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虛假的彼此(1 / 1)
奄奄黃昏後,寂寂人定初。
幕槐城夜幕將至,一路上早已沒有太多的行人。
有些清冷,何若芸將雙臂摟緊,低著頭孤獨地走在蕭瑟的街道上。
在她身後的不遠處,陳鈺默默地跟著她,兩人就這般保持著一個不算太遠也不算太近的距離。
已經過了幕槐花的花期,沿路的幕槐樹枝繁葉茂。雖然它四季之中最美的年華已然過去,卻迎來了它最為繁盛的季節。
陳鈺折了一根樹枝握在了手中,想起兩人初次見面的時候,眼前的這個女子正是拿著一根樹枝要與自己單挑。
舊時光景歷歷在目。
何若芸所走的路線陳鈺十分熟悉,當跟隨她走過那個街角時,眼前出現了一座稍顯荒廢破敗的府邸。
陳府。
何若芸回過頭看著陳鈺久久的不說話,屈膝環抱著雙腿坐在了空蕩的府邸前。
“離多最是,東西流水,終解兩相逢。”
“淺情終似,行雲無定,猶到夢魂中。”
她用她那柔和的嗓音念著這首讓她始終無法釋懷的詩詞。此時的眼中卻沒有絲毫的逃避。
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
人與人之間的情誼遠比流水行雲更加難以琢磨,曾經的美好再難繼續,兩人都必須要做出自己的選擇。
陳鈺坐在了她的身邊,將手中的樹枝遞給了她,看著漸漸昏暗的天空,感慨道:“幕槐城真是個美麗的地方啊。”
接著偏過頭朝著何若芸笑著說道:“我們來單挑吧。”
何若芸並沒有表現出她平日裡的羞澀,輕輕把玩著手中的樹枝,像是在喃喃自語。
“在那之前我就認識你。”
她微微抬頭,眼中流動著些許異樣的神色。
“那是在你失憶之前,那時候的你與現在的你完全不一樣。”
“我父親舉辦的宴會多數時候都是你代表陳家去參加,你那時候愛極了方怡雲。整日糾纏在她的身後。”
見陳鈺臉上難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何若芸輕輕地搖動著手中的樹枝接著說道:“那時候我覺得你沒有出息,你父親陳燮人稱一人便是一個鏢局,可你的性格與他卻完全不像。”
“那現在呢?”陳鈺笑著說道。
沒有理會陳鈺的插話,何若芸接著說道:“聽說你撞樹失憶,我只覺得你是因為打擊過大以及覺得羞恥故而表現出這種假象。可正是在那花月詩會上,我終於確定,你的確是與之前不同了。”
陳鈺的笑容逐漸收斂,他覺得何若芸與自己說這些話不是沒有意義的,她一定有著自己的打算。
“你在方家的招親大會上力挫江沛,徹底擺脫了廢物的名號。後來你經歷了陳家的變故,卻沒有一蹶不振。你勇敢,自立,喜歡耍些小聰明,可你在武道之上的天賦確實也遠遠超過我那些身在洛州的哥哥們。”
何若芸一口氣說了許多話,此時才面向陳鈺說道:“你很優秀,是我見過最厲害,最優秀的人之一。”
她的大眼睛撲閃著,隨即又垂下了頭。
“可你同樣是一個孤獨的人,孤獨而又自私。”
“什麼?”陳鈺將耳朵湊過去,他沒有聽的太清楚。
“你是一個孤獨的人。”何若芸提高了聲調說道,她將樹枝放置在了兩人之間,微微搖了搖頭。
“並非是說你沒有親人,沒有朋友,而是指你的精神世界是孤獨的。沒有人懂你,沒有人理解你,你也從來不想向他們解釋。”
她的眼中流露著悲傷的情緒。
“哪怕是此時此刻,我們坐在一起,你也是孤獨的。我知道你在心中醞釀了許多話想要勸我出城去,有真話也有假話,但是我不想聽。”
“一句也不想聽。”
何若芸看著陳鈺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彷彿遊離於這個世界之外,陳鈺,你所說的所做的,無時無刻不再體現著這一點。所以你要說的話,我不想聽。”
陳鈺微微愣神,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去爭辯還是該去承認。
“她其實說的不對,你還有我,偉大的銅鏡系統...”銅鏡碎片跟著臭貧了兩句,但看陳鈺情緒有些低落便立刻偃旗息鼓不再說話。
“何大小姐...”陳鈺頓了頓,還是想要說上兩句,卻被何若芸直接打斷。
“你不用否認,也不用解釋。我雖然不瞭解你,卻也大致知道你的想法。或許你確實是對的。”她低著頭,眼神望向了一片虛無。
“可我就是不想你騙我。”她緊緊地咬住嘴唇,眼淚不爭氣的順著臉頰落在了地上。
“明明就是九死一生,你幹嘛要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她將手中的樹枝狠狠地扔到了地上。
“我知道我沒有辦法阻止你,可是哪怕是一小會兒,我也希望你能對我保持坦誠。這難道很難麼?”
