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春江花月夜(1 / 1)
蕭翊此次前來幕槐城一是應何稷的邀請來賞花,順便看看能否收穫些優異的詩句。畢竟他作為晉國文壇的領袖之一,對於詩詞的喜愛遠超旁人。
還有一個目的則有些荒謬,這是埋藏在他與晉帝心中的秘密,他從未與他人說起過。
幕槐城位於晉國的西南邊陲,再往西,在汴州的最西側,是綿延的白滄江奔流而去的浩瀚大海。而十年前出海的一支船隊按照約定會在這個月的月底返還,蕭翊早早地等待在幕槐城就是為了這支歸來的船隊。
船隊可能會帶回來當今晉帝朝思暮想的東西。
蕭翊作為蕭家現今明面上的代言人雖然不曾涉及武道,沒有一身超凡脫俗的武道修為,然而縱橫宦海幾十年,他早已證明自己便是這個時代的贏家。
而對於今晚的詩會,其實蕭翊還是有些失望的。
千篇一律的文字,平平無奇的用典。蕭翊不禁感慨著晉國文壇的衰微。
不過這也是在所難免的。晉國以武道立國,以世家治國。文學詩作對於他們而言不過是用來取樂的工具,與東邊的楚國大開科舉不同,晉國的寒門子弟想要出頭就只能透過習武方有出頭的機會。
晉國的文人士子,大都是些沒有武學天賦富家子弟,然而現今喜好文風的社會風氣也導致了不少寒門子弟依靠作詩出賣謀生。
聽侍從說出“張若虛”的名字,蕭翊與何稷皆是一陣皺眉,與露月臺上今夜勝出在座的其他人一樣,他們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啟稟城主,蕭太傅。”開口的是坐在左側席位上的一位中年文士,他見證了陳鈺毆打晏琦以及譏諷眾人的始末。將陳鈺詩會前的種種行徑添油加醋全部說了出來。
江沛在一旁冷笑,心想真是天要滅之,惹了眾怒還想有好結果?
“這個陳家小子我聽說過,不過都是說他為人怯懦不知羞恥,今晚的所作所為倒是讓人覺得新鮮。”何稷打趣道。轉而詢問身邊的蕭翊。
“先生,您怎麼看。”
蕭翊捋著鬍鬚,對於這些事,他是沒有什麼興趣的。無非是年輕人之間的衝突,隨口說道:“安排人替他抄錄倒也無妨,何城主可選一位擅長書法者前去。”
何稷大笑道:“先生的書法功力冠絕古今,在您的面前哪裡還有什麼書法大家。”
蕭翊笑著自謙了兩句,只見何稷招手喚來一位中年文士吩咐道:“你且去看看,先傳個兩句回來,若是不好就打發他走。”
說罷朝著身邊的侍從揮了揮手,早已安排妥當的酒宴與舞姬紛紛上場,樂工們開始彈奏各式各樣的樂器。
妍妍春景,江水長流,飛花漫天,彎月當空,已是夜色漸深。
露月臺下,陳鈺面對著準備妥當的書者,面對著迫切希望見到自己出醜的圍觀士子,深吸了一口氣。
抬頭望向那皎潔的彎月,他的臉上逐漸浮現出一絲孤寂。踱了幾步,開始吟道: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倚靠在樹上萬念俱灰的石塵聽見此句眼中驟然閃過一絲光澤,他猛地抬起頭,只看見月光下陳鈺筆直的身軀傲然立於眾人之上。
原本有些喧鬧的詩會現場陡然寂靜,只能聽見露月臺上傳來的歌舞聲。那負責聽寫的筆者抬頭,眼中流轉著震驚與駭然。
這個開篇有些過於驚豔了。所有人都未曾想到,陳鈺他居然真的有所準備!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何若玥喃喃道,她不太瞭解詩詞,但看著氣氛不太對勁,偏過頭朝自己的姐姐問道:“姐姐,這句寫的如何?”
