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命運之輪(5)(1 / 1)
“什麼!?”夏莉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電光石火的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一瞬間,她的反應完全沒有跟上事情的發展——但是當艾莉卡·魏特曼在爆炸之中重重摔落在地上的時候,夏莉終於意識到她的炮彈打錯了人。
但夏莉自己並沒有想要射擊艾莉卡,而艾莉卡顯然也不是想要替同伴擋下這一炮——她的動作應該是想要將同伴撞開,但是卻慢了一步,自己落到了炮彈的彈道上。
所以這種事情,它,它不怪我啊!夏莉不禁焦急起來,她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做的事情已經太出格了——她是對薇拉抱有貨真價實的“殺意”,並且在這樣情緒的作用下下了貨真價實的“殺手”,然而她所面對的狀況根本不應該下殺手,更不應該對一個只是受僱的傢伙下手……
但她和那個薇拉是一夥的!夏莉在心中飛快的為自己的行為辯解:而且,那也是高爆彈嘛!命中部位是那傢伙的後背,要說死的話,也沒什麼可能吧!好歹,看起來,那傢伙的背部也有不錯的裝甲什麼的,這一下,也不至於會死吧?
——而且我還得把她們都抓回來呢!要是真的有什麼事,讓軍醫治療一下也就好了!反正圓頂裡這點裝置還是有的吧!儘管知道這種話也只不過是自欺欺人,但夏莉卻仍然從這樣的“謊言”之中找到了不讓自己就這麼退縮的藉口。她知道這是錯的,但是隻有現在她不願意承認。
“那些傢伙肯定被拖住了!”她振臂高呼:“快追!別把那些亡命徒……什麼!誰幹的!哦天哪!”
始料不及的事情再次發生——也許只是一發流彈,也許是某個不明情況的傢伙想要給薇拉補刀,一發炮彈落在了艾莉卡的身邊,儘管沒有命中本人,但卻好巧不巧的擊穿了她身邊的廢墟,在密佈孔洞的瓦礫裡面爆炸了。那一大片看起來還比較牢靠的廢墟立刻轟隆隆的塌了下去!
然後,她感受到了來自薇拉的,絕望的視線。這視線讓夏莉覺得有什麼東西緊緊攥住了她的心,但是憤怒和責任感卻讓她暫時忘卻了這樣的感覺,不管如何,她現在要做的事情也只有把那個可惡的提艾奇奎爾間諜逮捕——反正這一切都是你害的!都怨你,薇拉·奧斯金娜,“上校”!
以不顧一切的姿態,夏莉帶著身邊的威斯特伍德士兵們追了上去,她看著傭兵們幾乎立刻陷入了手忙腳亂的狀態,薇拉·奧斯金娜試圖衝回廢墟里嘗試徒勞的挖掘,然而她身邊的其他人則一致的試圖勸阻她。她們既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這樣的場面正是夏莉想要看到的……至少現在如此:“快點!快點!在她們爭吵出結果之前——該死!別管這些炮擊!衝過去啊!”
炮彈炸開的土花在威斯特伍德士兵的身邊騰起,被掀上天空的碎石塵土隨後變成石雨落下,劈頭蓋臉的砸在女孩們身上。對方也在試圖阻攔夏莉的追擊。但是夏莉已經決心不受到任何阻攔了,她在一個個塵柱之中穿梭,以精湛的移動技巧避開了所有可能的阻礙和傷害。
但是她的部下,她的姐妹們卻無法做到這一點!當她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夏莉發覺自己已經孤軍深入,脫離了身邊的部下們,卻被越來越多的炮火所包圍,可她連咒罵自己失策的餘地都沒有——但夏莉也不想有這種餘地,她現在只想攔住薇拉·奧斯金娜:她正被另一個人高馬大的女孩拼命向後拖拽,她的腦袋陷在那女孩惹人眼球的胸部上,臉上盡是悲慼的表情……
現在,夏莉靠近了被炮擊炸塌的廢墟。她看著薇拉,薇拉卻並沒有看著她。她伸出手,緊盯著夏莉身邊的廢墟,大聲呼喊著什麼……
“誰管你……誰管你啊!”自我厭惡的感情從夏莉心中的閥門裡噴湧而出,她現在只能自暴自棄似的大吼,用放棄思考支撐自己前進的理由:“我一定要抓到你!”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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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沒空去救魏特曼小姐了!她們是衝著你來的,薇拉!無論如何你都得先走啊!”
