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且先讓朕打個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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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

天啟城迎來了入夏的第一場暴雨,雨點如黃豆,淅淅瀝瀝,不斷從天而降。

落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些許小水柱。

天是暗沉色的,烏雲遮蔽住了太陽,灰濛濛的一片,壓抑,深沉,湧上心頭。

屋簷上落下的雨水如柱,止不住的灑在地上,嘩啦啦的聲音,倒是像極了瀑布飛瀉而下,只不過這水柱的水量比不上瀑布罷了。

長街上,一柄白色油紙傘橫空而出,於內城東緩緩進入。

這位年輕的儒生身著白衣,走在泥水佈滿的長街上,不說衣角,就連白靴都未曾沾染一點點泥漬。

他就像一匹白布一般,或者說如白蓮一樣,脫塵出俗。

儒生打著油紙傘,望著長長的街道,背上揹著的是一個棕灰皮書箱,帶著的東西很少,唯有滿書箱的書籍。

負笈遊學,便如儒生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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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傾盆而下,皇宮紅牆因此也有些暗沉。蜿蜒曲折的道路上,流水極速匯聚,由於宮中排水極為便利,所以雨水剛一匯聚,便順著流走,如今天啟城內,唯有皇宮行道上沒有多少積水。

慶忌一腳踏在長寧宮的石階之上,濺起些許水花,鞋尖處有些泥漬,衣襬處倒是乾淨,興許是慶忌行走緩慢或者小心注意的結果。

慶忌打著一把黑色油紙傘,走到長寧宮大殿前,把油紙傘合上後,甩了甩雨水,將其靠在大門一旁,拍了拍因為颳風而落在胳膊上的水珠,不得不說,這面料材質的衣服果真不凡,雨水都很難沾染在上面。

水珠抖落之後,慶忌看向面前的大門,上前一步,直接推開,走了進去。

長寧大殿與之前有所不同,少去之前宴會時的那些人員與矮几,殿內看上去更加寬廣。

慶忌回身閉上大門,隨後望向前方,只見易水川與蕭峰站在臺下,回頭看著自己,而在那龍椅之上的,自然是陳洪軒。

慶忌快步上前,走到臺下,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喊道:“慶忌拜見陛下……”

原本閤眼養神的陳洪軒在聽到慶忌的聲音後緩緩睜眼,從龍椅上坐起,嘴角泛起一絲微笑,說道:“倒是很久沒見了……”

慶忌笑了笑,並不言語。

從百斷山回來之後,慶忌就來過一次皇宮,也就是去建寧宮接小天真的那一次,之後基本上再沒進過宮,倒是陳對來過慶府幾次,每次都帶上無邪,兩個小傢伙難得能一塊兒玩兒上幾次。

如今青華院有一個很好的組合,只不過慶忌還沒有想好名字,分別是小慶瑤、小吞吞、小天真和小無邪。

慶若倩說不如叫四小組合,但陳對覺得極為俗氣,二人為這事兒差點兒吵了起來,最後越扯越遠,甚至扯到二人小時候去了。

還好九白和紫苑姐沒摻和這事兒,否則慶忌那就是一個頭四個大。

對於慶忌的沉默,陳洪軒並沒有放在心上,他將手中的書籍放下,望著底下站著的三人,淡淡的說道:“冬會的事情都聽說了吧?”

三人都是點了點頭。

如今冬會一事兒傳遍了天啟城,可謂是上上下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本來每年學宮冬戰就備受矚目,對於尚武的大泉子民來說,冬戰幾乎成了每年冬天必不可少的觀看專案。可惜去年冬天因為北疆戰事一事兒,冬戰取消,本來人們還頗覺遺憾,可當知曉冬戰改為冬會,四國一起參與之時,可謂是炸開了鍋,都是極為的激動。

作為戰勝國而言,他們當然覺得倍長面子,所以對於此等盛世,更是支援不已,況且大泉人本就愛熱鬧,四國齊聚,此等熱鬧場面,如何不讓人心潮澎湃?