何若芸看了太多詩句有些疲倦了,本來靠著桌案處於假寐的狀態。聽何若玥來了這麼一句,腦海中彷彿傳來一聲斷喝,頓時醒轉過來。
“你再讀一遍。”她焦急地說道。
另一邊,露月臺上,觥籌交錯的宴會正在展開,何稷舉起酒杯,朝著身邊的蕭翊問著些早已斟酌多次的問題。他素來敬仰蕭翊,而這位博學的蕭太傅無論是在文學還是為官之道上都能給他指引迷津。
侍從彎著腰飛速地走到兩人面前,將剛剛摘錄的詩句恭敬的呈上了何稷的桌案。
“還挺快。”何稷笑著湊到蕭翊身邊,將紙張平攤在二人面前。
蕭翊微微頷首,摸著鬍鬚稱讚了一句:“這字倒是寫得不錯。筆鋒勁直,有古人之風。”
“這詩句嘛,春江潮水連...”蕭翊的面色微變,略有些褶皺的臉上微微抽動,當即竟是端坐起來,又細細的將詩句讀了一遍。
而在他的身側,幕槐城城主何稷的臉上亦是駭然。轉頭難以置信的向侍從問道:
“這是陳家那小子寫的?”
侍從點頭,還沒等何稷平復此刻心中的波瀾,另一個侍從已經拿著第二句詩詞呈了上來。
“都安靜!”何稷厲聲道。
露月臺上的歌舞沉寂下來,舞姬,樂工侍者皆識趣的被退居在側。偌大的露月臺上此時寂靜一片,只能聽見何稷與蕭翊手中紙張翻動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江沛凝視著主案座上的兩人驚詫的神情,一絲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想起先前陳鈺與自己對話的場景臉色一時陰晴不定。
露月臺上的文人士子們此刻的目光紛紛轉移到露月臺下。
臺階太高,看不見露月臺下的光景。
一片寂靜中,隱約可以聽見陳鈺在露月臺下的聲音。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陳鈺高聲朗誦著這首《春江花月夜》。其實只朗誦了兩三句,他就已經完全沉浸在了春假花月夜那虛無縹緲的意境之中。
他的眼中早已沒有了旁人,所見所聞所想全部回到了自己在地球上渡過的日日夜夜。
江邊上什麼人最初看見月亮,江上的月亮哪一年最初照耀著人?
他想起父母,想起朋友,想起法學院的庭院裡的那棵高大的桂花樹,想起煩人的輔導員與胖胖的法理學老師。
自己家鄉的月光是否依舊似當年那般皎潔,自己的親人朋友是否和自己現在一樣沐浴在月光之下。
有一絲悲愴,又有一絲茫然。繼而又有一絲憤怒。本質上來說,他的身上依舊保留著身為地球人的驕傲。
江沛、方怡雲、詩會、陳家廢物、世人的眼光。
這些東西與他陳鈺有什麼關係。
他俯視著眾人,那些迷茫驚恐的眼神甚至不敢與他對視。
他要讓這些人親眼見證那流傳了千年的璀璨文化,他要讓這些異界的人們膜拜於華夏文明的榮光之下!