儘管這樣半是勸告半是強制的話語在耳邊紛飛,薇拉卻根本沒有將它聽進耳朵。她唯一看得見的就是那坍塌的廢墟,唯一聽得見的是自己哭泣的聲音,而唯一感受到的就是心中深重卻不明所以的絕望——是的,不明所以,她不明白為什麼這絕望如此可怖,就好像……
就好像瑪麗娜姐從自己眼前溜走那時一樣。
而她現在的表現也和當時一樣,被同伴拖拽著,哭泣著,向前伸出手,徒勞的試圖接近已經無法被拯救的艾莉卡。什麼也無法思考,什麼也不能看見,屈辱的無力感讓她覺得世界的盡頭再度呈現在自己的眼前……
但是與那時不同,現在的薇拉找不到支撐她重新堅強起來的使命,她只能徒勞的伸著手,做出哭喊的動作卻發不出聲音,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距離艾莉卡越來越遠,她甚至覺得自己願意拋棄一切,只要再看到艾莉卡的身影……
但如果並不需要拋棄一切就能看見呢?
那一定是白日做夢,心底的某處,一個聲音對薇拉這麼說道,她也願意去認同這樣的聲音與這樣的想法。然而,眼前的這幅場景真的就是白日做夢嗎?如果眼前這隻看起來很熟悉的手臂,這破土而出的熟悉身影並不是夢的話?如果這真的是艾莉卡,堅強的艾莉卡,絕不屈服的艾莉卡,老虎一般的艾莉卡的話?
那應該是多麼幸福,幸福的令人潸然淚下的光景啊——然而,薇拉此刻卻只是瞪大眼睛,和其他的傭兵一同看著眼前這個破土而出的身影。她很確定那一定是艾莉卡,她也很確定這不是電影裡所描繪的殭屍亡靈,而的確是活生生的人……
但為什麼,我會感到如此不諧的……可怕的,異質感?
視線無法從這個身影上移開,薇拉睜大眼睛,驚奇的視線追逐著那個“好像是艾莉卡”的身影:是的,不論是裝甲的外觀還是個頭和髮型,那的確都是艾莉卡·魏特曼的模樣,可她的武器卻不知所蹤。而她的對手則是全副武裝,戰技精湛,並且理應殺氣騰騰……
但現在,那個威斯特伍德軍官的臉上卻呈現出震驚和害怕的表情,隨後,她幾乎在一瞬間就倒在地上——被艾莉卡撲倒在地。薇拉終於可以聽見身邊同伴們的聲音——因為驚愕而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她隨後注意到,自己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那是因為艾莉卡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太有力了,快的超過了常人的界限,有力的連動作都扭曲的不太像是人類的動作。她就這麼將威斯特伍德人撲倒在地,一手按住夏莉的臉,一手扣在她胸前的裝甲板上。嘩啦!伴隨著一聲脆響,那塊甲板,連同下方的衣物一同飛上了天空,一先一後,一響一默的落在瓦礫之中;而在她們落下之前,另一個鈍重的擊打聲已經響起了。
“撲!”
“撲撲!”
“砰砰砰!”
裝甲包裹的拳頭一下接著一下的落在夏莉的胸口,頭部,腹部,她的四肢也隨著衝擊一次次跳動。薇拉,莫蓮,以及其他目睹這一切的傭兵們幾乎嚇傻了,那動作,那姿態,那氣勢,都根本無法讓人聯想起“人”這個詞彙,卻反而更像是……野獸?
“夏莉姐——!!可惡!這個混蛋!!!!!”
怒喝的聲音終究將傭兵們從混亂和茫然之中拯救了出來,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毫無疑義的讓人沒法高興起來——那是威斯特伍德士兵們的聲音。她們竟然沒有被艾莉卡的恐怖異狀所嚇倒,反而是被指揮官的困境激起了憤怒和鬥志。趁著帕蒂的炮擊暫停的時機,她們一擁而上,用手中的武器瘋狂射擊跨坐在夏莉身上的艾莉卡。她們知道這對夏莉不會有害,她正好被一段凸起的石坎掩護住了。但艾莉卡卻沒有任何躲避的機會,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威斯特伍德人擊中,踉踉蹌蹌的向後退步。
而趁著這個機會,威斯特伍德人陣線之中衝出了兩名士兵,她們飛快的衝到了夏莉的身邊,飛快的扛起了受傷的指揮官;與此同時,其他計程車兵也不停地開炮射擊,直到她們的同伴將她們的指揮官拖回自己的陣線——然後,她們快速的撤退了。
——所以,危機解除了?薇拉看看自己的雙手,又抬頭看向前方,儘管受到了好幾次炮彈直擊,但是“艾莉卡”卻並沒有倒下去,只是低著頭,好像很疲倦的樣子……
然後,她的護甲,看起來好像是……黑色的?