面對三人的回應,陳洪軒手指頗有節奏的敲擊著龍椅,他開口說道:“冬會,是朕繼位以來,最為重要的一次會戰,記住,是極為重要。自朕之前,再無此浩大盛事,你們可否曉得?”

三人繼續點頭,慶忌倒是有些無奈,莫非是故意炫榮耀?

陳洪軒繼續說道:“因為浩大,所以此事兒便極為重要。北疆一戰,從去年秋一直打到今年夏,時長近一年了,大隋與魏晉就像狗皮膏藥一般貼在身上,久久不能撕掉,可如今我大泉將此兩國打壓下去,境外豺狼虎豹才得以安分,這一次冬會,既是對我們北疆一戰的慶賀,也是對大隋與魏晉兩國的示威,朕要讓他們知曉,我大泉青年一輩,到底是何等強大!”

三人沒有絲毫表情波瀾,尤其是慶忌,對於此次冬會的目的,他早已清楚,其實不需要皇帝陛下敘述,他也能知曉他想要幹些什麼。

“至於叫你們前來……”陳洪軒靠到龍椅之上,望著底下站立整齊的三人,捋了捋鬍鬚,說道:“冬會期間,有些事情瞬息萬變,此事兒既是盛事,可也暗藏危機,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從今日起,你們聽雲軒將會與聽雨閣一同佈局,負責冬會期間的安全問題,屆時羽林軍自會協助,都聽清楚了嗎?”

“臣遵旨……”

慶忌三人幾乎異口同聲的說道,並且抱拳行禮。

陳洪軒點了點頭,他望向慶忌,說道:“此外,聽雲軒成立也有個一兩年了,這段日子慶忌的表現你們都是有目共睹,朕也不可能隨時關注你們,所以朕要任命慶忌為聽雲軒軒主,從今日起便上任,著手負責冬會前的佈局任務,絕不可有所差錯,否則拿你是問!”

慶忌頓時呆在原地,愣了半晌後,他趕忙搖頭擺手,奈何陳洪軒大袖一揮,開口喊道:“此乃朕的旨意,不再商議,你們二人要配合慶忌,好好管理聽雲軒,都清楚了嗎?”

易水川與蕭峰點了點頭,扭頭看向慶忌,雙手抱拳行禮,半彎腰肢,畢恭畢敬的喊道:“一隊隊長易水川,二隊隊長蕭峰,參見軒主!”

慶忌一時之間不知說些什麼,這二人什麼時候如此信服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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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蕭峰與易水川走後,慶忌留在大殿之中,望著靠在龍椅上的陳洪軒,不知該如何開口。

“怎麼?還有事兒?”

陳洪軒打了個哈欠,顯然是有些困了。

慶忌咬了咬牙,點頭說道:“陛下為何不深究百斷山一事兒,您要知道,就算慶忌的命不值錢,可建寧公主的命可是值錢的,況且她可是……”

“可是什麼?”陳洪軒沒讓慶忌說下去,他從龍椅上緩緩起身,望著慶忌,一步一步的走下臺階,一邊走,一邊說道:“深究?你說說如何深究?”

慶忌握了握拳頭,話到嘴邊,卻是無法說出,崔銘楚的言語就如一根針一般,懸浮在自己的眉心中央,時刻提醒著。

“慶忌無事兒了……”

慶忌作揖行禮,不再糾結。

陳洪軒看著選擇沉默的慶忌,轉身走上臺階,緩緩行至龍椅,轉身坐下後,單手扶頭,朝著慶忌擺了擺手,說道:“乏了,乏了,下去吧,且先讓朕打個盹……”

慶忌再次作揖行禮,輕手輕腳的退出大殿,不忘帶上大門。

出了殿後,慶忌拿起一旁的黑色油紙傘,開啟後朝著皇宮東門走去。

可還未走下臺階,一位宮女打著一把白色油紙傘,小跑至他的面前,屈身一禮,開口說道:“慶公子,大皇子殿下請您去一趟華寧宮……”

