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林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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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記憶,終有一日會浮現,不論以何種方式。

……

1月7日,07:30。

清晨的光,播撒在整座摩天大樓,透過鋼筋水泥,映著藏在裡面的人兒。

G棟15樓,1514房間。

林嘉衣不解帶,靜靜的躺在柔軟的沙發上。

雙目緊閉,呼吸平穩,

他已經等了凌盈盈一夜,

不知何時,竟然就這般睡著了。

久違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著林嘉的臉龐。

安靜祥和的面容下,不時地眉頭微皺,似是隱藏著極深的心事。

就在這時,近在咫尺的茶几上響起一道猛烈的震動。

桌面上的手機扭曲的顫抖著。

“嗡嗡……嗡嗡……”

“啪!”

電話聲剛剛響起,便戛然而止。

一隻手掌迅速的蓋住手機,掌邊與桌面的接觸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原本躺著的林嘉,不知何時已然端坐在沙發上。

將手機貼在耳邊,很是擔心的問道:“你去哪裡了?”

下一刻,

電話那頭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不用擔心,只是去見了一個老朋友。”

這聲音,屬於凌盈盈。

林嘉眼眸微閃,道:“老朋友?多老的朋友?”

凌盈盈想了想,平靜的說:“和你姐姐一樣老吧。”

林嘉語氣略沉:“那該有十年了。”

“不錯。”

“我認識嗎?”

“小時候見過幾次。”

“哦?是誰?”

“張希,還記得嗎?”

林嘉聽到這兩個字,眉頭微蹙,一道模糊的身影漸漸浮現在腦海。

張希,十年前是自己的姐姐林雪的好友。

同樣也是凌盈盈的好友。

只是,在林嘉的記憶中,張希和她們不是一路人。

原因很簡單。

十年前,林雪14歲。

凌盈盈14歲。

而張希,則是19歲。

如果說年齡的差距可以跨越,那麼她們之間還有第二道鴻溝。

林雪和凌盈盈,當時是第一中學的學生,以她們優異的成績,順利升入高中,考入名牌大學,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而張希則是江城三中的學生,成績槽糕,無所事事,等待著她的命運是一片慘淡。

若是這第二條鴻溝也可以跨越,那麼她們之間還有第三條鴻溝。

這條鴻溝,宛如天塹,橫亙在俗世面前。

想起這道鴻溝,林嘉記憶深處的一角,被隨之牽動。

……

那是十年前的一個春天。

2003年的江城,一切景象都與現在不同。

第一中學的對面,沒有巍峨的摩天大樓,取而代之的是曲折幽深的衚衕,古老的大樹。

衚衕兩旁長出了許多爬山虎,葉子是淺綠色的,綠得耀眼。

陽光播撒在小小的衚衕中,是那麼的平靜安詳。

一戶人家裡,一個白淨的小男生正趴在臥室的桌子上寫作業。

這個男生,便是林嘉。

今天是星期六,第一中學放假,剛上初一的林嘉還有一大堆作業沒有寫完。

林嘉小耳朵一動,隱約聽見客廳中自己的姐姐,正和她最好的朋友凌盈盈說著悄悄話。

客廳,

潔白的沙發上坐著一個潔白的人兒。

一個面容絕好的女孩兒安靜的坐在沙發上,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似清水芙蓉,不染鉛華。

這個女孩,叫做林雪。

在她的面前,還有一個穿著藍色裙子的女孩,在焦慮的走過來走過去。

這個女孩,叫做凌盈盈。

林雪看著凌盈盈如熱鍋上的螞蟻,不時的看著客廳門外,微微一笑:“盈盈,你先坐下吧,張希一會兒就來了。”

凌盈盈腳步頓了頓,眉頭一皺,搖頭道:“林雪,今天咱們確定要去嗎?”

林雪平靜的說:“當然要去了,這是我們為數不多的機會。”

凌盈盈猶豫道:“可是……萬一失敗了……”

林雪笑了笑:“不還有你們呢?難道我還會死在裡面?”

凌盈盈聽到這話,眼眸微暗,轉過頭看著林雪道:“那可是個虎狼窩!咱們這群小女孩,可以嗎?”

