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南俠?南賊?(1 / 1)
這人是一個很年輕的捕快,手段還算老辣。
李清水已經觀察他半年多了,每次來,他就只盯著那說書人看,是個妙人。
而那說書人也是個妙人,不像其他說書人那般配有一把摺扇和案板,而是抱著一把琵琶。每日只說一個故事,每次的故事盡不相同,說完故事便走,絕不多留。
雖然外表形象是個邋遢老者,可實際確實一個美得不像話的女子。
“兄臺哪裡人?外地人?半年前就開始出現在這茶館,是為了尋人吧!”
李清水正走神之際,那年輕捕快便拎著一壺上好的雀舌走了過來,然後輕輕的將茶壺擱在已經漆黑的桌子上。
“是的,我在尋人。”
“哦,那太巧了,我來此也是為了尋人。那不知兄臺尋的是何人?”
那捕快為李清水滿上一杯龍雀茶,輕輕的將茶杯推到李清水面前,才又給自己滿上一杯。
“閣下尋的是何人,我尋的便是何人。”
李清水看了一眼已經滿得快要溢位來的翠綠茶水,然後端起一飲而盡。
“我叫青戈,熟悉的人都叫我青哥兒。”
青戈將滿滿的一杯雀舌茶一飲而盡,然後便轉過身盯著那說書人不再說話。
錚......錚......,聽到這琵琶聲音後,原本十分吵雜的茶館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這是說書人開始說書的象徵。
“今日說說遊俠的故事。”
“弘治年間,天降千年難遇大旱,又值蝗災,莊稼顆粒無收,爆發了白露史上最大的饑荒,甚至是發生了食子之事。”
“在一處名為安豐村的地方,眼看官家賑糧遲遲不來,一群瘦骨嶙峋的村民望著已經被餓得死去的婦人,鷹瞵虎視。甚至有些人忍不住,已經暗中搽了好幾次嘴。”
“婦人身旁站著一個瘦弱的女孩,正拿著一把柴刀警惕地看著周圍的村民,女孩的腿已經受傷腐爛,艱難地站在那,與這群餓狼般的村民對峙。”
不過接下來,這說書人的言說方式就開始便得奇怪了起來,和往常的說書不一樣了。
“你們對得起我爹嗎?他將我家僅有的糧食分給你們,又為了你們前往奉中討要官糧,現在被抓生死未卜,你們便盯上了我孃的屍首?”
“小女孩已經很虛弱,但還是用盡力氣嘶吼著,可飢餓已經使得這些村民喪失了人性,村裡所有死去的人都成了他們的糧食,人已不在是人。”
“小語,我們這不是沒有辦法嘛!”
“對啊小語,特殊時期當用特殊方法,之前的不也都被大家吃了嗎?你和你娘不吃怪誰呢?”
“小語,他們這叫死得其所,來世會有大福報的。”
“眾人見那小女孩依舊不退讓,便也失去了耐心,打算強搶。”
“趙語蕊!你別不識好歹,我們想要活下去有錯嗎?”
這句話幾乎是哪說書人嘶吼出來的,蒼老沙啞的聲音中透著一股悲涼。
而李清水發現青戈的情緒有些不對勁,但是很快便被他隱藏了下去。
“那些村名一擁而上,手中鐮刀、柴刀紛紛落下。可是......,人太多了,不夠。”
“那小女孩已經被這些瘋了的人踩得奄奄一息,於是......,便有人看向了那小女孩,眼中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柴刀落下之時,那人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就像是平時殺豬一樣平靜。”
“但是柴刀太鈍,第一刀下去,小女孩竟然沒死,那屠夫的手便再次高高揚起,重重揮下。”
“然後,便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聲音,緊接著,便是哐噹一聲。”
“屠夫的手齊臂斷裂,然後被一干瘦之人迅速抓在了懷中,抱得很緊。”
“小女孩沒死,被一群才有十多歲大小的孩童遊俠救了。”
“那孩童遊俠的領頭,是一箇中年男子,三十來歲,不理會趴在地上哀嚎的屠夫,徑直走到了那小女孩身邊。”
“沒死,還活著。”
“呲...,啪嗒。起身打算偷襲那中年男子的屠夫被一箭射死,這下場面全亂了。”
“理論聲、咒罵聲、求救聲、哀嚎聲、東西落地的聲音,一一響起。”
“這些村民全被殺了,一地屍骸,全是成人的屍體。”
“少年遊俠離去後,安豐村消失在了熊熊大火之中。”
“這群少年遊俠就是在那中年男子帶領下,如這般一點點壯大起來的。”
那說書人頓了頓,然後補了一句。
“他們便是後來亂石戈壁的南俠。”
茶館非常安靜,針落可聞。
茶館中沒有如往常那般一片叫好喝彩聲,非常安靜。而那說書人也不在乎,慢慢起身走出了茶館。
佝僂的身形一晃一晃的,慢悠悠的消失在了治南城繁華街道的盡頭。
過了好一會兒,青戈才回過神來,他也如眾人般被驚到了。
“這人膽子不小啊!竟然公開稱那群惡賊為南俠,看來師父叫我來此是來對了。”
青戈喝了一口雀舌茶後,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李清水說道。
“既然他有問題,那你為何不抓了他?”
