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泡沫（1 / 1）
2013年1月6日，23:40。
公安局外，柏油馬路上。
顧夜看著月光下的影子，一步一步的踩上去。
腦海中回想著剛剛張城說的話：
“停電後，楚廳長讓我在審訊室守著張城，後來冷隊就進來替我了。”
想到冷旋，顧夜眼眸低沉，看著地上的影子，突然停了下來。
然後緩緩轉頭，看著旁邊的與他一同散步的男人，笑了笑：“冷隊，你說人為什麼有影子呢？”
冷旋同樣停了下來，看著這個大半夜拉自己來散步的顧夜，微微一笑：“因為有光。”
顧夜點點頭：“不錯，有光，就有影。”
然後看著冷旋的眼睛，問道：“那麼人心是不是也這樣，在不為人知的角落，隱藏著黑暗。”
冷旋眼角微動，抬頭看著天上的皎皎明月，淡淡道：“或許吧，世間最難測的莫過人心。”
顧夜看著他揚起的臉龐，眼眸閃過一絲不忍，平靜的問道：“那麼你的心，也是如此嗎？”
冷旋臉龐輕輕抖了一下，看著月亮四周的光環：“我也是個俗人，又怎麼能免俗呢？”
顧夜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但你也是江城刑警支隊的隊長。”
冷旋嘴角微彎，勾勒出迷人的弧度：“顧局，你可還記得，曾經的江城是什麼樣子？”
顧夜淡淡道：“官匪一窩，粉飾太平。”
冷旋看著淒冷的明月，點點頭：“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樣，看起來皎潔異常，但如果靠近月球表面看，實際上只有冰冷的黑暗，醜陋的坑窪。”
“但這一切都過去了”
冷旋微微轉頭，眼白看著顧夜：“真的過去了嗎？”
“難道沒有嗎？”
“顧局聽沒聽過一句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何意？”
“江城這座巢都傾覆了，為什麼洛常青這顆卵還在？”
顧夜想了想，說道：“因為江城需要他穩定大局。”
“那麼為什麼我還在？”冷旋直視著顧夜，沉聲問道。
顧夜神情微震，隨即說道：“因為你和他們不一樣，紅葉案中，是你幫了我們。”
“我為什麼能幫你們？”
“因為你是刑警支隊長。”
“那麼顧局有沒有想過，在這座腐朽的城市中，我為什麼可以做支隊長？”
顧夜眼中閃過一抹痛苦，沒有回答。
冷旋卻沒有絲毫停頓，看著顧夜的眼睛，緩緩說：
“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和他們同流合汙。”
顧夜聽到這話，手指猛地一顫，大聲道：“不，你沒有！我事後查過，紅葉集團你根本就沒接觸過，整個犯罪過程你也沒有參與的跡象。”
冷旋嘲諷的笑笑：“顧局難道沒想過，刑警支隊長這麼重要的職位，劉康為什麼不換上自己人呢？”
顧夜眼神微暗，這個問題自己也想過，但是一直沒有答案，或者有一個答案，卻一直不敢相信。
或許自己想保留一份幻想吧。
但這份幻想，今夜註定要被打破，化成虛無的泡沫。
冷旋的話語，像刀子一般，扎進顧夜的心：
“我之所以能穩穩的坐這位子，有三點原因。”
“夠了，我不想知道！”顧夜握緊拳頭，猛地怒吼道。
但冷旋彷彿聽不到一般，自言自語的說：
“第一點，因為劉康知道，我對紅葉案絲毫不關心。很多活動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卻沒有阻止過。所以他對我很放心。
第二點，你說的不錯，紅葉案我並沒有參與。但是我的‘同流合汙’指的並不是紅葉案，而是另一個案子。”
顧夜喘著粗氣，化成水霧凝結在冰冷的冬夜。
冷旋看著他的模樣，心中無奈的嘆息一聲，接著說道：“這另一個案子，才使得他們相信我真的不是一個好人。因為一個迫害花季少女的警察，怎麼會是好人呢？”
顧夜眼中漸漸泛起血絲，冷冷道：“第一中學案，這麼多年，你都有參與？”
冷旋微微一笑：“當然，否則死了這麼多學生，刑警隊怎麼會沒反應呢？”
“為什麼？”顧夜怔怔的看著這個曾經的警校的校友，實在不明白為什麼。
然而接下來冷旋的話，就像一顆炸彈一般轟鳴了顧夜的腦海。
只見昏黃的路燈下，冷旋看著自己的影子，平緩的說：“因為我做刑警的目的，就是為了第一中學，就是為了殺了這些孩子。”
“你再說一遍！”顧夜的指甲深深陷入血肉，狠狠道。
冷旋鬼魅一笑，抬起頭看著顧夜，一字一句道：“我做刑警的目的，就是為了第一中學，就是為了殺了這些孩子。”
話音剛落，一道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深夜。
“啪！”
顧夜的手掌狠狠閃過冷旋的臉龐，五個鮮紅的手指印掛在白嫩的臉上，揮之不去。
冷旋卻好像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嘴角仍掛著笑容，淡淡道：“這一巴掌，我該受著。”
顧夜看著眼前陌生的男人，臉龐抽動，有些茫然失措。
低語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冷旋聳聳肩：“你不是已經猜到我是兇手了嗎？自然沒有必要隱瞞。”
“你知道？”
“自然，這麼拙劣的手法，怎麼會瞞過你。不過……”
“不過你根本就沒想瞞，因為我沒有證據。”
“不錯，這就是最完美的地方，所以即便你站在我眼前，卻依然對我無可奈何。”
顧夜臉上浮現一絲痛苦之色，腦海中出現了馮一鳴和鄭墨的死狀，隨即靈光一閃，搖頭道：“不對，你說的不對！”
冷旋眼神微眯，淡淡道：“哪裡不對？”
“你說自己同流合汙，迫害第一中學的孩子，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殺了馮一鳴和鄭墨？”
冷旋詭異一笑：“顧局，我說的孩子不只是現在的。”
“什麼意思？”
“難道十年前，他們不是孩子嗎？”
顧夜神情大震，喃喃重複道：“十年前？十年前發生了什麼？”
冷旋微微搖頭：“你不需要知道。”
“可馮一鳴和第一中學有什麼關係？他從來都不是這裡的學生。”
“顧局，你看不到的關係，並不代表沒有。就像你看不到的惡，也並不代表沒有一樣。
因為人的眼睛，最容易欺騙我們。這一點，我相信你在第三中學已經瞭解很多了。”
顧夜想起馮一鳴的檔案，試探道：“你知道馮一鳴的過去？”
冷旋沒有否認，輕聲道：“我不瞭解他，又怎麼會去殺他？”
“為什麼？他做過什麼？你為什麼要殺他？”
冷旋看著遠處的黑夜，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時間也不早了，我要回去睡覺了。”
說著話，竟然就自己轉過身，慢慢向回走了。
顧夜看著他的背影，說道：“你還沒告訴我第三點是什麼？”
冷旋緩緩的邁著腳步，張開雙唇，卻沒有回答顧夜的問題，只是淡淡道：“顧局，第三日就要來了，你也回去養好精神吧。”
顧夜聽著迴盪的聲音，看著愈加模糊的背影，心就像一塊大石一般不斷地下沉，直至深淵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