她的眼睛,看起來,好像是,紅色的?
她看起來好像是……
“艾麗……你……”
薇拉可以感到自己的聲音正在顫抖,卻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看著艾莉卡的身影,看著她抬起頭來,看著她轉過身來,看著她紅色的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的眼睛……
看著她露出牙齒,浮現出一個毫無知性的獰笑。
現在,薇拉的腦海之中掌管恐懼的那條神經迴路終於被重新啟用了。她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這動作取代了她本該做,想要做的事情:張開雙臂,向前一步,擁抱艾莉卡。
——下一秒,她就被艾莉卡按在了地上,血紅色的眼睛散發著兇光,緊緊盯著薇拉翠綠的眼睛。不,不對,這不是艾莉卡,艾莉卡的眼睛是藍色的,漂亮的,藍寶石一般,湖水一般的藍色的,不是,不是這樣,這不是艾莉卡,這不是!
可她還會是誰?
而這問題有重要嗎?驟然減慢的時間中,薇拉清晰的看見黑色的拳頭抬起,看著黑色的指節扼住自己的脖子,看著獰笑著的艾莉卡周身縈繞著的獸性向自己撲面而來。會死的,一定會死的!薇拉的心臟激烈的跳動起來,就好像是它預感到自己不會再跳動多久,因而趕緊在寂滅之前多搏動幾次一樣——可是她身體其他的部分彷彿已經放棄了抵抗,僅有嘴巴徒勞的扇動……
“艾……麗……”
——下一秒,時間的流動似乎被凍結了,黑色指節扼住喉嚨的壓迫感,高高抬起的黑色拳頭,還有那獸性的氣息也似乎隨之一起凍結了。發生變化的僅僅只有“黑色少女”的表情:獰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應當是困惑的表情;紅色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也隨之失去了野獸般的銳利——然後,紅色的眼睛泛起了波紋,藍色卻並不清澈的波紋。
“特……”
噗通!似乎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量,跨坐在薇拉身上的艾莉卡撲倒在薇拉的身上,她的整個胸部一動不動的壓在薇拉臉上,遮擋住了她的所有視野也遮擋住了所有的光線,還讓她的呼吸也隨之困難起來。窒息的感覺終於將薇拉從凍結之中喚醒,她開始拼命掙扎起來,直到有人將艾莉卡從她的身上挪開:“薇拉!你沒事吧!哎喲我的媽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我沒事,沒事……”揉著仍然生疼的脖子,薇拉一面調整呼吸,一面坐起身來。首先映入她眼簾的便是趴在廢墟之上的艾莉卡,她似乎已經昏迷,或者是正在沉睡。
而令人驚奇的是,儘管被連番擊中,但是她不論是身體還是裝甲似乎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損傷。隨後,莫蓮迅速的檢查了她的身體,發現她竟然也沒有任何的內傷症狀,她不由得驚呼起來:“這傢伙難道是鐵鑄的嗎!不對,就算是鐵鑄的,現在也不可能這麼毫髮無損啊!”
“是,是啊……”薇拉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隨便的敷衍莫蓮。在其他人的協助之下,她將艾莉卡翻過身來,放置在擔架上,隨後便重新提起自己的武器,警戒周邊的狀況,可是這剛剛還吵鬧萬分的戰場之上,此刻卻寂靜的好像……
“好像地獄一樣。”
那是莫蓮在說話,而她所說的話也正是薇拉心中的感受。從學會拿起武器戰鬥到現在,她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也第一次真正的在戰鬥中害怕,恐懼,恐懼的要死,絕望的要死,全部,全部都是第一次。
那艾麗呢?她……在被擊中的瞬間,恐懼了嗎?絕望了嗎?或者是……安心了嗎?薇拉低下頭去看向身旁的夥伴,心中因為紛亂的思緒而惶惑不安,她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是根本搞不懂艾莉卡·魏特曼這個人了。平時那麼堅強,那麼無所畏懼,似乎永遠不會被打倒的艾莉卡……為什麼會像野獸一樣行動?
等等……
薇拉的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一個可能性在她的思緒之中宛若流星一樣轉瞬即逝,卻留下了清晰,卻也難以追溯的軌跡:在斯碧特的驚呼聲響起之後,她再試圖回想自己剛剛的聯想,卻發現好像已經想不起來了:“薇拉小姐!艾莉姐!——艾莉姐!!!天哪!!”
