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孝宗落淚(1 / 1)

加入書籤

聽到勸農書三個字,孝宗也是愣了愣,開始思索起來。

楊廷和則是反應過來,弘治這幾年來,只頒佈過一部勸農書,就是翰林院大學士劉雲正在弘治二年撰寫。

“太子殿下可是說的劉學士的勸農書?劉學士乃是翰林院的大才,他那篇勸農書更是寫得精妙絕倫,皇上也是對其誇讚有嘉。”

楊廷和也不算說假話,能成為翰林院學士的人可以說是鳳毛麟角,別看翰林院裡吃閒飯的人多,但還是有不少人是真的有才能,這劉雲正在孝宗心裡也有些印象。

對於劉雲正寫得勸農書,楊廷和也是十分敬佩,可以說本朝以來,難以看到第二篇這麼精彩的勸農書。

但孝宗畢竟不可能事事都記得住,悄悄的朝一邊的何鼎使了個眼色。

何鼎馬上轉身去尋那篇勸農書。

楊廷和接著問道:“我聽聞太子殿下在西山是跟著翰林編修王守仁學習,難道是王編修教導了太子殿下這篇勸農書,所以太子殿下以為這篇勸農書是王編修的成果嗎?”

楊廷和笑了笑,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拿捏了朱厚照。

“其實這王編修不過是借了劉學士的文章,太子殿下若真要學習,也不該跟著一個小小的翰林修撰啊。”

孝宗聽到朱厚照說起勸農書,心裡倒是安慰不少,至少證明太子沒有完全不學無術,這勸農書也算是不錯的教材。

而當孝宗回頭看見劉健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便是覺得好奇,不過眼下也不好詢問。

劉健此時已經完全是一個看戲的觀眾了,尤其是楊廷和眼下的表現,在劉健看來真是太有意思了,可以想象現在的楊廷和笑得有多開心,待會兒就會有多尷尬。

劉健甚至想讓人搬張椅子過來,泡杯茶,這可比在暖閣裡擬票要有趣得多。

“楊詹事說勸農書是好東西?嘖嘖。”

朱厚照嫌棄的癟癟嘴,頓時讓楊廷和愣住了。

“在本宮看來,這勸農書簡直是一張廢紙,這哪裡是勸農,說是害農也不為過!”

“......”

孝宗本來緩和下來的情緒,被朱厚照這麼一句話又點燃了,如果眼神可以殺人,此時孝宗的眼神已經一套連招把朱厚照打到房頂上掛著了。

徐溥一臉的震驚,暗道,太子殿下跟著李兆學習,已經如此瘋狂了嗎?

居然說出這麼大言不慚的話,要知道這勸農書可是連皇上都認同的,此時太子說勸農書是廢紙,這不是在打皇上的臉嗎?

孝宗朝李兆狠狠看了一眼,李兆馬上把頭低下,表現出一副不關我事的表情。

何鼎此時把勸農書取過來,孝宗隨意的看了看,便是回憶起來,這篇文章他確實看過,當時覺得此篇文章甚為上品,這勸農的內容釋出下去一定能振奮人心。

這麼好的文章,自己的兒子卻說是廢紙,這是幹嘛?這是要翻天嗎?

“朱厚照!”

孝宗的手已經伸向桌子下面的一根棍子,朱厚照這下慌了,這棍子可是孝宗專門用來揍他的工具,可以說自打朱厚照有了記憶起,這根棍子孝宗就從不離身,為了方便隨時隨地的給朱厚照鬆鬆皮。

“你說勸農書是什麼?廢紙?”

而朱厚照則是鼓足勇氣,抬頭挺胸:“是的,兒臣無法理解,這樣的勸農書為什麼會是佳作!而楊詹事還對此文章推崇至此,兒臣覺得楊詹事的學問還不夠。”

我勒個去,李兆感嘆,太子牛杯啊。

當著孝宗和內閣首輔的面,居然這麼直白的打楊廷和的耳光,不過李兆心裡也暗爽,忍不住想說,幹得漂亮!

