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舞陰(三)(1 / 1)
追兵無奈,只得停了下來,那舞陰守將喚作衛永,此刻正聚攏殘兵,看著這一路的屍體,他臉色鐵青,臉上橫肉顫動,不曾料想,這關平竟是如此經得起打,果然有萬軍之中取袁紹之頭的本事。
“大人,那齊茂戰死,連同其手下私兵百餘人,都死在了賊寇手裡。”齊茂想必就是這一方的大族,這種家族,若是擱在整個大漢帝國,還是微不足道的小姓,一個不入流的家族,便能有這種實力,豪強之患,由此可見。
衛永眉毛一挑,不為所動,某種程度上講,死了齊茂,還省了他許多心。他在方才的追擊戰中被關平用戟刺中了左腿,好在他武藝不俗,躲過了第二戟。
“我軍傷亡多少?”衛永盯著那士兵喝問。
“這……”士兵吞吞吐吐,不敢言語。
“說!”衛永雙眉一橫,對於傷亡人數,他心底已經有底,只是不願意相信而已,一個人,真的那麼強大麼。
“一百…百三十六人。”士兵艱澀的嚥了口唾沫,道。
“關平,我誓必殺你!”衛永望著漸漸消隱在夜色中的大山,猛的狂吼:”將各處屯兵召集,明日準備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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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馬衝進山林之後,又奔了幾百米,直到完全不見了追兵痕跡,方才停下來。
關平心中緩了口氣,可就是這口氣,一直支撐著他,讓他數次在幾乎昏厥的時候又挺了過來,現在這一卸,疼痛感、疲倦感,昏睡感,山呼海嘯般襲來,看來又是一波藥力的洪峰到來,他再也支撐不住,頭往下一垂,下巴徑直磕在關鳳頭上,可手上兀自死死的抓著已經被血凝固包裹了的畫戟與長劍。
在大戰時,為了不給關平添麻煩,關鳳一直如一直小貓一般,儘量縮小身體,又如一條樹藤,緊緊的纏繞著關平,儘管心中萬千擔心,可一直不敢伸出頭來檢視,直到被關平下巴一磕,她才意識到不妙,忙鑽了出來。
睜開眼看到的場景,關鳳就驚呆了,四面到處是樹,是灌木叢,而一直引以為依靠的哥哥,此刻正頹靡的低著頭,眼睛眯的就成一條縫,在馬上,一顛一簸。
“哥…”關鳳摟著他的臉,脆生生的叫了一句。
“啊…”幾乎是細不可聞的聲音,關平應了一聲,眼睛死命的又睜開一點,湊在妹妹耳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吩咐道:”找一處開闊地帶,生火,然後……”關平再也說不下去,雙眼一閉,直接就軟在了關鳳的肩膀上。
關平身軀本就雄厚,這力氣全壓下來,幾乎沒把關鳳直接壓垮,她卻知道,現在是自己來保護他的時候了,她眼中閃過決然,嬌喝一聲,竟從那弱不禁風的身軀裡爆發出了幾倍於平時的力量,生生又將關平扶了起來,把他依在自己背上,一隻手接過馬韁,控制著也幾乎到了極限的踢雲,在林中慢慢行走。
終於,關鳳聽到了潺潺流水聲,心中一喜,忙將踢雲駕馭到開闊地帶,此時,踢雲四肢一軟,轟然砸在地上,這匹忠心為主的龍駒,也如主人一般,終於是撐不住了。
馬一倒,馬上二人也隨之翻滾在地,關鳳被摔得極疼,就想哭,可一看已經完全昏迷過去的關平,咬著嘴唇,掙扎著爬起來,先按照哥哥吩咐,從包裹中拿出火摺子,又在附近樹林裡拾了柴禾,好在今晚烏雲未遮仙子,月光奇亮,關鳳摸索著,倒也分得清路。
待生了火,關鳳又用手在附近小溪裡掬來幾捧水,灑在了關平嘴裡,後者恰值藥力高峰過去,又得了水滋潤,幽幽轉醒,全身雖能挪動,但軟綿綿的,使不上半分力氣。
“唉……”關鳳盯著脈脈望著自己、正哭得稀里嘩啦的妹妹,一聲長嘆,將手伸過去,摩挲著她的臉頰,輕聲道:”今晚,我們,怕是交代在這裡了。”
關鳳竟是破涕為笑了,她吸了吸鼻子,雙手拉著他的手掌,放在自己臉頰上貼著,笑道:”鳳兒不怕。”緩了緩,她又加了句:”跟哥哥一起,鳳兒什麼都不怕。”
“哈哈哈……”關平苦笑幾聲後,慢慢躺下來,雙眼盯著那閃耀的火堆,半響,默然滑出兩滴眼淚,又是搖頭一陣苦笑,黯然嘆道:”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度寒潭,雁過而潭不留影……唉……”
關平卻不知他在感嘆時,旁邊的小妹,眸中霞光一轉,半響,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且羞澀的笑容,彷彿正做了某項重大的決策般。
到了上半夜,關平與踢雲的毒性反反覆覆發作,可就是不將二人弄死,漸漸地,二人腹中空空,開始咕嚕嚕叫了起來。
關鳳忽的起身,從馬上拿出二人剛下臨潁時買的那把顯然是為女子特別製作的粗糙短弓,又將箭壺掛在身上,將衣服各種領口,腰身處都束緊了,並將最愛的頭髮,也胡亂用一根布繩,束成一團,利落的擱在後背,整個人,立顯利落。
“天黑,別亂跑。”關平趴在火堆邊,儼然是在等死,道。
“鳳兒去找點能吃的,撐過今晚。”關鳳整理完畢,只把一個倔強的背影留給關平,就要走。
“找到吃的又有何用……”想起這毒性,儼然是那種發作期漫長,可慢慢將人折磨死的毒藥,而外面又有追兵,一直引以為利器的踢雲也倒了,關平現在可以稱作是萬念俱灰。
“不到最後,鳳兒不會放棄。”關鳳一頓之後,決然一句,那雋秀且堅定的一字一句,在黑夜中,竟是餘音繞林,其中勇氣,堅比金石。說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月色中的叢林中。
關平盯著她的背景,漠然失神,只是盯著火堆失神,一會兒後,忽的,就見癱倒在一旁的踢雲忽的躁動起來,它極想從地上爬起,卻因為四肢無力,只在地上翻滾,可是卻不住嘶鳴,那聲音中,竟罕見的透出一絲恐懼,這可是任何大戰時,它都不會有的情況,那此次的境地,該是何等兇狠!
猛的一陣勁風颳過,關平心中猛的一緊,所謂雲從龍,風從虎,這荒山野林,且不比後代老虎都在動物園中,這時代老虎可是一種廣佈野外的猛獸。
關平右手持劍,掙扎著想站起,卻奈何四肢一軟,那藥性,陡然又發作了,關平悶哼一聲,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