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喜歡（1 / 1）
何若芸秀麗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恐懼。
她就那樣站在露月臺的高處，看著人群之中的陳浩，眼中滿是鄙夷與恨意。
直到今夜之前，何若芸心中還對這個青龍衛副指揮使存在著一絲幻想。幻想他恰好只是在那天晚上率領部隊換防。幻想他封閉城門是為了抓住屠殺城主府的真兇。幻想著可以透過他將那方家的兇手繩之以法。
只可惜現實是如此的殘酷。當她看到了追殺她們的青龍衛飛騎時，她就已經明白，這個深受她父親恩惠，被她父親救過一命的陳將軍，是一個無恥的背叛者。
陳浩看著那孑然一身的女子，勉強擠出了一些笑容道：“大小姐，我來接您回去。”
“你住口。”何若芸平淡地說道。
阿梅與何若玥站在何若芸的身後，這位原幕槐城城主何稷的長女，此時身上所散發出的上位者氣息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些畏懼。
“我問你，方家突襲城主府殺死我父親這件事，你事先知不知道。”何若芸的眼神凌厲無比，陳浩竟然一時之間不敢與她對視。
“不知。”陳浩咬緊牙關連連否認道。
“我洛州何氏，昔年追隨太祖起兵匡扶社稷。距今已有四百八十七載，太祖許我何氏與國同休，這件事你可知道？”
“知道。”陳浩彎腰應答，只聽見那何若芸站在露月臺上慷慨激昂的敘說著何家數百年來的歷史，一時之間心中悚然，冷汗直冒。
韓家確實厲害，可何家也並非浪得虛名。
自己貿然摻雜到了這兩家的爭端中，只要一個疏忽便會粉身碎骨。
“方家算是個什麼東西？宵小罷了。只知道躲在暗夜中偷襲的卑鄙之徒，他們雖然害死了我的父親，但是我洛州何氏還在。”
何若芸言語之間俏麗的臉上已經漲紅了起來。稍微頓了頓，看著面色蒼白的陳浩一字一頓道：“我要讓那些兇手死無葬身之地。”
“姐姐。”何若玥眼睛紅紅的，險些哭出聲來。
這並不是真正的何若芸，何若玥心中明白，她是為了她們幾個能活下去在強撐。做出一副無畏的姿態想要嚇住這位青龍衛的副指揮使。
阿梅並沒有想那麼多，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下方那些全副武裝的兵士身上，他們手中的弩箭雖然此時對著地面，可只需要陳浩一聲吩咐，那些弩箭便會一齊射過來將她們紮成刺蝟。
無論如何，一定要保護好她們，阿梅心中默默地想著。
氣氛有些沉寂，隨著何若芸不再說話，陳浩等一眾青龍衛居然半天說不出話來。
何若芸的視野恍惚起來，她忽然想起了花月詩會的那晚，陳鈺好像就站在自己現在站的位置上，如若無人之境的吟著他那首震古爍今的《春江花月夜》。
那算是她第一次認識真正的陳鈺。
父親總覺得陳鈺是在藏拙，明明是個十足的武道天才，明明在詩詞之道上也有著無與倫比的天賦，可是卻為了陳家一直在隱藏自己。
不僅她父親何稷這麼想。那些城主府的官吏，那些參與過花月詩會的文人士子，還有見證過陳鈺在方家招親大會上擊敗江沛的人們都這麼想。
彷彿就在一夜之間，陳鈺就不再是以前那個廢物的形象，而是一個真正的青年才俊。
可只有她，從陳鈺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孤獨與茫然。
他是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何若芸有時會這麼想。
只是不知道，當他被圍在眾人中央，高聲朗誦那首《春江花月夜》時，他心中在想些什麼。
如果今天能活著離開，以後一定要找機會問問他。
