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有人要遠遊(1 / 1)
陽光照射下的學宮極為別緻,更別說珍稀植物極多的青華院。
院中積雪已然融化大半,諸多植被之上已無寒英,在豔陽的照耀下,極為美麗。
慶忌跪坐在矮几面前,望著一層洞開的窗戶,看著外邊那棵開有白花的樹木,久久出神。
“寒白,生在更靠北的樹種,這花就冬天開,如今已經開始落花了,初春也不遠了......”
慶忌對面,坐著頭髮虛白的李啟明,二人面前各放著一盞茶,慶忌的沒有蓋蓋子,熱氣不斷上湧,就像大冬天人撥出的熱氣一般。
此時一陣風吹來,將些許花瓣捲入屋內,慶忌伸手接住一朵,握在手裡,很是喜歡。
李啟明喝著茶水,望見眼前的一幕,開口說道:“若是喜歡,過段日子將樹枝切下來一截,插到慶府青華院當中便是了,這樹頑強,過段時間照料一番便可,等個三年左右,就能長成這般模樣了......”
慶忌看得出來,李夫子也是很喜歡這棵寒白樹的,要不然也不會栽到一層窗邊。
聽聞此話,慶忌搖了搖頭,說道:“夫子,再過些日子我就要北上了,樹就留這兒吧,學宮青華院獨景,移去我慶府,多少沒了現如今的韻味兒......”
聽得慶忌的話語,李啟明端起茶杯的手懸在空中,愣了半晌,才放下說道:“這麼快就要北上?”
慶忌點了點頭,望著窗外的寒白樹,輕聲說道:“在這兒打交道打夠了,陛下算計我,建寧殿下算計我,人生處處是算計,總覺得沒什麼意思,北上游歷一番,仰慕書中游歷山川許久了,可光仰慕不行啊,總得自己試一試......”
李啟明皺了皺眉頭,本想勸誡一番,可看到慶忌那堅定的眼神後,無奈的搖了搖頭,說道:“你爺爺同意?”
慶忌微微點頭,說道:“我爺爺說外出遊歷固然是好的......”
“就這麼一句話?”李啟明挑了挑眉頭。
慶忌一愣,趕忙又加上一句,“不過也要注意安全才是,秉持一個原則,江湖是非多,打不過就跑......”
李啟明點了點頭,說道:“這話倒是中聽,也極為實用......”
慶忌笑了笑,自己真是厲害。
緩緩放下茶杯,李啟明認真的看著慶忌,問道:“當真要去北上?”
慶忌堅定的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李啟明無奈的嘆了口氣,緩緩起身,走到身後臺上書桌上,攤開一張金色長條黃紙,朝著慶忌招了招手。
“來,給先生我磨墨......”
慶忌迅速起身,走到書桌之前,望著泛著金光的黃紙,不禁有些疑惑,這難不成是用金粉鍍的?莫不成是符籙?可也不像啊!
研磨好墨後,慶忌便站在一邊,望著提筆蘸墨的李啟明,目不轉睛。只見後者拿起毛筆,站直身子,手指輕輕捏住筆尾,在黃紙上揮斥方遒,要不得一眨眼的時間,一個大大的春字便展現在慶忌眼前。
李啟明寫的是最為端正的楷書,一筆一劃,蒼勁有力,望著這近乎絕美的字型,慶忌不禁聯想的自己的字,只得無奈嘆氣。
一字寫完,李啟明放下手中的毛筆,扭頭看向慶忌,開口說道:“還未開春,怎得來這麼多的愁緒?少年郎唉聲嘆氣,不成樣子......”
慶忌無奈的笑了笑,作揖說道:“只是望見先生的字自覺慚愧罷了,絕無傷春之意......”
李啟明走到一旁的銅盆之前,伸手清洗一番,繼續說道:“寫字而已,就如練拳一般,我只不過是比你多寫幾十年的字,你若是堅持寫到我這個年齡,自成大家,勤能補拙便是,不要想著一朝成形......”
對於慶忌,其實李啟明很清楚,也很放心,可這話有個好多年沒說過了,如今好不容易操起舊業,李啟明著實有些不想放下。
將雙手擦乾之後,李啟明將桌上的黃紙捲了起來,遞到慶忌的面前,說道:“先生我年輕時就是一窮酸書生,如今老了,也不過是個窮酸夫子,這輩子怕也就是這樣了,臨別贈禮拿不出其他,贈你一副字,閒來無事好好揣摩一番,對練字也有幫助,放到玉戒中好生保管,莫要丟了......”
