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將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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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試就此告一段落,大泉這邊進入十名行列的,慶忌認識的也就幾個。

武試後的這段日子,大泉上下對於武試那日崔銘楚與慶雲山的爭吵議論紛紛,不過支援慶尚書的自然最多,如此一來,二人爭吵的事情使得崔銘楚再被推上風口浪尖,謾罵與詆譭的聲音更多。

如今崔家的事情依舊沒有個結果,那崔權澤還是被關在應天府當中,可謂悲慘。有好事者猜測,這是陛下打算肅清官場啊,或者說只是想在武試結束後再算賬,總之崔銘楚這個宰相的位置搖搖欲墜,不少人都是覺得搞笑,攀爬了近半輩子了,最後被自己兒子拉下了馬,果真是孝子。

可對於外界的謾罵之聲,崔銘楚沒有任何回應,哪怕日日有人朝宰相府丟雞蛋菜葉,宰相府也只是默默收拾乾淨,崔銘楚就像一口水井一般,任憑外界扔任何東西進來,也不會讓他有大的波瀾。

這一日,宰相府迎來了一位極為稀奇的客人。

一國之中,宮中事務最其紛繁。前朝聖上為有效管理宮中諸多事宜,便專門設立的一處機構,獨立於大泉廟堂的機構場所,世稱龍門臺。龍門臺中的官員只是徒有其名罷了,真真正正掌握權柄的其實並無,無非是借皇帝陛下之權力,管理皇宮中事務。對於龍門臺的存在,大泉自前朝以來便是議論紛紛,呼籲廢除者不在少數,不過到了當今聖上繼位這數十年來,龍門臺非但沒有廢除,反而越發變好。

龍門臺上設三官,臺主以及兩位臺長,而今日來的便是龍門臺臺主,若是沒有記錯,似乎是叫師煌,年齡與崔銘楚相仿,是繼承上一任龍門臺臺主的“年輕人”。

自崔權澤事情敗露後,宰相府已經很少來客人了,況且崔銘楚也不喜待客,若不是這師煌言乃是陛下派遣而來,崔銘楚是連他見都不可能見上一面的。

宰相府正堂,此處一般是崔銘楚待客之地,常年清掃,可謂窗明几淨。

主座上,崔銘楚不斷轉動手中的茶杯,望向底下那悠閒喝茶的師煌,開口問道:“不知何事?宮中事務莫非做完了?廟堂之上恐怕還輪不到龍門臺管轄吧?”

師煌喝了一口茶水,失望的搖了搖頭,可望向崔銘楚時卻是滿臉笑意。

“崔大人說笑了,龍門臺就算權力再大,那也是宮中權力,怎麼可能管轄到廟堂呢?”

崔銘楚並未搭話,任由師煌陳述。

“此次我來只是帶來陛下口諭而已,崔宰相不必害怕緊張.....”師煌放下茶杯,饒有興致的看著崔銘楚,臉上不知是真笑還是假笑,總歸讓人很不舒服。

崔銘楚淡淡看了師煌一眼,冷笑道:“我有何可怕?有何緊張?”

聽得此話,師煌故作驚訝,隨即滿臉笑意,說道:“看來是我小看崔大人了......”

再次拿起茶杯,師煌輕聲回應:“還以為崔大人會害怕自己的仕途未來呢,會緊張於自己兒子的安危呢!”

話落,崔銘楚已是滿臉怒意,他死死的盯著師煌,冷聲問道:“你什麼意思!”

見崔銘楚這番模樣,師煌趕忙撂下茶杯,笑著擺手說道:“崔大人息怒,崔大人息怒,師某這也沒說什麼啊......”

崔銘楚冷哼一聲,喝茶不語。

師煌嘴角泛起一絲微笑,對於眼前這位宰相越發看輕,被親情羈絆所束縛的傢伙,究竟能有多大的成就呢?

師煌長出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崔大人,陛下有言,為官近二十載,任宰相十年,此十年當中你盡心盡力,實屬朝廷功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朕念舊情,不願因為崔權澤一事兒而牽連崔府上下,可此等事情實屬惡劣,不斬難以威懾眾人,希望崔宰相能清楚認識到,你效忠的乃是大泉,而不是崔家,崔權澤問斬一事,朕已經放榜,武試結束後立刻斬首,不予推遲,還望崔宰相清明本心......”

