自然也將四書當做自己從政和治理國家的標準,但結果卻是,出現了很多不能解決的問題。

那就是書中的那一套放到現實中根本行不通。

正常人如果覺得一個辦法行不通,自然會想辦法去解決,但在這個社會氛圍的驅使下,人們只知道鑽聖人之道的牛角尖。

既然聖人之道沒有錯,朱夫子沒有錯,那錯的是誰?

那肯定是自己的問題,是因為自己學藝不精,書讀得不夠,才沒能將聖人的學問化為己用。

所以這些讀書人是怎麼解決問題的?就是繼續讀書,越是讀書,就越覺得迷茫。

甚至一句簡單的聖人之言,他們也會去曲解成高深莫測的含義。

這是一個死迴圈,絕大多數人,讀書讀到死,依然覺得自己沒有悟到聖人的學問,到死的時候依舊還是五穀不分四體不勤。

劉健明白了,為何劉培強來一趟西山後就瘋了。

劉培強書讀得太多了,可真正進入仕途,他卻發現自己能用的學問太少,他認為自己之所以如此無能,是因為自己書讀得不夠。

陷入了死迴圈的怪圈。

只是,在人的內心深處,何嘗沒有懷疑的念頭。

只是這些讀書人不敢去揭開這個懷疑,不敢去質疑聖人,不敢去質疑朱夫子。

而王守仁的辦法很簡單,他只是將這層窗戶紙給捅破了。

天下學問包羅永珍,怎麼能靠半部論語去解釋?

聖人需要被讀書人尊重,在王守仁的闡述裡,聖人之道是區別人與畜生的本根,但聖人之道卻不是解決問題,不是治國的辦法。

而解決問題,需要什麼?需要知行合一!需要科學!

劉健深深吸了口氣,他現在是理解劉培強的想法了。

這是因為...

因為他自己也曾遇到這個困惑,而自己的困惑,現在...被王守仁這個晚輩給解開了嗎?

不行!要冷靜!

可不能讓一個毛頭小子擾亂了老夫的心智,不然若是被別人知道自己被王守仁給忽悠了,那全天下的讀書人會怎麼看自己這個文淵閣大學士。

哼!不過是幾句劍走偏鋒的怪談,想要動搖程朱理學?簡直是可笑。

但在劉健的心裡,卻隱隱又有一個聲音,似乎在不斷的重複,重複著王守仁的話,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而此時,一個讀書人忍不住反駁王守仁:“宋朝趙普能以半步論語治天下,這難道是假的不成?”

王守仁微笑道:“趙普自然不是假的。”

一下子,那些被王守仁按在地上摩擦智商的讀書人就像是看到希望的曙光,似乎抓住了王守仁的軟肋。

“既然趙普沒錯,那豈不是王先生錯了!”

面對質問,王守仁緩緩的站起身,不急不慌的說道:“你又錯了,趙普跟隨宋太祖南征北戰,四處用兵,四處平定紛亂,這可是在讀書?其實他大半生都在帶兵,自然也就沒有時間去讀書。他之所以說半部論語治天下,在你們看來似乎真的只用半部論語。”

王守仁看著反駁的那個讀書人,目光如同一把利劍直擊他的靈魂深處。

“趙普的行為可實則卻是暗合知行合一,半部論語便是知了忠孝仁義,但何謂忠孝仁義,這就需要俯身去做事,在行事之後明白更多的道理,因而趙普才擔得起賢相的頭銜。”

眾人這下又被王守仁說得沉默不言,這傢伙太能說了,就連劉健一時間都不知道怎麼反駁王守仁。

王守仁的話發人深省,這就如同有人要開鎖,想盡辦法,卻是奈何不得,琢磨了一千年,這群讀書人還守在門口,討論如何找到鑰匙。

而王守仁不一樣,老子不需要鑰匙,直接一腳把門給踢開了。

開啟門固然是所有人都希望的,但唯一讓這些讀書人不能接受的就是,這開門的方式是不是有點太粗暴了?

於是乎,有人佩服王守仁,覺得他說的有理,帶卻又讓人覺得有問題,只是這問題到底在哪兒,卻說不出上來。

就像是你感覺背上很癢,你卻不知道具體哪裡癢,但就是覺得癢。

但也有一部分人激動萬分,覺得開啟門不就行了,還要什麼鑰匙,這不是犯賤嗎?