“抓是肯定要抓,但是得有正確且充分的證據。師父說過,幹我們這一行的,慎重排第一,然後才是上級命令,最後才是生命安全。”
說著這話時,青戈眼中亮晶晶的,那是光。
看著突然嚴肅起來,一本正經的青戈,李清水抬起手握拳靠於胸口行了一禮。
這個世界正是有這樣的人存在,才不會變得更糟糕,因為他們有正確且堅定的信仰。
“嘿嘿,你挺上道的啊!”
青戈見李清水給自己行了這個尊重的一個江湖禮,刷的一下就從自己的凳子上移到了李清水的板凳上,一把摟著李清水笑嘻嘻的說道。
“你說這南俠到底是俠還是賊?”
李清水笑了笑,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外面街道上傳來一陣喧鬧聲,然後便響起了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
“孟靈兒死啦!被南賊脫光了,吊在了城頭上了,大家快去看啊。”
這聲音才響起,茶館裡、街上的小販攤裡、各種商鋪裡的人,都朝著城外跑去,好似有什麼重要事情一般,爭先恐後。
一聽這訊息,青戈蹭的一下就站了起來,向著城外衝去。
“唉!真是可惜,據說這孟靈兒不僅長得漂亮,身材還非常火辣,要是早來一會兒就好了。”
“誒,小聲點,給官家人聽見,你就別想活了。”
李清水到這裡時,已經圍了好一群人了,指指點點的,而孟靈兒的屍體也已經被官家的人取下矇住了。
不遠處幾個地痞正一臉遺憾的小聲嘀咕著。
看著臉部被打得皮肉外翻的屍體,顯然死之前被殘酷折磨過。
青戈此刻正在審問最先看到孟靈兒屍首之人。
“這夥南賊真是越來越猖狂了,先是入城搶盜,現在又光天化日下如此侮辱孟靈兒,不得了啦。”
“誰說不是呢?我還聽說,這南賊喜好吃芳華女子的肉,很是殘忍。”
走了一大圈,有純粹看熱鬧的、也有討論那夥南賊的、也有擔心南賊盯上自己家的,但是沒有真正同情這孟靈兒之人。
李清水藉著青戈的便利,也得以走進仔細探查這孟靈兒的屍首,面容被完全毀去,有被燒烤過的痕跡,胸前的器官不見了。
“這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如此殘忍?”
青戈已經審問完那三位最先發現這屍首的人,然後憤憤的說道。
“問到什麼有用資訊沒有?”
回去的路上看青戈悶悶不樂的,李清水便主動開口問道。
“沒有,那夥惡賊出現之時,城門處正好沒人,當值的官兵我也問過了,都沒有發現可疑人物。”
“不知俠士姓甚名何?”
兩人分別時,青戈抱拳行了一禮後問道。
“李清水?”
在李清水已經走得很遠後,青戈嘀咕了一聲,才轉身朝著茶館走去。
第二日李清水又來到了茶館,青戈沒有來,說書人也沒有來。
整整兩個月過去,李清水照樣每天都會來此坐一坐,然後今日青戈也來了,帶來了一個訊息。
那說書先生被抓了,不是青戈動的手,而是治南城衙門中另一號年輕人物呂風華動的手,就在那日說完南俠的故事當晚被抓的。
“他和南賊是一夥的?”
