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大雪壓滿亭(1 / 1)
陳對的神情極為可怕,慶忌望著眼前的陳對,欲言又止。
陳洪軒望著自己的女兒,嘴角笑意未減,輕聲說道:“看來你是蓄謀已久啊......”
陳對走上前去,擦了擦身前的石凳,就此坐下,隨後望著極為憔悴的陳洪軒,輕笑道:“父皇您以為呢?我要是說我從十幾年前就開始準備了呢?”
陳洪軒笑了笑,剛想拿起酒杯,卻想起已然無酒,於是便收回右手,說道:“若是如此,只能說朕從未察覺罷了,也可以說我們對兒耐心長久,有......”
“夠了!”
不等陳洪軒說完,陳對猛然一拍石桌,酒壺與酒杯紛紛倒下,慶忌眼疾手快,趕忙接住兩樣東西,重新放到石桌之上。
“對兒?”陳對冷笑不止,抬頭看了看深沉的天色,淡淡的說道:“在您將我幕後打入太平宮的時候,那個陳對已經死了,只剩下了現如今的陳對......”
陳對憤然起身,右手一伸,望向慶忌,神情冷漠,透露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慶忌一時之間竟是不知所措。
“本宮不想動手,你最好快些給我......”
陳對的聲音宛如寒冬裡的極寒之風,吹在慶忌的心上,寒意頓時席捲全身,慶忌不由自主的將卷軸遞了出去,沉默不語。
接過卷軸,陳對將其鋪在石桌之上,望向神情平淡的陳洪軒,笑道:“父皇,如今長寧宮正亂,兒臣還要去平定一番,還請您快些蓋章,待長寧宮平定之後,兒臣再回來接你,太平宮我會讓人早些為您打掃出來的......”
陳洪軒抬頭看了看陳對,又用餘光瞥了瞥站在石橋上隨時準備動手的眾人,他搖頭嘆息,從腰間摘下一方黃布袋,將其上的紅繩揭開,從中拿出一方印璽,鈕為螭虎,象徵權威。
陳洪軒將印璽蓋在眼前擬好的聖旨之上,使勁兒摁壓兩下,隨即將印璽推開,看了看面前的聖旨,微微點頭,笑道:“沒想到朕最後一次蓋章,蓋的如此之好,可嘆,可嘆啊......”
陳對伸手奪過玉璽,以極快的速度將聖旨卷好,遞給一旁的屬下,隨即後退兩步,作揖行禮,輕聲說道:“父皇久坐,兒臣先行告退,且留幾人照看父皇,保證您的安全......”
說罷,也不管陳洪軒願不願意,陳對揮了揮手,只見幾人迅速上前,將湖心亭圍了起來,慶忌環顧一圈,共有四人,四人境界皆是四境之上,實力著實不俗。
安排完後,陳對轉身便走,不再回頭。
慶忌望著快速離去的陳對,陷入沉思。
不知過了多久,陳洪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厲害吧,我這女兒啊,怕是大泉,哦不,乃是青州千古第一女帝,前無古人,後有沒有來者就不曉得了......”
慶忌扭頭看向陳洪軒,後者又是咳嗽起來,慶忌四處尋找,有些懊悔沒在玉戒裡放上煮茶用具。
陳洪軒看出慶忌心思,擺了擺手,笑道:“無礙,無礙......”
慶忌嘆了口氣,問道:“陛下難道不生氣?”
陳洪軒笑了笑,反問道:“莫非你很生氣?”
慶忌哭笑不得,自己算是被姓陳的一家算計透了,說不生氣那是假的。
“陛下都不覺得有何,慶忌又能有何?”
現如今,慶忌才曉得為何陳對那日給他訊息,應天府那一趟,想必便是讓他去混淆視聽的,在陳對的謀劃之中,最開始的交好應該也是帶著目的,所以說從一開始到現在,慶忌就根本沒有真真正正瞭解到這位建寧公主,千古第一女帝?難怪曾經會有那樣的問題。
陳洪軒並未回應,而是望向將湖心亭圍起來的幾人,淡淡的說道:“新帝還未上位,那麼朕便還是大泉的皇帝,你們幾人且離此亭遠一些,我們又跑不了......”
