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恩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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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下的密林安靜而又深邃。

月光只能從極小部分有空隙的地方折射進去,黑幽幽的林間能見度極低。

周慷拿著一把短刀在前邊開路,他曾跟隨過陳家的老人出過遠門,對這幕槐城周邊的情形十分了解。

按照陳鈺與周慷等人之前的計劃。陳鈺前往方府營救陳亦薇,在救出她之後要弄大些聲勢,將方家的視野吸引到他的身上。

護院們護送著阿梅以及何家姐妹從幕槐城北門出城,那裡的城守已經被陳鈺事先買通。陳鈺手中所剩的晶票不多,用以賄賂的錢財都是陳家的老人們湊的。

出城在行駛一段路途之後換車兵分兩路。因為無法確保青龍衛副指揮使陳浩不是方家那一邊的,讓其中一個護院駕車北進當做誘餌,那裡是通往汴州最迅捷的道路,即便是追兵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若是遇上了追兵,能逃則逃。若是情況緊急便找機會由周慷帶著穿過城外的密林向南走,向白滄江靠攏。陳家有人已經在那裡準備好了船隻,只要登上了船,即便青龍衛人手再多也難以追上他們。

四人在行進間都不怎麼說話,周慷行走的步伐很快,何家姐妹必須一刻不停歇才能跟上。

阿梅平日在陳府中雜物乾的比較多,此時跟著卻也有些吃力。她走在隊伍的最後面,攙扶著那上氣不接下氣的何若芸繼續前進。

“你們快看。”何若玥的聲音有些顫抖,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臉色都有些凝重。

身後的不遠處亮起了火光,十幾點微弱的光亮在他們身後搖曳,似乎在尾隨著他們過來。

“你們先往前走。”周慷壓低了聲音吩咐道,給阿梅大致指引了一個方向,讓她們先行離開。

“那你怎麼辦?周大哥。”阿梅焦急地問道。

“我來佈置一些陷阱,讓他們沒辦法追的那麼快。等一下我就趕上來。”周慷說著從背在身後的袋子中拿出了一些個黑色的包袱,裡面是各式各樣奇怪的物件。

“那你注意安全。”阿梅心知不能再在此耽擱下去,讓何家姐妹安全離開,這是少爺的吩咐。

咬了咬牙,用已經十分疲憊了的身體攙扶著她們倆接著向南方走去。

待到又跑了一段路,隱約可以聽見身後傳來的喊殺聲以及慘叫聲。

阿梅的臉上變得慘白,她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心中擔憂那周慷的安全,又有些擔憂無法將這何家姐妹給安全送出去。

“阿梅,我,我跑不動了。”何若芸的心臟在猛烈的跳動。她這十幾年來待字閨中,一點重活都沒有幹過。經過這麼長時間的跋涉之後體力早已是見了底。

何若玥因為前一段時間在習武的緣故比她的姐姐要好上一些,但此時也是上氣不接下氣。把手撐在膝蓋上氣喘吁吁地說道:“姐姐,我來被揹你。”

三人基本都已經到了極限。茂密的幕槐樹林中能見度實在太低,以至於跑到後面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

最為棘手的是,周慷久久沒能趕上來導致她們不知道接下來該往何處走。

數十里的幕槐樹林,若是迷失在其中,走出去都是一件十分麻煩的事情。

阿梅心中焦急萬分,卻一時也無法找到明辨方向的辦法,眼角漸漸湧現出淚水來。

此次出城陳鈺原本擔憂她的安全不讓她同行,是挨不住她的苦苦哀求才勉強答應了她。

她知道自己很難幫上陳鈺什麼忙,與陳鈺那些可怕的敵手相比,她實在是有些微不足道。

可無論是出於對陳鈺的喜歡還是想要報答他的恩惠,她都想著能替少爺做一些事情。

她的歲數比何若芸還有何若玥都要大上一些。在這種情況下,她心中不停的告訴自己,不能慌張,要想想辦法。

沉寂了許久。

安靜的環境中,耳邊似乎傳來了水流的響動聲,她眼中閃過一絲亮微弱的亮光,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與何若芸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

“白滄江。”

只要緊隨著水流聲響,找到源頭。到了白滄江邊,就能沿著江畔找到陳鈺他們事先準備好的船隻。

三人對視一眼,連忙循著流水的聲音跑去。

身後傳來的動靜愈發的大聲,追兵好像擺脫了糾纏又尾隨了上來。

何若芸一邊跑著,一邊覺得眼前的場景變得越來越熟悉。從一顆巨大的幕槐樹身邊跑過去,她輕輕一抬頭,不遠處有一座巍峨的殿閣在夜幕中逐漸浮現。

“等一下。”何若芸停下了步伐,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好像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

何若玥順著她姐姐面向的方向看過去,略微辨識了一陣子,驚訝地說道:“這是露月臺!”