慶忌站在原地,看著低頭看著腳尖的宮女,久久不語。

大皇子,陳白。

對於陳白的印象,慶忌僅僅留存在那日初到建寧宮時前者那副高傲的模樣,那時為何如此,慶忌自然曉得,而如今又為何這般,慶忌能猜個大概。

所以對於陳白,慶忌沒有好的印象,而且爺爺曾與其所說的話,慶忌牢記於心。

慶忌看向宮女,輕聲說道:“慶忌今日有要事兒在身,不能前去,還望海涵,絕非搪塞,若是大皇子不信,大可去問陛下……”

慶忌這話說的極為婉轉,尤其是最後一句。

若是不信,大可去問陛下……

慶忌賭陳白不會傻到真去找陳洪軒詢問,而且慶忌自認為已經將話說的很清楚了,若是之後陳白還是這般邀請,那就另當別論了。

聽得慶忌此話,那宮女明顯有些為難,可最後那一句話就像圍棋局裡的一手殺招,讓她無路可走。

慶忌並不關心宮女的想法,有些事兒不可能做的面面俱到,那樣,活著會很累。

直到慶忌離開長寧宮,宮女都未曾挪步。

出了皇宮東門,本想著去一趟學宮的慶忌站在宮門之外,望著從學宮方向走來的身影。

那人揹著竹箱,身著一襲白衣,一把白色油紙傘,在暗沉的環境中獨樹一幟。

慶忌站在原地,直到那個身影靠近。

油紙傘緩緩向上移動,那人的臉龐顯露出來。

慶忌頓時一愣,半晌後臉上笑容浮現。

“好久不見……”

那儒生朝著慶忌笑道。

——————

登科樓。

慶忌要了三盤素菜,一盤醬牛肉,一碟鹽漬花生。

儒生與他一樣,一個不想喝酒,一個不敢喝酒,於是都選擇登科樓提供的免費茶水。

今日下雨,登科樓內人比較多,慶忌選了一處靠近角落的地方,與喧囂的人群隔開,如此還算清淨,但耳邊終歸是有些噪音。

“白大哥什麼時候來的天啟城?”

慶忌看向對面的儒生,此人不是他人,正是雲南鎮白家白啟天。

白啟天早已將書箱放到腳邊,油紙傘也是靠在桌腿旁,端起桌子上的熱茶,喝了一口暖胃,聽得慶忌的聲音後,白啟天笑了笑,說道:“今日剛進的城,官道上道路泥濘,走的慢了些,要不然今早就該來了……”

慶忌望著茶杯,覺得不請喝酒是不是有些說不過去?

“白大哥是負笈……遊學?”

慶忌看著白啟天的裝扮,樸素且平淡,若不是那白衣勝雪,還真與普通的遊學儒生沒有絲毫區別。

白啟天點了點頭,放下茶杯,說道:“從雲南鎮出發,走了近一個月了,見識了不少好山好水,果然,雲南鎮外的風景與人很是不一樣……”

白啟天這一路上遇見的事兒很多,恐怕比慶忌來天啟時遇見的還要多,畢竟徒步行走,與坐馬車趕路還是有些區別的。

例如那攔路搶劫的強盜、酒樓思春的嬌娘、武夫練氣士的死鬥、黑店的存在等等,這些讓白啟天見識很多。在這次負笈遊學之前,白啟天從未出過雲南小鎮,所以對於外頭的事情他絲毫不清楚,可是對於人心的琢磨,他很瞭解。

所以在面對那苦肉計求救的老人,實則是強盜一夥;在面對那美嬌娘酒杯裡下**;在面對黑店黑手段時。

白啟天平靜的害怕,他從未遇見過這種事情,可是他知曉該如何去做,而且做的不愧於心。

這一路,白啟天覺得收貨很多,比在書房裡讀一萬卷書都要管用。

難怪古人將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慶忌聽出白啟天最後一句話裡的欣喜與無奈,猜測其想必遇上一些不順心之事,只不過他並未點透,而是拿起一旁的茶杯,為白啟天再添一杯濃茶,隨後看向其,笑道:“白大哥果然厲害,不像我,來天啟時都是坐著馬車來的……”

白啟天笑了笑,擺手道:“你來時與我不同,不得不如此,又如何相提並論?”