陳洪軒的言語中透露著不容抗拒的威嚴,與先前陳對不同的是,這才是帝王該有的震懾力。
那幾人權衡一番後,便紛紛走到石橋之上,守住石橋口,離湖心亭遠了不少。
待得幾人離開後,陳洪軒又是一番激烈的咳嗽,手絹捂住口鼻,些許殷紅呈現。
慶忌心頭一驚,就要起身。
“待著別動......”陳洪軒伸手製止,慶忌是起來也不是,不起來也不是,一時極為為難。
“咳咳咳......”陳洪軒笑看著慶忌,說道:“我這個女兒啊,說是對我恨之入骨都不為過。早年的時候,朕後宮也是妻妾成群,不過真真正正讓朕喜愛的就是陳對她母后,當年陳對生下來的時候,朕獨愛她一個,冷落不少妃子,這些妃子都是朕的母后硬要朕迎娶的,有皇親貴族,有權臣之女,總之很多很多,多的朕都覺得煩。古人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此話你可知曉?”
慶忌微微點頭,這話倒不是罵人,意思是與女子很難相處,更別說女子與女子相處,而且還是後宮這麼多的女子。
“朕一心想著千秋大業,那時候已然與趙三浪那王八蛋達成共識並開始謀劃,以致於對後宮的管理鬆懈,勾心鬥角,爭寵不斷,一系列事情後,陳對她母后被人陷害,揹負著大泉千萬黎民的罵聲,廟堂之上,江湖之間,聲討極大,朕那時繼位不過三年,政權尚不穩妥,最後便苦了陳對的母后,被打入太平宮,偌大的宮殿,常年就她一人,受盡冷待,最後患疾而死,從打入太平宮始,朕與其只見過三面,一次是朕帶其入太平宮,另一次是朕偷偷去看她,最後一次,便是望見其的遺容......”陳洪軒望向湖中,似乎想要一眼望穿,看到那座太平宮一般,“朕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娶了陳對她娘,若是沒有迎娶她,她怎會早早去了九泉之下?這也是我那小公主恨朕這麼些年的原因啊......”
慶忌沉默不語,靜靜聽著。
“慶忌啊,你說是也不是?”陳洪軒轉頭看向慶忌,笑著問道。
慶忌不置可否,因為不知對錯。
陳洪軒的選擇,是為了千秋大業,慶忌在想,如果他當時站在陳洪軒的位置上,又會如何去選呢?
正因為他沒經歷過,所以說不得。
望著沉默不語的慶忌,陳洪軒笑著指了指他,說道:“你呀你,沒一點兒少年樣子,倒是像你爺爺那老頑固,除了沉悶,還是沉悶......”
慶忌不言不語,也不曉得是不是在誇他。
遠方傳來噪音,慶忌扭頭望向演武場方向,眉頭緊鎖。
“陛下真要殺那些人不成?”
“不然?”
“當真沒有迴旋的餘地?”
陳洪軒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不過你若是答應朕一件事兒,朕可以不殺西楚的那些孩子,只是大隋與魏晉必須殺,沒有絲毫的商量餘地,豺狼虎豹,朕不會任其茁壯成長,你也不要想著阻止,就憑你的能力,做不到的......”
慶忌陷入沉思,陳洪軒說的沒錯,天啟城的主人是他陳洪軒,慶忌想要改變此等局勢,無異於是在痴人說夢。聽得陳洪軒的言語後,慶忌扭頭望向前者,開口問道:“陛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西楚那些人吧?”
陳洪軒聽後哈哈大笑,指著慶忌說道:“臭小子,果真聰明,朕還以為能騙到你......”
慶忌無奈的笑了笑,真是從頭算計到尾啊!