“她沒事……應該沒事。”薇拉站起身來,拉住了幾乎要立刻撲到艾莉卡身上的斯碧特,她安定而平和的聲音倒是說服了激動的斯碧特,她長出一口氣,接著向薇拉彙報:威斯特伍德人已經全面撤退了。
“所以我們逃出來了?”沉默了好一會兒,莫蓮的話為騷亂畫下了總結的句點:“哎喲,終於……”
隨著她的話音落定,遠方的天幕中傳來了大型引擎的轟鳴聲,眾人回頭看去,一艘黑色的運輸艇正慢悠悠的迫近過來。那是莫蓮的傭兵社所擁有的運輸艇,是女孩們回到天上的運輸工具,它的到來才象徵著一切真正的結束。
“……咱們走吧。”深吸一口氣,薇拉說道,接著,她和絲緹卡一人一邊,扛起了還昏睡著的艾莉卡,拖著蹣跚的步履走入了運輸艇之中……
“……嘿,等一下。”
薇拉忽然回頭,向身後的斯碧特問道:“黑貓女呢?就是阿遼莎?”
“哎?”斯碧特眨了眨眼睛,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沒和薇拉小姐你們……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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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驟然睜開眼睛,眼前是純白色的天花板以及有點兒刺眼的白色燈光,隨後,消毒水的味道湧入了鼻腔,引發的生物化學反應最終在莉斯特的臉上以一個皺眉顯現出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躺在醫院裡——理所當然。
是啊,理所當然,我被那個殺手少女綁架,然後被她打暈了嘛,回憶起昏迷之前的事情,莉斯特不禁放鬆下來。畢竟,現在自己是躺在醫院而不是監獄裡,說明僅僅就自己這邊而言,事情完全按照預料之中的方向發展了,一切應該都很好……也不一定,萬一夏莉又把那些傭兵抓回來了呢?她可以做到……
“不過最好不要啦……”莉斯特小聲咕噥著,由衷期待兩名傭兵可以成功逃跑,這樣的話自己就終於可以擺脫那可怕的殺手,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裡面了……咦?
“夏莉……你——”
“喲,莉斯特,醒了啊——不過還是我比較早呢,嗯嗯。”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莉斯特的反應毫無一絲虛假和做戲,她真的是為夏莉全身繃帶的樣子嚇到了:“這,這是怎麼回事啊!夏莉你——”
“……被痛快的,毫無抵抗的打倒了,差點掛掉。怎麼,有問題嗎?還是我現在這樣子不像?”說到這裡,夏莉笑了笑,可隨後便因為疼痛而蹙起了眉毛,看來是她的什麼動作牽引到了傷患吧。莉斯特連忙跳下床,跑到夏莉的床邊:“你真是太亂來了!該不會是執著於追那兩個傢伙,掉到坑裡去了吧!你啊……”
“……不,是被打倒了。”
“啊?”
“我不想再回憶了……那……”
“什麼?”
“絕對不是‘人’把我打倒的。”夏莉這麼說著,轉過頭去看向陽臺的方向,外面,紫色的圓頂力場一如往常的閃爍著光芒,彷彿昭示著不變的日常生活。但莉斯特根本無法從夏莉的聲音裡聽出這樣的感覺:“絕對不是。”
“那……”
“我也不知道。”夏莉回過神,露出了一個疲憊的笑容:“但好像艾露琺已經把事情向上級彙報了。寫報告,真是難為她了啊……”
“夏莉……”
“我想睡一會兒了,莉斯特。”
“……好吧,好好休息。”話已至此,莉斯特也無法再說些什麼了,她從一旁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制服,換掉身上的病號裝,靜悄悄的離開了病房。而在病房外,她遇到了通訊士官,“郵差小姐”伊莉莎白。
“哎呀!莉斯特少尉!真的是嚇死我了!”她幾乎立刻就嘰嘰喳喳的貼了過來,訴說著她自己和其他姐妹們對莉斯特的擔心,莉斯特只好敷衍應對她的熱情,終於也找到機會插入自己的問題:“對了,伊莉莎白,郵包已經發出去了嗎?”
“發出去了呀?連著少尉的一起。”伊莉莎白眨了眨眼睛,困惑的表情浮現出來:“怎麼了?”
“……算了,本來想再寫一點東西的。”莉斯特搖了搖頭,輕嘆一聲:“唉。”
“少尉,怎麼了?”
“只是覺得累了吧……誰知道呢。”莉斯特聳了聳肩,隨後想到另一個相當重要的問題:“對了!那個挾持我的殺手!”
她得到的回答和薇拉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