慶忌依言接過,接過薄如蟬翼的紙張,將其放在手指玉戒之上,心念一動,消失不見。
二人再次坐到矮几之前,李啟明輕聲問道:“此次北上,是要去玄銘州?”
慶忌搖了搖頭,可又點了點頭。
“是去白塏州,不過既然要去白塏州,那麼夾在中間的玄銘州自然是不能越過的......”
李啟明微微點頭,思量許久,開口說道:“玄銘州一州形勢還是極為複雜的,以大周與大驪王朝為主的一州格局雖說基本定型,可世間最不缺的就是意外,遊歷歸遊歷,別與其他國家的國事扯上關係,一旦北上了,那就不是在天啟城了,能避開的事情儘量避開,更需知道人外有人,天外......”
“有天......”慶忌接著說道:“先生放心吧,打不過就跑的原則我家風氣最足,什麼事兒該做,什麼事兒不該做我能拎得清......”
李啟明微微點頭,可嘴上卻是不停,“仙武同修的體質千萬不得告訴任何人,遊歷路上以武夫示人便是......途中也不要張揚,見財起意者天下甚多......還有,世間誘惑多,尤其遠離女子,漂亮女子更要小心,別學你爹那混小子,遊歷一次,帶回來媳婦和孩子......”
聽得此話,慶忌嘴角抽搐,得虧還沒告訴李夫子。
望著滔滔不絕的李啟明,慶忌無奈的嘆了口氣,照著架勢,可能要說上一下午了。
寒白花不斷吹入,慶忌聽著李夫子的叮囑,不時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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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傍晚,慶忌才從學宮出來。
李啟明與他說了很多,要不是時間不允許,恐怕其要將畢生的經驗都告訴慶忌。
對此慶忌倒不覺得厭煩,夫子乃是父親的先生,照理來講,他還得叫一聲師爺,長者為大,自然要豎耳恭聽。可是即便沒有這層關係的存在,慶忌也不會覺得討厭,忠言逆耳利於行,況且李夫子願意說,那是對他慶忌的關照。走出青華院,慶忌扭頭看了看這方院子,笑了笑,想到若是唐十三今日在此,恐怕就要哭爹喊娘了。
冬假已過,學宮內的人自然多了起來,天啟城少有的肅靜,畢竟那位皇帝陛下才走沒多久。
陳洪軒下葬的時候,慶忌去看了,與以往皇帝不同之處,陳洪軒的陵園很小,粗略算一算,怕是僅有三個慶府的大小,其中關節慶忌曾聽爺爺講過,再一聯想到這位人皇的勤儉,這種情況自然沒什麼奇怪的,只是廟堂之上嘆息聲極多,說陛下就算是西去也是清風一身。
陳洪軒的謀劃,整個廟堂,或者說整個天啟城知曉的人都寥寥無幾,更別說黎民百姓,所以對於宮變一事,人們堅定的認為是大隋與魏晉找事兒,間接導致皇帝陛下的西去,喊殺聲一片。
對此,慶忌想過,若是大泉百姓知曉此事的前因後果,那麼對那位人皇還會如此敬仰嗎?
答案是會的,因為根本沒人會信。
這才是陳洪軒的高明之處,如今整個青州,怕只有大隋與魏晉知曉是什麼情況,當然,還有一個可能已經觸控到一些的西楚。
走出學宮大門,慶忌便看見了眼前的馬車,和一副極為熟悉的面孔。
慶忌有些無奈,但還是走上前去,微微作揖,喊道:“南公公......”
來人正是宮中太監,南無期。
南無期笑了笑,回禮道:“小慶大人.......”
慶忌一愣,哭笑不得,可又極為好奇,於是便問道:“為何要叫小慶?”
南無期直起腰板,說道:“慶尚書為大人,慶閣主也為大人,你又是聽雲軒軒主,一家三位大人,容易叫混......”
慶忌笑了笑,倒是這麼個理。
望了望身後的馬車,慶忌故意裝傻道:“南公公這是來學宮借書?若是如此,慶忌就先告辭了......”