慶忌為何如此說,那是有原因的。此次事件過後,大隋與魏晉必然與大泉決裂,生死仇恨,不可能不報,戰爭是遲早的事情,只不過此次主動權在大泉手上罷了。戰事一旦開始,大泉最害怕的不是大隋與魏晉聯手,而是能造成後顧之憂的西楚。如果在此次事件中與西楚決裂了,對日後與大隋和魏晉的戰鬥是有極大的影響的,如果這麼做了,還極有可能讓這三國緊急聯手,這對大泉也是十分不利的。
“既然西楚陛下並無殺意,那麼交易這樣來做如何?”慶忌看著陳洪軒,試探性的問道:“我答應您兩件事兒,大隋與魏晉那些人不殺,怎樣?”
聽得此話,陳洪軒冷笑兩聲,“你是覺得你慶忌的臉面大如蒼天嗎?”
慶忌無奈至極,本就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但終究有些無力感。
“朕可以答應你少殺,可是代價,便是你答應朕一件事兒,做生意自然要講究等價交換,朕這個條件,你覺得如何?”
思量許久,陳洪軒淡漠的看向慶忌,眼神堅定。
慶忌皺了皺眉頭,這種掌握他人生命的感覺,真的讓人很不爽。
“可以,只不過陛下讓我所做之事,不能違揹我自己的規矩......”慶忌看向陳洪軒,神情嚴肅的說道,氣勢上可以說不輸陳洪軒半點。
陳洪軒笑了笑,望向亭外,說道:“跟你爺爺一個德行,猴精猴精.......”
慶忌看向陳洪軒所望的方向,深沉的夜幕下,竟是有些亮光,若是仔細看去,似乎是演武場那邊,慶忌頓時有些心驚,哪知陳洪軒卻是拍了拍石桌,說道:“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放心吧,沒有朕的指令,那些孩子今晚是死不了的,只不過個別人說不來哦......”
在謀劃此局之時,陳洪軒便已經在心中羅列下必殺之人,不多,但都是日後能成為棟樑之才的傢伙,也就是會變成大泉一統青州路上的絆腳石的傢伙。
望了望月亮的位置,陳洪軒輕聲說道:“也該差不多了吧?”
“慶忌!”
“嗯?”
陳洪軒雙手撐在石桌上,望向對面的慶忌,笑道:“扶朕起來......”
慶忌趕忙上前,攙扶著陳洪軒站起,輕輕帶著陳洪軒,慶忌隨著他的腳步走到湖心亭邊,一圈木製坐檯圍繞,陳洪軒就此坐下,面朝湖外,望著夜幕落雪下的玉皇苑,笑著說道:“朕這一輩子,就只在這玉皇苑擴建上花了不少錢,只為了當年能常常與陳對她母后來此觀景,陳對她母后最怕坐船,朕便建了這座石橋。陳對她母后最愛青玉蘭,朕便在這玉皇苑中種滿了青玉蘭,當年要不是怕一些老頑固反對,朕甚至都有將整座皇宮都種滿青玉蘭的想法,只是如今這青玉蘭常年開花,可當年的人已然銷骨散魂......”
慶忌望著夜幕下略微散發著藍光的花株,又看了看佝僂著身子的陳洪軒,說道:“外頭風評陛下乃是大泉近千年第一明君,沒想到還有此等事蹟,可惜史書上麼得記載,否則必然世人流傳......”
陳洪軒笑了笑,這話很中聽,“流傳?我看是世人辱罵才是吧?這就像你一直是好人,偶然做了一次壞事,那麼前面你做過哪怕上千次善事,一件壞事兒便能將你打入十八層地獄,世間風評啊,多是如此......”
慶忌思考良久,微微點頭,說道:“確實如此......”
陳洪軒望向慶忌,笑問:“可曾想過寫書?”
“寫書?”
“遊歷山川,訪問名跡,聽聞佚事,然後將其記載下來,便是如此.......”
慶忌搖了搖頭,說道:“未曾想過,慶忌還以為陛下說的是小說家.......”
陳洪軒笑了笑,說:“小說家啊.......世間最苦的便是小說家了,把快樂送給他人,悲傷留給自己.......”
慶忌並未回應,因為未曾看過這類書籍,確實不太清楚。
話音剛落,陳洪軒便挪動雙腿,側身靠在亭子木柱旁,側看著玉皇苑的風景,輕聲說道:“日後若是想寫書了,給朕留上一席之地,不多寫,就我與陳對她娘,還有我這小公主便是......”