慶忌笑了笑,用筷子夾起一顆花生,塞進嘴裡,開始咀嚼。

“白大哥與我上府上一趟?我那邊院子風景獨美,很是動人……”

這話慶忌說的其實一點兒也不為過,畢竟是兩代人呵護下來的院子,到了慶忌這第三代,早已是極為繁盛,獨美當可稱。

聽得此話,白啟天搖了搖頭,說道:“今日天啟遊過後,明日清早便要趕路,怕是不能去叨擾了……”

“大可前去住上一晚,明日從府上走也是可以,我爺爺也是儒家子弟,白大哥學識豐厚,與我爺爺見識……”

說著說著,慶忌停下不語,他望著一臉笑容的白啟天,苦笑著搖頭,說道:“我知曉了,不過白大哥走的時候說一聲,送你出城總歸是可以的吧?”

白啟天點了點頭,笑道:“看來學到不少啊……”

還記得第一次見慶忌是在玉龍街的鐵匠鋪外,少年拘謹但有禮貌,超脫年齡的成熟,看上去有些不搭配,可如今為人處事,越發老練,這無疑是很好的,可讓白啟天覺得最好的,是少年似乎還是那個少年。

有些人和事兒,走上一段路程,便會因為世間種種而被消磨改變,琉璃易碎,玉鐲難保,哪怕是再好的璞玉,也會因為世間的萬般侵蝕而變的駁雜起來。

世間最難之事不是登山,亦然不是入海。而是你一人行走於世間,卻還能保持自己本來的樣子,或者說儲存自己那顆本質的心,這才是最難得的,也是最難達到的境界。

世間有多少人,因為外界的紛紛擾擾,改變了最初的自己。

因為官場威壓而選擇同流合汙;因為生活太難,而選擇上山為寇。

因為很多,使得他們變成了很多。

對於白啟天的誇讚,慶忌只是笑了笑。

“你寫的詩有親筆的嗎?”白啟天望向慶忌,開口問道。

“何詩?”

“自是那首在文試上的《人間當頭》……”白啟天笑了笑,說道。

慶忌明顯一愣,有些驚訝。

白啟天放下手中筷子,淡淡的說道:“小鎮雖然偏僻,可又不是什麼極北寒冷之地,訊息還是能傳的進去的,不過比起傳入的訊息,我更早知道一些罷了……”

慶忌苦笑一聲,確實如此,小鎮終究只是偏了點,但又不是什麼不毛之地,還是有人去的,這麼一來二去,訊息自然傳送過去了。

對於白啟天的話,慶忌點了點頭,說:“前段日子沒事兒練字,正好抄了幾份,不過字還是不怎麼好,白大哥將就著看一看……”

白啟天知道慶忌謙虛,近一年,他不信這傢伙沒認真練字。練了一年的字,他更不信慶忌練不好字。

寫字又不是下棋,動的腦子不多,只是耐心與手上的功夫。

“那就明日送我之時拿來,千萬不得忘了……”

白啟天望著慶忌,打趣的說道。他知道,以慶忌的認真程度,明日若是沒有送來,只能是把自己丟了才會發生的事情。

二人相談甚歡,慶忌問,白啟天答。

聊天聊地,聊人間。

直至深夜。

暴雨終是停了下來,白啟天與慶忌分別。

街道上行人極少,客棧卻多,住宿倒是不愁。

可白啟天可不是來此等歡樂窩享受的。

待得慶忌離開後,這位儒生揹著書箱,走在街上,每一步都極為輕盈。

根據晌午的記憶,白啟天又一次走到皇宮東門之前。

與之前不同的是,沒了那個撐傘少年。

站在大門口的,是一個老太監,手拿拂塵,穩穩當當。

白啟天緩步走上前去,望著老太監,畢恭畢敬的行了一禮。

老太監哪裡敢受,這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他趕忙作揖回禮,說道:“白公子請,陛下在御書房等你多時了……”

白啟天微微點頭,望著巨大的宮門,嘴角泛起一絲微笑,一步踏出,步步緊跟。

大門敞開,可又再次關上。

隨著宮門禁閉而消失的,是白啟天那極為挺拔的身姿。

【作者題外話】:二合一章節,今日有事兒,晚了,抱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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