“嗯嗯,不過我覺得這事有蹊蹺。”
回了李清水一句,青戈要了一杯非常便宜的紅毛茶,自顧自地喝著。
“有證據?”
“沒,直覺。”
一口喝光新滿上的一杯茶後,青戈又補充道。
“自兩年前起,城中突然傳出亂石戈壁南賊又興起之事時,我就覺得這事有蹊蹺。”
不待李清水發話,青戈又繼續說道。
“亂石戈壁南賊已經銷聲匿跡二十來年了,我專門去查過卷宗,但是有關他們的訊息全部被刻意掩蓋了。”
“孟靈兒死後,我暗中花了兩個月的時間,走遍亂石戈壁周圍大大小小的村莊、小鎮,查到了些許資訊。”
“你覺得說書人的故事是不是真的?”
不待李清水回答,青戈又自己回答了。
“我覺得是真的。”
一壺茶很快便被青戈喝完了,然後他便好似醉了一般,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如果感興趣的話就跟我去一個地方。”
兩個月的時間,青戈就徹底變了,眼睛裡已經沒有光了。
衙門地牢深處。
是一齊腰深的骯髒水池,裡面泡著兩個人。
一個雙眼被扣瞎,由於得不到醫治已經完全腐爛了,整個人面部朝上躺在水面上。
若不是還有微弱的氣息存在,一眼看過去都會誤以為已經死了,因為全身很多地方都已經腐爛生蛆了。
可以看得出來,這人原本應該是一英俊的男子。
另一個便是茶館內的說書人了,已經被卸去了偽裝,恢復了原本的絕美面容,不過此時非常憔悴。
女子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此刻一直定定地看著那已經氣息微弱的男子,對於李清水二人的到來根本就不在乎。
她的眼裡就只有那男子,柔情四溢。
青戈在來到此處後,就變得愈發沉默,一路自茶館來到這地牢,他都沒說過一句話。
“趙語蕊,而他,是孟青楓。”
倒是李清水開口說話了。
青戈詫異地看了李清水一眼,但是沒有說話,而那美豔女子還是不開口,一直痴痴地望著已經快要徹底死亡的男子。
只有在聽到孟青楓三個字時,眼皮子稍微眨了一下,然後又不動了。
“我可以救活他。”
聽到這句話時,那女子身子猛然一震,然後迅速扭頭看向李清水,眼睛一下子變得亮晶晶的。
這時李清水才發現,她的舌頭已經被齊根拔斷了,無法說話。
這個情況也是讓李清水一愣,然後抬手激射出一道靈氣進入了孟青楓的體內,保住了他已經快要熄滅的靈魂之火。
想要徹底將之救活,還得花上一番功夫。
而趙語蕊看到孟青楓得救後,先是一喜,然後便暈了過去,她整整撐了兩個月了。
“我要救走他們。”
做完這些李清水便轉過頭看著青戈。
“我帶你來此,就是為了此事的。”
青戈的聲音很沙啞,說完後便率先朝著那處水池走去。
李清水驅使靈氣完全穩固住孟青楓的傷勢,然後將之背起,才走出地牢便遇到了一個人。
是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人,觀其氣勢竟然已經是一武道大宗師後期之人。
青戈在看到此人時,先是一愣,然後便有些悲憤地盯著這老人,沒有說話。
“青戈,不要執迷不悟,我是這麼教你的?”
這人竟然是青戈的師父,當初青戈談及他時,眼睛明亮,而現在,就只剩下了迷茫。
“難道師父也要和他們同流合汙?我只記得師父教過我,做人要有俠骨。”
說完,青戈便抽出了腰間的佩刀,對準了自己的師父。
“不要被有些事情的表面迷惑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不然就別怪我刀下不留情了。”
那老人明顯很生氣,運轉真氣之下,竟然震得其四周沙石飛滾。
凡間武道高手李清水肯定不會畏懼分毫的,正打算替青戈擋下這股氣勁,卻被青戈攔下了。
“清水兄收手,這是我和師父之間的事。”
說完,他便將懷中的趙語蕊遞給了李清水,硬生生扛下了那老人的三波氣勁,那把長刀都被震成了兩截,然後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師父的養育之恩算是報了,我堅信自己查到的真相。”
說完,青戈便率先朝著那老人攻去。
“哼,執迷不悟。”
那健碩老人雖然氣憤,但是卻沒有貿然動手,他看不透李清水。所以即便是青戈攻了過來,他也只是利用真氣震飛青戈。
這人的內功有些奇特,竟然能夠以體內渾厚的真氣震動,從而引動外面空氣的震動,做到極強的防禦和攻擊。
眼看青戈一次次被震飛,又衝了上去,李清水幾番壓下了出手的想法,因為青戈這人就是這樣,他說了是自己的事,便決不允許他人插手。
況且李清水想讓他發洩一下,自己內心的信仰崩塌了,而且還是從小將自己養大之人,這對於他來說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青戈再一次被震飛了出去,掙扎了幾番後爬起來,然後真氣運轉之下,渾身的氣勢竟然開始暴漲,臉上青筋暴起。
“孽障!”