此話剛落,崔銘楚便有些呆滯,手中茶杯險些跌落。

師煌看著崔銘楚,低聲說道:“還望崔宰相節哀......”

崔銘楚沉默不語,唯有握住茶杯的右手顫抖不止,而這一切,都被師煌看在眼裡。

半晌後,崔銘楚放下手中茶杯,無奈的嘆了口氣,說道:“罷了,罷了,我崔銘楚效命大泉二十載,竟連自己的兒子都護不住,真是可笑,可悲,哈哈哈......”

崔銘楚的話語落到師煌耳中,後者靠在椅背上,望著崔銘楚,嘴角的笑意未曾削減,反而越發強盛,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崔銘楚抬頭看向師煌,淡淡的說道:“師臺主還有事情嗎?”

師煌笑了笑,說道:“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崔宰相這是逐客的行為?”

師煌笑了笑,悠然起身,朝著崔銘楚作揖行禮,說道:“師某告辭,還望崔大人節哀......”

“不送......”

師煌搖頭苦笑,轉身朝著門外走去,只不過走的極慢,他在等,在等他想看出的破綻。

然而,直到師煌走到正堂門口時,身後都未曾傳來一絲聲音,師煌有些無奈,但心中已有定論,在跨出門檻的一瞬間,師煌扭頭看向依然坐在主座上的崔銘楚,笑著問道:“崔宰相就崔權澤這一個兒子吧?”

崔銘楚眉頭緊皺,臉上已然滿是怒容,看來這姓師的是純屬找茬啊!

師煌雙手負後,望著已有怒氣的崔銘楚,開口說道:“如果我說我有救下您兒子的辦法呢,崔宰相可願意聽上一聽?”

崔銘楚當場愣住,原本打算逐客的心思也是消散殆盡,他呆呆的望著師煌,不知說些什麼。

師煌笑了笑,親情啊,真讓人覺得麻煩!

“若是崔宰相想要救令公子,明日夜半,城北白祁樓,師某請崔宰相吃酒,當然,願不願意來時您的事情,若是要來,還請崔宰相您一人前來,師某就此告辭......”

說罷,師煌單手負後,滿面春風的離開了正堂。

崔銘楚依舊坐在主座上,還是那副呆滯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崔銘楚拿起桌上茶杯,神情恢復平淡模樣,他朝著外頭喊道:“來人,續茶......”

——————

當今宰相之子崔權澤於武試結束後問斬一事兒已然傳遍整個天啟,大多數人都覺得理所應當,陷害當今建寧公主,死罪難免。

可總有人覺得不妥,或者說不對勁,比如慶忌。

崔權澤問斬一事兒慶忌是從慶若倩那裡得知的,慶忌不是什麼大慈大悲的菩薩,憐憫崔權澤根本就不可能,但也不至於恨不得讓其早點兒去死。崔權澤對於自己的百般刁難慶忌是記在心頭的,縱使沒有此次事情,慶忌也會尋這傢伙算賬,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可是如今這傢伙就要被問斬,似乎也就沒有算賬的必要了。

只是突然問斬,讓慶忌覺得事情並非如此簡單,上頭那位到底在想些什麼,慶忌越發頭疼。武試前陳對給他的紙條,慶忌如今又想起上面的內容,連喝茶的心思都沒有了。

之前買的書現如今已然讀完,本想再買新書,但一想到一樓書架上的諸多藏書,慶忌便放棄了這個想法。

慶忌粗略計算過了,一樓藏書怕是有八百本,對於那些藏書大家來說確實少了些,可對於慶忌而言,已經很多很多了。

慶忌看書不挑,基本上都會去看上一看,除非遇上實在不喜歡的書籍,否則慶忌是不會放過的。

所以父親的藏書,足夠慶忌看上一段日子了。

“北上游歷時,要不要......”慶忌放下手中茶杯,靠在青華院的石桌上,輕聲說道:“把藏書搬空?”