楊廷和心裡無比憤怒,但卻不敢在這裡發洩出來,只是他的臉已經漲的通紅,痛心疾首的朝著朱厚照喊道:“殿下!老臣不知殿下居然已經變成這樣了...這都是老臣的不是啊,老臣愧對皇上的信任,是老臣沒有教導好太子。”

看到楊廷和這一鬧,孝宗已經站起身來,甚至覺得之前朱厚照表現出來的聰慧都是假的。

“來人啊!”

朱厚照已經鐵了心,今天一定要硬氣一回,挺直腰桿繼續道:“為什麼每次兒臣說自己的道理,父皇總是不聽?難道父皇認為兒臣都是錯的嗎?”

換做平時,朱厚照為了逃避孝宗的責罰,那絕對是能裝死就裝死,但這一次他選擇了硬剛,不是因為他怕捱打,而是朱厚照認定了,自己是對的!

孝宗被朱厚照這麼一質問,也清醒了不少,對啊,自己的兒子才不過三歲,哪怕他是太子,但終究還是一個孩子,是自己太過急於求成了。

仔細回想,孝宗也發現,除了上次聽去朱厚照對韃靼的看法外,其他時候自己竟是沒有再聽朱厚照說過什麼。

孝宗吐出一口氣,也不去管楊廷和那副要死要活的樣子,慢慢的道:“你說說,為何這勸農書是廢紙?”

朱厚照環視眾人,硬氣的道:“兒臣敢問,在這裡的,除了李兆以外,誰真的去田地裡耕種過?”

朱厚照看向孝宗,目光毫不避讓。

“父皇,您下過田嗎?”

孝宗一下子被問住了,雖然他上任以來一直很重視農業,但說起務農,孝宗只有每年祭祀的時候象徵性的拿著鋤頭在地上挖兩下。

朱厚照見孝宗居然被自己問倒了,心裡洋洋得意,笑著道:“父皇,您從來就沒有耕過地。”

孝宗看出來了,這敗家玩意兒是在動搖自己作為父親的威嚴,心裡很是氣憤,不過氣憤歸氣憤,可朱厚照的話讓孝宗此時還真沒啥底氣。

畢竟作為皇帝的孝宗,是真的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歷史上哪個皇帝要親自去耕種啊?

朱厚照繼續咄咄逼人,朝楊廷和道:“楊詹事,你耕過地嗎?”

楊廷和收起哭喪的情緒,面對朱厚照這一問,他也不知道說什麼。

等朱厚照把目光移向劉健和徐溥的時候,劉健搶先一步說道:“殿下不用問臣了,臣沒有耕過地。”

徐溥見劉健搶答了,也是搖搖頭,並不說話。

朱厚照繼續說道:“你們都沒有耕過地,卻在說這勸農書好,這不是說笑嗎?兒臣說他是廢紙,就是因為而成耕過地!”

“三個月前,新一批番薯下種之時,兒臣便是去西山了,如今收番薯,兒臣也去了。”朱厚照接著發出一聲冷笑:“一個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的翰林院學士,居然也敢勸農,還教導百姓務農,父皇,您說說看,這到底是在勸農還是在害農?”

李兆知道,朱厚照這番言論是出自王守仁,就連李兆都被王守仁這個詭辯的思想說的服氣,此時朱厚照搬出這套秘籍,那等於是見面就開大,先不說打不打得出傷害,至少對面的人肯定是得懵逼的。

“本宮一歲多時,楊詹事便教我背了一首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楊廷和回道:“這是憫農,殿下背得沒錯。”

“既然楊詹事,你熟讀四書五經,但本宮問你,這粒粒皆辛苦,你當真知道什麼是辛苦?”

朱厚照此時已經越說越帶勁,沒想到自己居然能有這麼一天,果然還是跟著李兆學習才行啊,不然哪裡有機會把父皇說得啞口無言。

楊廷和被動的說道:“臣...臣當然知道...這辛苦自然就是...辛苦。”

“楊詹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播種一天是什麼感覺,你也不知道鋤一天地是什麼感覺,你不知道累倒在地上是什麼感覺?你甚至不知道蒸餅的味道!”