說罷,慶忌就要離開,可剛踏出去一步,便被南無期一把拉住。
“小慶大人說笑了,咋家今兒是來找你的......”
慶忌嘴角抽搐,長長嘆了口氣,無奈說道:“走吧......”
南無期一愣,“不問問去哪兒?”
慶忌搖了搖頭,此等事件想都不用想,誰找他?宮中誰還能找他?
學宮離東門很近,馬車快速行駛入宮,到了內宮。
慶忌站在建寧宮之前,久久出神。
南無期則是跟在他的身旁,雙手攏袖,說道:“咋家就不進去了,小慶大人自便,千萬別讓殿......陛下久等......”
說罷,南無期轉身離開,腳步輕盈,不出一絲聲音。
慶忌低頭望著臺階,緩步走上。
建寧宮不比以前,如今熱鬧了許多,宮女太監極多,一路走到建寧殿外,遇上起碼三波人。
走到陳對住處,便見大門洞開,緩步上前,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慶忌站在門口,朗聲喊道:“慶忌參見陛下......”
話落,慶忌便攏袖站在外面,裡頭卻是沒有半點兒聲音。
過了半晌,慶忌再次喊道:“慶忌參見陛下......”
這一次,裡頭才有了回應之聲。
“進來吧,門帶上......”
慶忌一步跨入,轉身帶上殿門,還未站穩,便聽得一聲嚎叫,轉身低頭看去,只見無邪正蹭著他的褲腳,憨態可掬。
慶忌俯下身子,抱起小傢伙,有一說一,確實有段時間沒來建寧宮了。抱著無邪走入裡頭,慶忌一眼便看到坐在矮几旁的陳對。後者一身薄衣,宛如一層面紗一般,慶忌移開目光,站在原地,逗弄著小無邪。
陳對望向慶忌,再看了看其懷中的無邪,淡淡的說道:“小無邪,回來......”
正在慶忌懷中撒嬌的小傢伙一愣,看了看陳對,又抬頭望了望慶忌,有些無奈的從慶忌懷中一躍而下,極為矯健。
小傢伙一步三回頭的走到陳對身旁,蹭了蹭她的小腿。
陳對摸了摸無邪的腦殼,淡淡的說道:“坐......”
慶忌作揖行禮,上前幾步,跪坐在矮几旁,望著眼前的陳對。
陳對將小無邪抱入懷中,輕聲說道:“煮茶......”
慶忌一愣,有些迷茫,陳對扭頭看向慶忌,語氣平淡的問道:“有問題嗎?”
慶忌搖了搖頭,拿起一旁的茶壺,開始煮茶。
舀得兩勺清水,慶忌將茶壺蓋蓋上,從玉戒中拿出火摺子,點燃一旁的小火爐,隨即將茶壺放上,待得清水開始冒小氣泡,慶忌這才將茶葉倒入,任其煮沸。
“何處學的?這是什麼煮法?”陳對瞥了一眼慶忌,開口問道。
慶忌將茶杯放在矮几之上,輕聲說道:“授課夫子煮茶的方法,學來的,如此口感更佳......”
聽後,陳對皺了皺眉頭,卻是不再言語,待得水開之後,慶忌拿起茶壺,開始倒茶。
“就要走了,為何不來與我說一聲?”
陳對接過慶忌遞來的茶水,將其放在一旁,開口問道。
慶忌低頭舀水,“陛下日理萬機,宮中事情駁雜,臣這等小事兒,哪兒敢叨擾?”
陳對扭頭望向慶忌,神色不善。
慶忌卻沒任何不適,不想在此事兒上多有糾結,於是便轉移話題。
“大隋與魏晉的事兒陛下處理到哪一步了?”
見慶忌不想糾纏之前的話題,陳對也是沒再多言,開口說道:“如今李洵正在思考要討得的地皮,隨時準備與大隋和魏晉談條件便是了,趕今年春末,一切都應該能做個了結......”
陳對將茶杯放到慶忌面前,慶忌一邊倒茶,一邊問道:“宮中......陛下完事兒小心些便是......”
望著欲言又止的慶忌,陳對自知其所想,拿過茶杯,繼續說道:“無非就是那些頑固黨,有何不敢說?”
慶忌喝了口茶,說道:“女帝女帝,千古第一,這個第一絕非好當的,頑固派的勢力陛下曉得有多麼大,這可不僅僅只在廟堂之上,江湖之間更多。成見,是人心中的一座大山,這一點您比我清楚,還是重視些的好......”