慶忌看著身形憔悴的陳洪軒,實在不忍心說不,於是便點頭答應了。
得到肯定的回應後,陳洪軒笑了笑,望著站立著的慶忌,說道:“雖然陳對騙了你,可這丫頭是很孤獨的,若不是朕,她也不會變成那番模樣,多多擔待一些,算朕求你了.......”
慶忌皺了皺眉,他已然有些預感。
陳洪軒望著慶忌的模樣,笑道:“不必了,朕的身體自己清楚,能在臨死前為我大泉爭個萬世之名,死得其所,死得其所......”
陳洪軒的聲音越來越小,慶忌往前眼前的陳洪軒,趕忙湊上前問道:“陛下,陳對......建寧公主如此做,你是知道的對嗎?”
陳洪軒抬頭看向慶忌,凹陷的眼眶裡一對深邃有神的眼睛,他笑了笑,並未說話,而是緩緩閉眼,頭顱輕輕低下。
一切是那麼的自然,一切又是那麼的突然。
耳邊是風聲,遠處是喧鬧,寒英落在冰面上的細小聲音在這天地間那般不起眼,寒風吹動陳洪軒的白髮,身上的黃袍在這一刻都有些黯淡。
陳洪軒坐的安詳,走的安詳,似乎要與天地融合一般。
慶忌望著這位被稱為大泉千古第一帝的人皇,後退三步,一揖到底。
慶忌並未起身,因為他突然想到要說些什麼,於是他深提一口氣,朗聲喊道:“臣,慶忌,恭送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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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泉皇帝走了,走的安詳。
不知不覺中,鵝毛大雪壓滿亭。慶忌從玉戒中掏出一件貂裘,蓋在體溫越來越低的陳洪軒身上,慶忌並未移動陳洪軒的遺體,任由其望著雪壓冰湖的景色,而他則是坐在石凳之上,望著遠方,看向石橋的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陳對那熟悉的身影再次顯現,慶忌望著她,神情冷淡。
陳對腳步極快,在石橋口那幾人處停留一下,便走入了湖心亭。
望著低頭靠在木柱旁的陳洪軒,陳對愣了幾愣。
長坐許久的慶忌緩緩起身,朝著亭外走去。
“人死為大,你自己掂量......”
陳對轉身看向慶忌,後者並未轉頭,朝著石橋盡頭,一直走去。
走到石橋口時,那幾人將慶忌攔下,慶忌抬頭淡淡的看著他們,直到身後傳來聲音。
“讓他走......”
一語落畢,幾人讓開道路。
慶忌轉身看向陳對,作揖行禮,朗聲喊道:“謝殿下......”
陳對望著慶忌的背影,雙手負後,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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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忌沒有出宮,而是直接去了演武場。
武運殿已然被圍了起來,不止羽林軍,還有大泉三軍。
演武場如今不準出也不準進,慶忌直接拿出聽雲軒軒主的令牌,聽雨閣與聽雲軒的存在雖然隱秘,可令牌是歸屬於金龍令牌那一類的,只不過權力沒有金龍令牌大罷了。
演武場外的守軍看過令牌後,隨即對慶忌放行,態度尊敬。
三軍對於這位少年並不認識,但見羽林軍那般尊敬,也便跟著一起了。
緩步走入演武場,慶忌隨即便看到讓他極為無語的一幕。
只見演武場中,已無大泉與西楚學子的身影,唯有大隋與魏晉的人被控制了起來。演武場正中央,坐著個白衣少年,此時正坐在火堆面前,而在火堆之上,架著一口鍋,湯水沸騰,少年拿著碗筷,激動的跺腳。
慶忌望向四周,在演武場周圍,火堆圍繞,略微數了一下,怕是有十個左右。
看著眼前的一幕,慶忌嘴角抽搐,演武場中,無一人被殺,地上更是沒有絲毫血跡。
慶忌無奈的嘆了口氣,敢情又被算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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