此處的林木不似先前那般密集,月光映照著她們面前的道路。一條小徑直通幽林深處,白色的殿宇沐浴著月光,遠處是白滄江奔流的江水。

“走錯路了。”何若芸咬了咬嘴唇,臉色變得有些蒼白。露月臺距離幕槐城算不上遠,陳鈺為他們準備的船隻是在幕槐樹林的下方才對。

身後的火光以及嘈雜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近,當此危急時分,阿梅立刻決定說道:“兩位姑娘你們先向那樓跑去,奴婢去將他們引開。”

“不行!”何家姐妹齊齊說道。

方才那周慷說是留下來斷後已經沒能回來了。阿梅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讓她再去等於是眼睜睜地看著她去送死,這讓她們如何能夠同意。

何若芸眼中含淚,緊緊地抓住阿梅的手說道:“我們一起走,要死我們就死在一起。”

“對。”何若玥紅著眼睛連忙附和道。

雖然不是第一天認識這對何家姐妹了,可阿梅的心中還是湧現出無比的感動。

她們的出生可謂是天差地別,一邊是堂堂城主府的千金小姐,一邊只是個土生土長的平民丫頭。可阿梅從來沒有在何家姐妹身上感受到任何的鄙夷與倨傲。

“可是,可是少爺說過,要將你們安全送出去。”阿梅流著淚,低下頭有些難過。卻被何若芸溫柔的環抱住。

“你家少爺也不會希望你去白白送死。”何若芸輕輕撫摸著阿梅的後背安慰道。

阿梅也好,還有那些陳家的舊人,陳鈺有多麼珍視,何若芸心裡十分清楚。陳鈺選擇隻身獨闖方府,除了要救他妹妹的原因之外,應該也是因為顧及他們。

方家現在在幕槐城中是朝陽初升,陳鈺如果將他們都綁在他那復仇的戰車之上,到時候免不了犧牲更多的人。

“姐姐,我們該怎麼辦。”何若玥有些無助地看著何若芸。何若芸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還有阿梅,清麗的臉上閃過一絲決然。她轉身看著逐漸逼近的火光,冷冷地說道:

“不逃了,我們就在這裡等他。”

陳浩陰沉著臉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上的銀灰色的甲冑在月光下散發著淡淡的寒意。

手中的馬槊上還有血跡,那是幕槐城北門城守身上的血液。

有人買通了自己的手下妄圖逃出去,這讓他感覺到恐懼的同時也無比的憤怒。

若是讓那何稷的兩個女兒逃出去,自己連帶著一家老小都將萬劫不復。

韓家這次遵守約定將他那草原之上的妻兒送到了他的面前,並且約定將在下個月保舉他右遷玄武衛正指揮使。

這是好事,不過為了這件好事,他選擇背叛了於他有救命之恩的恩主何稷。

在那個漫天火光的夜晚,陳浩選擇了任由何稷命喪於方家屠刀之下。

他那兩個女兒以前還抱著他的大腿喊叔叔,現在自己卻要殺了他們。

想到這一點,陳浩的臉上也有些掙扎,但是隨後便恢復如常。

想要在權力的道路上更進一步,有些東西就必須要割捨掉。他的手上滿是罪孽,但是他可以很好的活下去。

就差一點點了。

青龍衛的兵士簇擁著他,在殺死了那幾個礙事的人之後,他的面前僅僅是三個毫無反抗之力的女子。

露月臺上的燈盞亮了起來。

封城至今,幕槐城一直處於風雨飄搖的環境中,以至於喜愛文風的文人墨客再沒有時間或者機會來此飲酒作詩。

露月臺還在,可是這座殿閣的主人卻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有人點燃了燈火。

陳浩向上望去,在那流轉著光輝的露月臺上,出現了一個清瘦的身影。

“副指揮使,別來無恙。”那個淡雅脫俗的女子朝著他輕聲說道。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

陳鈺看著殘破的馬車,心中驟然一沉。

車上是那個年輕護院的屍體,他的身上插滿了弩箭,手中的刀上滿是血跡,像是臨死之前還在血戰。

他叫祝磊,是跟隨著張伬學藝的年輕護院中的一個。年紀比周慷還要小上不少。陳鈺與他關係不錯,雖然最開始祝磊還因為陳鈺失憶之後的奇怪舉動對他抱有些許敵意。

後面隨著陳鈺一步步扭轉自己的聲名,也贏得了包括他在內的陳府中人的尊重。

聽阿梅說了陳家被滅的真相之後,二話不說拿著武器便找了過來,說是要替少爺出一份力。

像這樣的人,陳家有很多。

陳鈺作為一個現代的地球人很多時候不清楚恩義為何物,可當他看見這些滿是豪氣的壯士為了一個已然覆滅的家族拋頭顱灑熱血的時候,他已經全然明白了。

將祝磊的遺體移到了一邊,陳鈺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到了他的身上,轉頭朝著那數十里的幕槐樹林飛奔而去。

樹林之中橫七豎八全是死屍,當陳鈺見到那個名叫周慷的三十歲漢子時,他還剩下一口氣。

渾身上下數十道刀傷,已然是活不成了。

“少,少爺。”周慷伸出手,陳鈺連忙跪在了他的身邊,握住了他那血淋淋的手掌。

“我為陳家,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我知道。”陳鈺鼻子一酸,有些說不出話來。又聽見周慷喃喃地叫著:“師父。”

三十多歲的漢子眼中飽含著熱淚。

陳鈺知道,他這是後悔沒有見到張伬最後一面。那個對他有養育之恩,並且臨行前竭力反對他跟隨著東遷的老頭,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阿梅她們...”

他的另外一隻手指向了南邊。繼而無力的垂倒在地上。

周慷彷彿一直在等待著陳鈺的到來,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便彷彿如釋重負一般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你放心。”陳鈺將他的手放在了他的胸口,輕聲地說道:“我不會放過那些傷害過陳家的人。”

他的身後升騰起一輪金色的烈日,如同一陣風一般,朝著南邊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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