陳對冷哼一聲,看著慶忌,問道:“好啊,那你說如何解決?”
慶忌放下茶杯,“首先造勢,我想一定有人勸過您殺人立威,當然,我相信崔宰相與李洵二人已經對你分明利害了,那個讓您殺人立威的可以讓他解甲歸田了,這條路是行不通的。如今大泉對於女帝明面上過的去,其實內心都有些小九九。尤其是宮中,尤其是陛下您那諸多皇兄和皇弟們......”
“本宮......朕是讓你說方法,沒讓你講形勢.......”
“造勢,風評,功績,就這三樣,至於如何做,慶忌不知,不處朝堂,不講國事......”說罷,慶忌將腰間掛著的軒主令牌輕輕放在矮几之上,隨即緩緩起身,開口說道:“慶忌將要北上,歸期不定,這聽雲軒軒主的位置是先帝給的,如今人不在其位,自然不謀其政,聽雲軒軒主陛下自可另請他人,以輔佐陛下左右......”
話落,慶忌作揖行禮,朗聲喊道:“慶忌告退,陛下日夜忙碌,他日離京之時,慶忌便不來叨擾,煩請陛下諒解......”
說罷,慶忌作揖不起,等待陳對的回應。
半晌後,前方的陳對才輕聲說道:“下去吧......”
這一聲,極為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
慶忌直起腰板,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慶忌......”
可就在慶忌即將走出大殿之時,陳對呼喊道。
慶忌再次轉身,笑問:“陛下可是還有吩咐?”
望著抱著無邪的陳對,慶忌說不出的感覺。
陳對看了半晌,搖了搖頭,說道:“北上注意安全......”
慶忌微微點頭,轉身離開。
待得殿外腳步聲越行越遠,陳對這才將目光從殿門口移開,懷中的小無邪似乎是感到陳對的情緒,舔了舔她的臉龐。陳對緩緩起身,走到窗邊,開啟窗戶,望著那遠行的背影,撫摸著小無邪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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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喜歡那小子?”
此時,一道極為稚嫩的聲音響起,只見李洵拿著油餅,從棟樑之上一躍而下,直接坐到矮几旁,拿起一個乾淨杯子,倒了一杯茶水,一飲而盡。
“奶奶的熊嘞,在上面兒差點兒沒給我噎死......”
“什麼時候來的?”陳對扭頭看向李洵,後者則是對著其懷裡的小無邪招了招手,小傢伙似乎很怕李洵的樣子,直接將頭埋入陳對的懷中,這給李洵看的一愣一愣的。
“好傢伙,得虧你是隻母的,要不然這便宜不讓你吃大了?”
李洵張著嘴巴,一臉震驚。
陳對站在窗邊,靜靜的望著李洵。
“方才這小子剛來,我後腳就跟上了,只是您二位沒發現而已......”
陳對顯然不信,神色不善。
“天地良心啊陛下,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偷看你啊......”
望著睜大雙眼賣無辜的李洵,陳對也懶得計較,不再看他。
“什麼事兒?”
李洵笑了笑,說道:“地皮選好了,都是些好地皮......”
“很明顯?”
李洵搖了搖頭,說道:“選那些地皮麼什麼意思,好地兒就選了三個,作為中樞,日後是要以整體吞併,自然不能讓大隋與魏晉看出端倪,所以我選的,就是我那王八蛋小師叔來看都要直呼頭疼......”
李洵極愛將小師叔掛在嘴上,不過陳對對於他小師叔是誰根本不感興趣,打記事起這傢伙就在宮中住著,算是極為相熟,可陳對年齡越長,越發看不透這個“少年”。
“按你規劃的辦就是......”
李洵一拍雙手,“好嘞!那我這就去提筆寫信,告訴北邊兒那倆皇帝老兒,老子來討債了......”
陳對並未說話,李洵朝著殿外走去。
半晌後,陳對死死盯著在殿外鬼鬼祟祟的李洵,神情不善。
“做什麼?”
“陛下還沒回答我問題呢,是不是喜歡那小子,我可以說媒啊......”
“滾著走......”
“好嘞!”
於是,夜幕下的建寧宮,一個少年從殿外一直滾起,直到出宮,都是滾著的,惹來不少驚奇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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