“陳指揮，我何若芸今日對天立誓。等我回到了洛州，只誅首惡，不連帶旁人。今日你若是願意讓我們離開，何家定然不會忘記這份恩情。”
何若芸淡淡地說道，眼中的憤怒與仇恨已經消失於無形，她看著陳浩，等待著他的決定。
陳浩與他的副將對視了一眼，方才何若芸的一番話彷彿在他的頭上澆了一盆冷水。
一時之間無比的猶豫，彷彿忘了自己急匆匆追出城來就是為了殺死眼前這幾個女子。
何家，韓家他都惹不起，現在韓家已經兌現了一部分承諾，若是他再反水，韓家的報復必然讓他粉身碎骨。
可何若芸的承諾確實也打動到了他，無論如何，何稷對自己有一份恩情在。
“陳叔叔。”何若芸眼中含淚：“我父親以前是如何待你的，你難道忘了嗎？”
陳浩的臉上頓時變得滾燙。
他如何能忘。當時他與何稷都還只是個青年，他因為被人誣陷殺良冒功被判處斬刑，是當時身為汴州府長史的何稷替他化解了危局。
他是奴隸出身，何稷卻絲毫不在意。與他結交總是謙遜溫和，毫無歧視。
太晚了，已經太晚了。陳浩嘆息了一聲。
在放任方家殺死何稷之後，心中的歉疚感使得他整日整夜的無法入眠。可當他意識到事情已然無法挽回之後，他選擇了一了百了，索性當一個惡人。
方陽說的對，他沒有必要再裝出一副顧念舊情的惡性嘴臉。
當他選擇幫助韓家之後，他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陳浩挺直了腰桿，隱藏在絡腮鬍子之下的嘴巴低聲說了一句，緊接著圍繞在露月臺下的兵士們讓開了一條通道。
“送大小姐二小姐。”
他偏過頭不再看何若芸，銀黑色盔甲之下的身體不停的顫抖著。
何若芸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咬了咬嘴唇，看了身旁的阿梅一眼之後問道：“阿梅並不知其中內情，可否留她一命。”
見陳浩點頭，何若芸微微鬆了口氣，朝著流淚的阿梅慘然一笑。
繼而銀牙咬緊，愧疚地朝著自己的妹妹走過去。
她想起父親臨死時還要她保護好妹妹。
可她什麼也做不到。
何若玥的臉上掛著清澈的淚水，她緩緩上前幾步，摟住了自己姐姐的手臂，吸了吸鼻子說道：“姐姐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你不要想丟下我。”
“不會的...”何若芸努力控制住不讓眼淚掉下來，抱住了何若玥，用額頭抵在了她的額頭上。
“姐姐永遠不會與你分開。”
“動手。”隨著陳浩右手揮動，早已準備好的青龍衛兵士舉起弩箭，朝著臺上的兩人射了出去。
何若芸閉上了眼睛，將何若玥緊緊地摟在了懷中。
一陣箭雨飛過，箭矢沒入血肉的聲響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何若芸睜開眼睛，肩膀後面一陣刺痛，像是中了一箭。可除此之外，身上居然一點其他的傷口都沒有。
她懷中的何若玥閉著的眼睛微微顫動，有些迷茫地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的場景，淚水頓時滑落了下來。
“阿梅姐姐！”何若玥哭喊著。
何若芸猛然回頭，阿梅已經跪坐在了地上，淡色的衣裙被鮮血完全染成了血紅色。
她的臉上是慘白色，口鼻逐漸有鮮血漫溢位來。
“阿梅！”何若芸痛哭出聲，踉踉蹌蹌地跑到了阿梅的身前，往後看了一眼，這個女子的後背密密麻麻的滿是短箭。
“咳咳...”阿梅吐出了一口鮮血，伏在了何若芸的懷中。
“對，對不起...”阿梅喃喃地說道，聲音細微到只有近前的何家姐妹能夠聽見。
她的眼中流轉著歉意，鮮血流淌了一地。
“奴婢只能，只能做這麼多了...”
“奴婢不會武功，幫，幫不上少爺的忙，也，也保護不好你們...”