這連續不斷的提問,讓楊廷和根本無法招架,楊廷和覺得自己現在肯定是在做夢,不然太子殿下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有進攻性,在他的記憶裡,朱厚照還是那個貪玩,不明事理的荒誕太子。

孝宗已經不再氣憤,而是奇怪,奇怪太子怎麼像是變了個人,眼前的太子無比的自信,這種樣子是孝宗從來沒有見過的。

“朕吃過蒸餅,那蒸餅難以下嚥,朕聽宮裡的太監說這是百姓的尋常口糧,可見百姓不易啊。”

顯然孝宗還是比很多皇帝要強一些,畢竟很少有皇帝會去吃百姓的食物,不然也不會有那句經典的何不食肉糜。

“父皇,你錯了,這蒸餅對父皇來說難以下嚥,卻不知道這蒸餅對於百姓來說是難得的食物,很多人連蒸餅都吃不上。父皇覺得難以下嚥,是因為父皇沒有體會過務農的辛苦,倘若父皇在田地裡幹半天的活兒,餓的前胸貼後背的時候,吃上一口蒸餅再喝上一碗茶,就會發現,這天底下最美味的也不過於此。”

孝宗確實無法想象那種感覺,但朱厚照這番話卻讓孝宗覺得有些道理,並沒有反駁。

朱厚照指著孝宗手上的勸農書:“所以兒臣才說這勸農書是廢紙,如果兒臣不曾耕種,可能會覺得這勸農書說的都是對的,但兒臣親身去經理了,才知道此文毫無根據,毫無道理可言,如果透過這些詩詞文章,兒臣一輩子也不會明白民生之艱辛。”

李兆已經完全不像搭話了,這波團戰已經不需要他輸出了,太子殿下已經把傷害拉滿了,一個六神裝的ADC正在瘋狂輸出,走位風騷,逮誰噴誰!

“兒臣跟隨李兆學習,跟隨王先生學習,學會了一樣,那就是何謂同理之心。”

孝宗疑惑道:“同理之心?”

這同理之心並不算什麼新鮮的詞彙,但孝宗卻好奇,到底是什麼同理之心能讓朱厚照改變如此之大。

“兒臣在耕種之時,想的是百姓可憐至此,且不說耕種之辛苦,單是這天災就讓百姓苦不堪言,而朝廷的官員們卻在說著大道理,他們並沒有真正去體恤百姓,他們對百姓的體恤,對務農的支援,都只是在文章裡,可文章裡的東西對百姓有用嗎?他們不明白百姓所謂何求,如果只是感慨幾句亡百姓苦興百姓苦,便覺得是在為國為民,那讀書還有何用?”

孝宗已經兩腿有些發軟了,不是被嚇到,而是震驚朱厚照的言論,畢竟朱厚照只有三歲啊,一個三歲的太子居然對務農有如此深刻的認知,簡直是國家之幸啊。

而楊廷和還不願意認輸,馬上搬出他最後的殺招,說道:“太子殿下,四書五經乃是聖人之道,如果殿下覺得一切都是錯的,那是不是認為這幾千年的聖人之道是錯的,難道孔聖人和朱夫子都是錯的嗎?”

楊廷和這番話,連劉健都有點看不下去了,這傢伙有點不要臉了啊,居然拿聖人來壓太子。

李兆嘆了口氣,抬起頭,他感覺到朱厚照已經差不多了,是該他出手了。

可這時,朱厚照卻是看著楊廷和說道:“聖人沒有錯,朱夫子也沒有錯,而是你們理解錯了。聖人說仁治,何謂仁治,百姓吃飽飯就是仁治,這聖人之道本不在書本里,而是在田地裡。”

李兆愣住了,朱厚照這時說的話並不是出自王守仁,而是他自己的話,本以為朱厚照只會鸚鵡學舌,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有了自己的領悟。

這一刻,孝宗似乎在太子的身上看到了一種不一樣的光芒,且不說朱厚照說得對與不對。

最讓孝宗震動的是,太子似乎不像以前那麼貪玩了,似乎太子已經意識到江山社稷的使命,這對於孝宗來說是最重要的。

孝宗的身體忍不住微微顫抖,情到深處,孝宗的眼角忍不住流出兩滴淚水。

孝宗感嘆...不愧是老子生出來的崽!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