思慮良久,慶忌放棄了這個想法,這些書年代久遠了,況且還是父親藏儲的,還是留下較好,以免被自己帶出去損壞了,那般不美。

今日的青華院極其安靜,姐姐慶若倩帶著小慶瑤外出逛街,九白一言不發的跟著,而紫苑則是被慶若倩叫走的,慶忌實在不想外出,便待在青華院了。

可還未待多久,青華院便迎來了今日的第一位客人,一身紅衣傅紅雪。

慶忌突然有些後悔沒和姐姐一同出去逛街。

煮茶,慶忌已然爐火純青,他學東西極快,只是除了圍棋,這東西不是學學就能會的,所以這麼久來,唯有圍棋慶忌還是一知半解。

煮茶的水是直接從慶府的天井裡取的,是內城極為稀鬆平常的地下水,比起山泉自然要差上一些,慶忌將小火爐升起,舀了一勺清水,倒入茶壺當中,然後將茶壺架上,開始燒水。

“我習慣喝平常水,所以青華院裡基本上都是天井裡的水源,山泉水是半點兒沒有的,別介意.......”

慶忌一邊說話,一邊清洗茶具。

傅紅雪淡淡望了一眼慶忌,輕聲說道:“我又不是什麼千金之軀......”

慶忌笑了笑,將第一個洗好的茶杯放到傅紅雪的面前,然後繼續洗杯子。

傅紅雪望著慶忌的眉眼,不知為何,就是一直想看,挪不開眼。

“我臉上有字?”慶忌不用抬頭都能感受到傅紅雪的眼神,於是便更不敢抬頭了。

聽到慶忌話音,傅紅雪這才移開目光,望著眼前的茶杯,輕聲問道:“你......要走?”

正在清洗茶杯的慶忌一愣,一秒呆滯,隨即繼續清洗,他不解的問道:“你怎麼知道?”

“若倩姐告訴我的......”

慶忌嘴角抽搐,自家姐姐這是要幹嘛?

二人良久的沉默,待得茶壺水開,慶忌才開口說道:“我要北上......”

將茶葉倒入茶壺,蓋上茶壺蓋,手指輕輕按壓住壺蓋,慶忌抬頭看向傅紅雪,雪中一點紅,便是這般。

傅紅雪望著慶忌,笑問:“去找你喜歡的姑娘?”

“對......”慶忌沒有猶豫,有些事兒一定要堅定。

“那......”傅紅雪伸出右手,將慶忌的手開啟,拿起茶壺,為他倒上一杯茶水,然後將自己面前的茶杯倒滿,將茶壺放回原位,她淡淡的問道:“你喜歡的姑娘要是不喜歡你呢?”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是的,慶忌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不知道當他去到白塏州,踏過千山萬水之後,將自己的心意告訴那位姑娘後,得到的回應會是什麼,原本一張信紙便能問清的事情,可慶忌不敢,他想只有親口問過的事情,才算真真正正的理解,他沒想過那個姑娘會不會喜歡自己,所以現在他在想。

“想出了嘛......”傅紅雪笑著問道。

慶忌點了點頭,說道:“腦殼疼,不想想了......”

傅紅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茶很淡,淡的沒有味道。

傅紅雪突然不想喝茶了,她望向慶忌,說道:“答應我的《仲春》和《問天》什麼時候給我?”

慶忌放下茶杯,笑問:“你寫的詩還沒告訴我呢......”

“等你走的時候吧......”

慶忌笑了笑,拍拍手,起身,說道:“等我,我現在就去寫......”

傅紅雪笑了笑,望著慶忌的背影,久久出神。

“咦,奇怪,沒下雨啊......”