沉寂了許久。
坦誠,該如何坦誠,說明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陳鈺搖了搖頭,當他選擇以陳鈺的身份活下去之後,他這一生便再也少不了謊言與欺騙。
這是他的悲哀,他無法誠實坦然的面對所有人。
他不敢再去直視何若芸那悲傷的眼神,將頭偏過去一言不發。
何若芸眼中最後一絲希冀的神采消失了。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朝著陳鈺欠身行了一禮。
“感謝陳公子這段時間的照顧,公子的恩情,我和妹妹將永遠銘記在心。”
說完這句話,何若芸轉身便要離開。
“如果你心中還存著尋找陳浩幫忙的念頭,我就算是現在出手將你打昏,也一定會阻止你。”
身後傳來陳鈺無比冷靜的聲音。
她知道,那個名為陳鈺的青年正在注視著自己的背影,等待著自己的回答。
可她終究還是沒有回過頭再看他一眼。
直到次日清晨,在幾個陳家護院的保護和偽裝下護送著何家姐妹離開清沅客棧,何若芸再沒有與陳鈺多說一句話。
何若玥淚眼婆娑的向陳鈺道別,卻被面色冰冷的何若芸拉進了車廂。吩咐了阿梅要注意安全之後,陳鈺目送著馬車的逐漸遠離。
鬆了一口氣,陳鈺終究不願意看到他們因為自己而受到傷害。
北城區的護城官已經被自己買通,趁著天未大亮逃出去,她們至少會是安全的。
獨自走在稍顯寂寥的街道上。
已經好久沒有這般悠閒了,在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彷彿一直在被一雙無形的手向前推動,雖然自己已經逐漸適應了這個世界的身份與生活,但是一波接著一波的變故始終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幕槐城真的很美。陳鈺由衷的感慨著。
乾淨整潔的街道,無比精緻的樓閣。
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最後一次欣賞幕槐城的美景。
有些傷感,也有些惆悵。
也罷,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方家的招親大會如火如荼的舉辦起來,依舊是在幕槐城的花滿臺上,參與文試與武試的青年才俊開始了各自的表演。
沉寂了許久的幕槐城彷彿在此時重新獲得了生命力。
往事隨風,人還是要接著向前看。
沒有陳鈺與江沛對決的話題度,圍觀的人群少了不少,較為遺憾的是,這些參與文武比試的青年才俊中是在是沒有幾個較為出眾的。
那文武試的兩位勝出者似乎知道自己配不上方家小姐的花容月貌,自願放棄了與方家小姐成婚的機會。只領了錢財退場之後少不了被臺下的觀眾罵上幾句膿包。
所有人都知道原因,現在方家不一樣了,方怡雲遲早會嫁給一位世家子弟,方家不停止招親是為了不出爾反爾,是為了留存他們的顏面。
而這些人如果自己不識趣,那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此次招親產生的非議遠不似上一次,隨著方無涯即將就任幕槐城城主,那些敵視方家想要看方家笑話的人再也不敢如同先前那般放肆。
招親大會草草結束,可誰都知道,方家的路才剛剛開始。
傍晚時分。
方無涯在聚鮮閣中彙集了十幾家幕槐城中的名門望族。他將在這次宴會上,第一次以幕槐城城主的全新身份展露他的鋒芒。
方家以及鎮遠鏢局的高手匯聚在聚鮮閣,裡裡外外盡顯這個新晉幕槐城城主的威勢。
“父親。”方陽笑著朝眾人打著招呼,裡裡外外不絕於耳的慶賀聲有些嘈雜,待到方無涯與方陽一同走到了臺前,臺下酒桌坐著的人群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恭賀聲。
“恭賀方城主!”
方無涯微微合上眼,這一幕是他一輩子都不敢奢求的。
而他真的做到了。
“石家好像還沒有來。”方陽對著方無涯耳語道。
“不用去管他。”方無涯心情好極了,對著臺下的人群一面微笑著還禮,一面低聲說道:“石焱的性格我很清楚,只要他的大兒子不出什麼意外,他絕對不敢與我方家正面為敵。”
“那便無事。”方陽用摺扇敲了敲自己的後頸,壓低了聲音笑道:“確實是讓人脫力的藥物,我估摸著也快好了。”
方無涯微微點頭,只聽見一聲高亢的通報聲,青龍衛指揮使陳浩帶著兩三個侍衛魚貫而入。
方無涯拍了拍方陽的肩膀,緊接著便迎接了上去。
人潮人海中,陳鈺形單影隻的宛如一葉浮萍隨波逐流,隨時會被激烈的暗潮吞沒。
像是如釋重負了一般,他將自己的偽裝全部撕去,烈陽劍已經被他拿在了手中。
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份,這感覺真不錯。
“準備好了嗎?”陳鈺在心中問道。
他一直在問自己這句話。
沒有陰謀,沒有詭計,有的僅僅是一人一劍。
所有的一切將在今天做個了斷。
在一片夕陽的照耀之下,陳鈺單人獨闖方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