林雪聽到這話,看著面前的茶几,上面擺著一張相框。

照片上有一個英武挺拔的男人正抱著兒時的自己。

這個男人,叫做林峰。

林雪看著父親堅毅的模樣,想起他曾教誨自己的話,會心的笑了笑。

稚嫩的說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咱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有什麼好怕的?”

凌盈盈盯著林雪渾然不懼的樣子,神情微震。

她很難理解,在這個弱小的身軀中,怎麼會擁有如此無畏的勇氣?

凌盈盈略微猶豫片刻,眼眸輕閃,剛想說些什麼。

可話未出口,便聽到兩道腳步聲從客廳外傳來。

一道沉悶,一道歡快。

兩種截然不同的節奏,就這般相伴而行。

顯得極為和諧。

坐在沙發上林雪聽到這聲音,微微一笑,對著凌盈盈說道:“彆著急了,張希這不是來了嗎。”

片刻後,林雪從沙發上站起來,如皎潔的蓮花,靜靜的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兩個人。

一個,是十九歲的少女。

長相姣好,亭亭玉立。

只是眼眸中有著藏不住的哀傷。

另一個,是四歲的小女孩。

粉雕玉琢,活波可愛,一雙眼睛澄澈剔透。

似是天國的女兒,不染凡塵。

林雪看著眼前的少女,嘴角微彎:“張希,準備好了嗎?”

原來,這個十九歲的少女,便是張希。

張希面色複雜的看著一臉平靜的林雪。

她很難想象,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女孩,在知道要去做的事情後,在知道要面對的人後,怎麼能如此平靜?

林雪,真的是如此的完美。

完美的無懈可擊。

下一刻,張希輕聲應道:“準備好了,咱們出發吧。”

林雪點點頭,緊接著很是親切的彎下腰,看著正牽著張希的手指,瞪著大眼睛盯著自己的小女孩,情不自禁的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微笑著說:“寶貝,先和哥哥玩一會兒好不好?”

小女孩疑惑道:“哥哥?”

林雪點點頭,指了指林嘉的臥室:“哥哥正在寫作業,他可認真了,寶貝去打擾他好不好?”

小女孩聽到這話,頓時雙眼發光,小雞啄米般點點頭:“好好好。”

小腳丫剛想邁出,卻又抬頭看了看張希,猶豫道:“媽媽……我可不可以……”

張希看著自己的女兒,頓時一股寵溺之情生出,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去吧,和哥哥好好玩。”

小女孩聽到這話,剎那間如接了聖旨一般雀躍而出,衝入林嘉的房間。

林雪看著小女孩兒的背影,彷彿看到小時候無憂無慮的自己。

看了片刻後,轉過頭盯著凌盈盈和張希,道:“準備好了嗎?”

凌盈盈和張希彼此對視一眼,點頭道:“準備好了!”

林雪眼眸放著炙熱的光,擲地有聲道:“那出發吧,這一次,我們一定要成功!”

……

一分鐘後,林家的客廳空蕩蕩的,只剩一陣陣鬼哭狼嚎從林嘉的臥室傳來。

“喂!不要打擾我寫昨夜!”

“我沒空陪你玩!”

“你爸爸是誰?沒教過你這樣很沒教養嗎?”

“我花了一天才寫好的,不要撕,不要撕呀!”

“我生氣了,你叫什麼名字?”

片刻後,

一道稚嫩的聲音響徹整個院子:“我叫韓雅兒!我沒爸爸,我只有媽媽!”

四歲孩子的聲音,如星星之火,點燃一切的陰霾。

……

此時,林嘉的腦海,仍舊迴響著十年前韓雅兒雷鳴般的控訴。

韓雅兒沒有爸爸,只有媽媽!

十年前的林雪和凌盈盈,是十四歲的花季少女。

十年前的張希,是十九歲的未婚媽媽!

她有一個女兒,當時是四歲。

這意味著,在她16歲的時候生下了這個孩子。

在她15歲的時候,懷孕了。

那時,她應該是上初二。

林嘉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在當時,這則新聞在江城風靡一時。

成為各個學校之間的笑料,也成為江城大街小巷茶餘飯後的談資。

一個初中生未婚先孕,這樣爆炸性的新聞在江城人的守舊觀念中,

絕對是十惡不赦的事情!

絕對是戳脊梁骨的事情!

絕對是寡廉鮮恥的事情!

絕對是不要臉的事情!