“不是的，不是的阿梅姐。”何若玥與她的姐姐一起將阿梅環抱住，聽見阿梅氣若游絲地說話，心中無比的難過。
“你為什麼這麼傻？你不想再見陳鈺了嗎？”何若芸臉上的淚水止不住的滑落。
“少爺，少爺...”阿梅呢喃著，腦海中全是陳鈺的模樣。他高興的樣子，生氣的樣子，驕傲的樣子，流淚的樣子。
那些不算久遠的回憶縈繞在她的心頭。
想起在陳府相處的日常，想起他在鳳鳶樓中蒙面救下了自己，想起那清沅客棧中的相認。
少爺的手好溫暖，如果可以的話，她想讓她這一輩子都停留在與少爺擁抱的那一刻。
她在離開陳府時親了少爺一口。
少爺能不能在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也親她一下呢？
她有些苦惱，又有些自卑。
像她這樣微不足道的丫鬟，真的可以永遠陪伴在少爺身邊嗎？
她默默地想著，眼神開始渙散，抓住何若芸衣服的手漸漸的鬆開。
“放箭！”露月臺上的哭泣聲讓陳浩覺得無比的煩躁，他的臉色陰沉的可怕，抓住身邊一個兵士就一巴掌扇了上去。
“快放箭！”陳浩惡狠狠地吼道。
像他這樣的拋卻了情誼的人，看見世間的真情心中總不是個滋味，那個丫鬟的屍體就在他的正前方。
用淋漓的鮮血嘲笑著他，並非是所有人都與他一樣。
士兵們手忙腳亂的換上弩箭，對準了臺上的何若芸姐妹二人，正要扣動扳機的時候，一道巨大的光團從天而降，炙熱的真元頓時將那聚攏在中間的四五人燃成了灰燼。
隨著金色的火焰在黑夜中燃起，光芒在人群之中來回穿梭，鮮血飛濺，慘叫聲不絕於耳。
“是武師！是武師！快結陣型！快結陣型！”陳浩大聲指揮道，心中大覺不妙。
他來時匆匆，現在身邊只剩下八九人，且沒有攜帶應對武師的強弩與其他武器，若是對面鐵了心要殺他，他將毫無反抗之力。
剩下的青龍衛在陳浩的指揮下舉起皮盾結成了一個花朵般的陣型，他們一邊朝著那金色的身影射箭，一面向樹林深處撤退而去。
“陳鈺！”何若芸喊了一聲。陳鈺回過頭，看了一眼淚眼婆娑的何家姐妹，知曉她們無事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又準備追過去。
心中忽然發覺有些不對，他停止住腳步，轉過身問道：“阿梅呢？她沒和你們一起麼？”
見何若芸臉上滿是悲慼，她身邊的何若玥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
連忙上前走近了幾步，眼前的場景使他開始有些頭暈目眩，險些摔倒，靠著烈陽劍才勉強站住了身體。
“阿，阿梅？”
那稍顯瘦弱的身軀靜靜地躺在地上，鮮血從她的衣服下面蔓延開來。蒼白的臉上像是還有些期許，只是她的眼睛永遠不會再睜開了。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陳鈺頹然地癱倒在阿梅的身邊，眼眶紅通通的。嘴中只是不停的唸叨著那三個字。
他握住阿梅那冷冰冰的手，終於是嗚咽著哭出了聲音。
“對不起，阿梅是為了保護我們才...”何若芸低下頭，跪坐在了陳鈺的身邊。
陳鈺什麼也聽不見了。
什麼是喜歡，他並不清楚。即便是他在地球上時經歷過一段戀愛的苦楚，可他依舊不明白喜歡是何物。
現在，看著阿梅冷冰冰的屍體，他卻是有些明白了。
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家人，現在又失去了一個喜歡著自己的女孩子。
如果說只有透過身邊親近之人的不斷離去才能讓陳鈺得到成長的話，這樣的成長未免也太殘忍了些。
“陳鈺....”銅鏡碎片感受到陳鈺內心痛苦的情緒想要勸慰他，可是卻說不出什麼像樣的話來。
他俯下頭，在阿梅的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口。
站起身，拔出了插在地面之上的烈陽古劍。
“你們在這裡等我回來。”陳鈺的話無比的寒冷，身後浮現出一輪烈日繼而與他的身體合二為一。
手中的劍上吞吐著金色的火焰。
他朝著青龍衛退走的方向開始奔跑，金色的身影在夜幕中宛若一道閃電。
【作者題外話】：喜歡是什麼東西呢？在下說不清楚，但是暗戀一個人的滋味卻很懂，想要被對方發現，又害怕對方發現之後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敏感而又卑微。
祝有情人終成眷屬。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