“讓一讓,讓一讓。”何若玥奮力推著自己面前的人群,只是她各自稍矮又沒有氣力,擠了半天還是擠不進去,只能氣鼓鼓的回到何若芸身邊。
“罷了,我們就在這裡聽吧。”何若芸喘著氣說道。
她在樓閣上聽了陳鈺朗誦了幾句詩詞,心中一橫便不管不顧地奔跑下來,才發現根本擠不進圍觀的人群中去。
只能找了一棵稍近一些的幕槐樹。隔著人群,何若芸遠遠地望著陳鈺月光下潔白的面龐。那稍顯單薄的身軀與圍觀的人們明顯割裂開來。
何若芸有些失神,恍惚間只覺得鼻子一酸。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陳鈺的表演被打斷了。
他回過頭,只見那幕槐城主何稷與蕭翊聯袂而至。最令人悚然的是,那位蕭老太傅居然示意書者起身,自己則跪坐在書者的位置上,似是要代筆。
朝著陳鈺笑著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陳鈺看了一眼他身旁的何稷,這位幕槐城的統治者臉上同樣充滿了殷切。
好像玩大了,陳鈺心中苦笑。然而卻顧不得那麼多了。他轉過身,繼續朗誦道: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朗誦到此處時,一些常年漂泊在外,為了生計四處奔波的遊學士子皆是眼眶含淚。
若不是為了錢財,誰又忍心離開自己家中的妻兒呢?陳鈺彷彿聽見了他們的心聲一般,朝著眾人接著吟道: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聽到這兩句一些士子已然嚎啕大哭起來。
方怡雲的眼中流轉著難以置信與數不清的複雜情緒。
她自幼與陳鈺一起長大,這些年來卻從未將陳鈺看成與自己平等的存在。
他對自己的好自己永遠當做是理所當然,反正他也不會因為自己幾句喝罵就離她而去。而每次自己發怒,他總是卑躬屈膝不顧尊嚴的哄著自己。
即便是陳鈺當日被激撞樹,佔據自己心中的也只有嫌棄他的懦弱以及如何與他撇清關係,更是在父親的主導下與他解除了婚約。
可當再一次見到他,真的被他當做陌生人對待,自己心中卻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情緒,有不甘、有怨憤、或許也有些許失落。
遠遠地看著陳鈺高聲站在人群中朗誦詩句,那種自信,積極,傲然獨立的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
他似乎確實發生了改變。
可那又如何,他不過是個資質平平的凡人罷了。
即便是不知從何處弄來了這篇詩文,即便讓她們方家可能會付出極大的代價。
方怡雲想著,眼中的複雜情緒逐漸消散。
她面色歸於清冷,在同行之人詫異的目光中轉身拂袖而去。
陳鈺自然不會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他此刻獨對孤月,心中滿是悲愴與空虛。
世界無比的寧靜,只有月亮,只有自己。他放聲朗誦著,耳邊似乎有古箏輕鳴在配合著自己。
無比適合的協奏,令人哀傷的曲調。他的眼睛開始泛紅。
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有一個多月,他十分努力的試著將自己去帶入“陳鈺”這個角色當中。
他也以為自己成功了。
可當自己回首過去的記憶時,那種疏離感還是不由的襲上心頭。
自己到底還是來自地球的那個普通青年。
罷了,是時候退場了。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朗誦到最後的陳鈺不禁潸然落淚。圍聚在他身邊的文人士子們先是愕然,繼而紛紛抹掉自己臉上的眼淚鼓起掌叫好起來。
沒有人會覺得此刻陳鈺的落淚是因為懦弱。他們聽著陳鈺的朗誦,心中早已起了共鳴。
樹下的石塵早已涕泗橫流,他渾身顫抖著走到了陳鈺身邊,緊緊地擁抱住他痛哭道:“陳鈺,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親兄弟。”
眾人皆被眼前的一幕所感動。
“真想不到,陳家公子居然能朗誦出這樣一篇曠世佳作。”
“他好像真的變了。”
“對啊,陳家公子的做派真的不像以前那個廢物了。”
“他與石公子的兄弟情誼也很感人啊!”
“廢話,就衝石公子願意擔保這一點就能看得出來二人的情誼深重。”
石塵聽見周圍人的議論,哭的更加厲害了,擁抱著陳鈺的雙手勒得陳鈺背後生生作疼。
腦海中的古箏輕鳴突變轉化為《加勒比海盜》的主題曲。此時的陳鈺被眾人環繞在中央,宛若成為了征服四海的大海盜。他抬起頭,一股豪情壯志油然而生。
一腳踢開將眼淚鼻涕抹在自己身上的石塵。
陳鈺留著激動的淚水,朝著身邊眾人深深一揖。在眾人的掌聲與叫好聲中,他拭去淚水。朝著臺上臺下樹上樹下的朋友問了個好。繼而在心裡怒罵道:
“小廢物,再不給你那個垃圾音響關了老子馬上死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