王守仁拿起地上的鋤頭,接著道:“歇息得差不多了,咱們這麼多人,難道還挖不完十畝地嗎?”

劉傑頓時覺得心裡堵得慌,還想聽王守仁繼續說點什麼,這下又要挖番薯了?

“還要挖呀?”

“王先生,既然已經透過挖番薯教授了學生們此間的道理,這番薯,要不然還是不要挖了。”另一個讀書人苦著臉說道。

王守仁卻是一副疑惑的模樣:“我說過是為了給你教授道理嗎?”

啊?難道不是為了講授學問?那我們為什麼要挖番薯。

王守仁坦然的道:“本來讓你們來,就是因為馬上入冬,這番薯再不挖起來可就壞了,我家老師看我們幾個門生都在休沐,便是讓我們抓緊時間來幫忙,若是今天不把番薯給挖完,可是要被老師責罰的。”

不要說這些讀書人,就連毛澄等人都瞪大了眼睛。

出門前只有王守仁去了李兆的書房,出來后王守仁就說今天要替老師辦件大事,說是老師隨後就到,眾人都以為是李兆要來學堂上課,結果李兆沒來,便是想著王守仁今天代師上課。

卻是沒想到李兆叮囑的事情,居然就是挖番薯。

王守仁回頭朝師兄弟們道:“師兄弟們,他們不想挖沒關係,咱們可得加把勁啊,老師說了,幹不完活今晚上回去就沒晚飯了。”

幾人看出來了,王守仁吹了這些牛,只有這句話是實打實。

眼下也沒時間怪王守仁說話沒說清楚了,幾人都開始認真的挖番薯。

畢竟,恩師說不給飯吃,那就是真的沒飯吃啊。

而一眾讀書人頓時有種被狗曰了的感覺,我們這是當冤種了?

一個書生突然問道:“敢問王先生,您的學問都是舟山侯教授的嗎?”

“自然,沒有恩師,我便難以考上科舉,沒有恩師,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明白知行合一。”

王守仁說完這句話自己都有些感動,自己跟在恩師的身邊,真的學到太多東西了。

但實際上王守仁這些學說,百分之九十五都是王守仁自己悟出來的,李某人頂多了教了四個字:知行合一。

畢竟有這麼一個聖人學生,李兆哪裡願意去花心思教導,對於這種天才型學生,你只需要給他一點提示,他自己就能考上重本,連補習班都不用上。

此時,在場的讀書人心中都有一個疑惑,這個舟山侯真的如此厲害?

關於舟山侯,大部分都是戰功赫赫的印象,三百募兵鎮倭寇,一騎出關退金帳,還有一個印象就是,很有錢,舟山侯特別有錢!

沒想到舟山侯居然連學問也做得如此高深,要知道舟山侯才不過二十歲啊,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居然能有如此的學識,簡直太可怕了。

轉念一想,舟山侯畢竟是今歲會試三鼎甲的恩師,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只是一個武夫。

雖然是被王守仁忽悠了,可所有人都沒有離去,而是跟著王守仁等人繼續挖番薯。

很快到了傍晚,眾人又累又餓,可有了之前的經驗,許多人開始掌握到挖番薯的技巧,接下來的活就顯得很有效率。

十畝地的番薯被全部挖出來堆積在田埂上,足足二百五十石的番薯。

這些讀書人雖然滿身狼狽,可看著自己挖出來的番薯,想到這些番薯會在不久後就會成為百姓的口糧,心裡不禁欣慰了不少,似乎比起在屋子裡做學問,這幹農活也不算壞事。

劉傑朝王守仁恭敬的行了一禮,才告辭離去,回到學堂外的茶肆上。

劉健正一邊喝茶一邊吃著番薯幹,看著劉傑滿身大汗,氣喘吁吁的模樣,劉健微微一笑。

站起身拍拍劉傑的肩膀:“感覺如何?”

劉傑是知道自己父親的脾氣,在劉傑看來,王守仁的話語在父親看來肯定是荒謬的言論。

於是小聲道:“兒子覺得,王先...不,王守仁是在胡言亂語。”

劉健嘆了口氣,卻是沒有揭穿王傑的心思,丟下幾個銅板便徑直離開:“咱們也回府吧。”

【作者題外話】:更得少,還是要求票,臉皮子就是這麼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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