那老人見青戈如此,憤怒地喝了一聲,便顧不得李清水的威懾,猛地一閃身竟然瞬間就移動到了青戈身邊。
嗆得一聲,一把雪白長刀自老人後腰出抽出,直直向青戈劈去。
但是李清水比他更快,青戈才運轉那古怪內功之時,李清水便已經動了。
先是一指點在青戈丹田處,強行壓下了他體內異常滾燙的暴烈真氣。
然後抬手輕輕拍開那把雪白長刀,那長刀嗡嗡作響,竟然完好無損。
做完這一切後,李清水輕喝一聲,那健碩老者便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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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李清水正在熬煮藥材,雖然孟青楓和趙語蕊的傷勢,已經被他以靈氣全部處理滋養過了,但還是得以藥草慢慢滋補,靈氣太過暴烈反而不適合。
“師父他怎麼樣?你沒受傷吧?”
青戈非常虛弱,但到底還是習武之人,又是小宗師初期之境,所以恢復得快些。
“過了多久了?”
“半個月了。”
李清水話才說完,青戈驚呼一聲,便要衝出去,但是被李清水一把拽了回來。
“壞了!”
“你拽我幹什麼?要來不及了!”
“來得及,有些事我已經處理好了,不需要你操心。”
李清水不緊不慢的將熬好的藥汁到了出來,然後便進屋了。
趙語蕊已經醒了十來天了,但就是不肯離開孟青楓,李清水將藥汁遞給她,然後便又以靈氣探查了一番孟青楓的傷勢。
“已經無礙,最多再過兩日就會醒來,你無需擔心。”
趙語蕊接過藥碗,然後感激地看了李清水一眼,便小心的將藥汁餵給了孟青楓。
“我發現愈發的看不透你了?”
院子裡,青戈沒有再穿上他幾乎不離身的捕快服,此刻仰望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聽到李清水的腳步聲也沒有回過身來。
“你不需要看透我,我們的目的是相同的,保住治南城,然後保住白露國,不是嗎?”
李清水也不理會青戈,回了他一句後,便繼續去熬藥了,青戈的。
“孟青楓不簡單啊!一介書生意志竟堅韌至此,遭受如此折磨都為曾鬆口分毫。”
青戈回過身來,蹲在火爐邊看著咕咕嚕嚕冒著熱氣的砂鍋,話還沒說完便有些哽咽的停住了。
“孟家大義,孟孤松、孟靈兒、孟青楓,還有那些南俠,我不明白......”
李清水知道青戈為何如此,他是想不明白他的師父,素有白露俠捕之稱的南醉柳,為何會選擇與奸臣為伍,背棄自己的理念。
“有些事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這件事涉及到了五十年前的一些老賬,現在新皇帝呼延念祟根基不穩,正是最佳時機。”
這是李清水這半月來暗中查到的線索。
“懷王沒有死?”
青戈聽到李清水的話後,很是驚訝的問道。
“沒死,但是也和死了沒區別了。是晉王,懷王的兒子。”
“你帶我們來這平山鎮幹什麼?”
青戈又不解地問道,這種緊迫時候,怎麼會來到這離治南城最遠的地方。
“找一個人,但找了半個月,沒找到。”
說完,李清水便將已經復煎好的藥遞給了青戈,他那日施展的內功極其古怪。
雖然李清水及時阻止,但是他這二十來年的功力還是全廢了,最多再有十日,他就會完全淪為一個廢人,李清水能夠做的,就只能以藥草保住他的性命。
青戈接過藥碗,如當初喝茶時那般,一飲而盡。
“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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