若是放在以前,這樣的女孩兒是要浸豬籠的。

隨著時間的流逝,林嘉每每想起張希這個女孩兒,越來越發覺她的不簡單。

若是在尋常女孩身上發生這樣的事,

怎麼可能會在周圍同學的壓力下上完初中,上完高中?

怎麼可能在無數異樣的眼光中,繼續在這座城市生存?

怎麼可能寧願與父母斷絕關係,也沒有說出孩子的生父是誰?

又怎麼可能在斷絕關係之後,繼續有錢支撐自己的學費和生活費?

有這三道鴻溝在,林嘉一直不明白林雪,凌盈盈和張希,這三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為什麼會成為要好的朋友。

她們之間的紐帶是什麼?

這個疑惑,隨著十年前林雪的死亡,凌盈盈的消失,張希的離開,徹底深埋在林嘉的心底。

他以為永遠也無法揭開這個謎底。

直到在一年前的午夜酒吧,凌盈盈找了自己。

這個曾經的凌姐姐將自己帶回江城,幫助自己查清了父親的死,完成了父親與吳兵的約定。

然後這個凌姐姐搖身一變,成為了第一中學的老師。

這個時候,林嘉便知道她來江城不止為了小城酒館,還為了第一中學,為了她曾經的朋友,自己的姐姐,林雪。

因為凌盈盈告訴自己,當年的林雪,不是自殺!她的冤屈,必須昭雪!

林嘉到現在還記得自己當時的錯愕與憤懣,好像整個胸口都被巨石填滿。

不過後來獨處時,都會有一些問題縈繞心頭:

凌盈盈為什麼知道林雪不是自殺?

為什麼時隔十年才來第一中學?

為什麼她從來不告訴自己兇手是誰?

又為什麼將自己藏在這所房間之後,就再也沒有下文了?

她費盡周折讓自己來到江城,需要自己做什麼呢?

……

這時,凌盈盈的聲音透著手機淡淡的傳來:

“小林子,你在想什麼?”

林嘉神情微閃,從紛雜的思緒中抽身而出,平靜的說:“沒什麼,只是沒想到還會聽到‘張希’這個名字。”

“我也沒想到,會再遇到她。所以昨夜就聊久了,沒有回家。”

林嘉點點頭:“理解。只是昨夜,凌姐姐沒有做別的事嗎?咱們的時間可不多了。”

凌盈盈沉默了片刻,道:“確實做了一件重要的事。”

“多重要?”

“非常重要。”

“需要我做什麼?”

“拿著錄音筆,去江城人民醫院,消化內科。”

“什麼意思?”

“你去了便知道了,能不能找了為林雪報仇的證據,就看這一次了。”

聽到這話,林嘉頓時神情一屏,沉聲道:“消化內科?哪個房間?”

“我也不知道,只是憑你的能力,會找到房間的。”

林嘉沉默了片刻,道:“證人,是誰?”

凌盈盈平緩的說道:“這個人的照片,已經發給你了。”

下一刻,林嘉的手機傳來一道震動聲。

林嘉看了眼傳輸過來的照片,眼眸微凝,道:“我知道了,立刻出發。”

手腕輕動,耳邊的手機剛剛想放下,便聽凌盈盈又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對了,做好心理準備。你會見到一個一直念念不忘的人。”

“誰?”

“能讓你念念不忘,並且還活著的,會是誰?”

林嘉眼眸微沉,腦海中浮現出一道人影,清晰的吐出兩個字:“顧夜。”

凌盈盈笑了笑:“不錯,你們終於要相見了,什麼感覺?”

“不想見,又很想見。”

“他應該也是這種感受。”

“為什麼現在我可以見他了?不怕抓我了?”

“因為他也要見到你要見的人。”

“什麼意思?”

“等顧夜見到那個人時,聽到他說的話,或許就會成為我們的幫手。”

“僅僅是或許?”

“不錯,顧夜這樣的人,誰都不能完全掌控。但僅僅是或許,就足夠了。”

“我不想掌控他。”

“掌控也好,利用也罷,什麼詞彙並不重要,但有他幫你,林雪的案子也會容易些。”

林嘉沉默了一會兒,淡淡道:“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

五分鐘後,

小小的房間變得空蕩蕩的。

長期遮蔽的窗簾被徹底拉開,

一束陽光打在空無一人的沙發上。

林嘉,終於離開了隱藏已久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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