傅紅雪擦掉臉頰旁的“雨水”,靜靜等候。

——————

傅紅雪走了,帶著兩幅字。

傅紅雪走的時候,天邊落起了寒英,慶忌有些迷茫,只得將位置挪到看臺處,重新搬出躺椅,慶忌躺在躺椅上,靜靜沉思。

人生就像下棋,一步一步,都要沉思。

先前沒有時間,如今靜下心來,慶忌才能好好想一想這段日子發生的事情。

從最開始的北疆戰事結束,到冬會準備舉行,聽雨閣與聽雲軒的加入,一切的一切,順其自然。偏偏在此時選擇將崔權澤的事情暴露,對其進行逮捕,偏偏在此時與宰相崔銘楚鬧掰,爺爺與崔宰相的事情慶忌自然有所耳聞,如今廟堂的趨勢都向著一個點,排擠崔銘楚,很順,但慶忌卻覺得異常刻意。

“呼......”慶忌朝後躺去,抬頭望天,長出一口氣,無奈說道:“這位人皇到底想要做些什麼?”

問斬,為什麼拖了這麼久才將此事兒辦理?

“拖了這麼久,拖了這麼久......”想到此處,慶忌瞬間從躺椅上坐起,自言自語道:“對呀,拖了這麼久,崔權澤的情況卻沒人知道,應天府,對,得去趟應天府一趟!”

想到此處,慶忌立馬從躺椅上起身,跑向一樓屋內,隨便披了件皮衣,就這般出了青華院。

離開慶府的時候,剛好碰到正在門外向新人訓話的侍女管事秋水。

“小少爺,你這是幹嘛去呀?”

慶忌跑的飛快,聲音遠遠傳來,“秋水姐姐,我出去一趟,我姐回來了麻煩你給說上一聲......”

秋水有些忍俊不禁,朝著飛奔的慶忌喊道:“成,小少爺你跑慢點兒,別摔著了.....”

慶忌與秋水的對話落在這些平均年齡十四歲左右的少年少女耳中可謂是平地驚雷,尤其是慶忌那句秋水姐姐,讓不少人看向秋水的眼神充滿了敬佩與仰慕,看來這位秋水管事在慶府是如魚得水,竟然能與那位小少爺如此熟絡,有心者暗暗記下,看來對於這位管事還是要走近一些才是。

望著眼前這些少年少女的表情,秋水僅僅一眼便知道他們心中所想,不過她不會去解釋,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那位小少爺的溫柔待人罷了,試問天啟上下,能找出第二個小少爺嗎?

或許有,不過秋水未曾聽聞。

“都給我打起精神,事情才說了一半,仔細聽著......”

話落,原本已經喪氣的少年少女頓時打起精神來,秋水一驚,心中暗道:“看來下回請小少爺幫我震一震場子是要得的......”

——————

應天府。

王崇德這幾日腦殼生疼,首先便是宰相之子崔權澤問斬一事兒,按照上頭的意思,將會由應天府全權負責,皇帝陛下的命令,他敢不從?

可是官場上下,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皇帝陛下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世界,此時把這等爛攤子交給應天府,這不是明擺著要讓他下臺嗎?一旦問斬了崔權澤,對於他王崇德而言,肯定是得罪了當今宰相崔銘楚,宰相大人不敢與皇帝陛下硬幹,那麼之後會不會將怒火撒在自己的身上,這誰能得知?所以說王崇德那叫個愁啊,好不容易考取的功名,如今因為此事兒卻要掰著指頭算一算自己離任時間,只要陛下還在一天,他自然還是應天府的正主,可若是皇帝陛下不在了,他可能就要離任了。

當然,這一切都還算好,倘若宰相大人是那記仇之人,非要讓他給其公子崔權澤償命呢?

那豈不是冤到姥姥家去了?

所以說,王崇德恨不得將那崔權澤咬死,真是傻叉東西,好好做你的紈絝不行啊?非要找死,這下好了,連帶著自己的命也搖搖欲墜。

“哎呀......”王崇德坐在主座上,望著一旁正在寫公文的老人,無奈說道:“師爺啊,你說我啷個辦啊?”

老人苦笑搖頭,埋頭寫字。

“報!”

此時,衙外傳來喊聲,王崇德不等手下進來,便大聲喊道:“滾蛋,老子心煩,別煩我!”

“可是......可是......”

“可是你大爺啊!”王崇德喊道:“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慶府慶忌少爺來了......”

“慶什麼慶......你得是有......等等,是慶忌?”

外頭那人使勁兒點頭。

王崇德立馬換上笑臉,從主座上起身。

一旁師爺看著這一幕,搖頭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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