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帕西菲卡的故事(6)(1 / 1)
——等一下,有人被揍倒了嗎!咦!?
而且這個人現在竟然還又捱了第二拳,“哦!”
第三拳!“哇——!”
第四拳——沒能揮出去,原本騎在“某人”身上的“某人”,終於被驚慌失措的三位職員少女的其中一人拉開了,剩下的兩人則和小孩子們同樣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總之,當前的現場狀況如同肆虐的颱風一般混亂,喧囂又失控;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卻依然有著颱風眼一般平靜的人——絲緹卡。
她現在正被那名可憐的帶隊軍官緊緊拉著袖子:“怎,怎,怎麼辦呀!打,打,打架事件喔!絲緹卡絲緹卡絲緹卡這個要怎麼辦啊!要怎麼辦啊!怎麼辦啊!麼辦啊!辦啊!啊!”
就算你這麼瘦,我也——絲緹卡倒是很想跟身邊這位自護軍軍官說這樣的話。然而在那之前,一抹細小的閃光卻先將她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平靜的颱風眼開始移動,喧囂的人群也隨之向前,捲起吵鬧的風暴。然而當絲緹卡走過了帕蒂的身邊,彎下腰,掏出白色的手帕拾起兩個滾落到一邊的小物件時,風暴漸漸息止了。所有人的視線——包括正努力鉗制住帕蒂的那名職員少女諾絲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絲緹卡手中的金屬物件,以及她冷若冰霜的表情上。
“貴安,碧莉爾·洛克海德小姐。”她用完美無瑕的布里扎德宮廷口音,說著無可挑剔的敬稱,然而是個人就聽得出來,不要說尊敬了,絲緹卡現在恐怕都沒準備把碧莉爾當人看:“請您解釋一下,為什麼這兩顆螺絲會從您的口袋裡掉出來的說?”
“呼————”,人群之中,只留下細微的風聲作為背景音效,安靜的好像連顏色都流失了一般。整個世界之中似乎就剩下黑色和白色,不,應該說,是短裙的藏青色和圍裙的純白色兩種顏色,那正是絲緹卡身上那件女僕裝的顏色。
而說到顏色,熊孩子碧莉爾的顏色,現在無疑是一片慘白。她好像離開了水的魚一樣大張著嘴巴,大瞪著眼睛,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見狀如此,絲緹卡挑起了一邊眉毛,將自己的話大聲的,清晰的,毫無錯誤的重複了一遍,大聲、清晰、無誤到周圍的所有人都能聽得見:“請您解釋一下!為什麼這兩顆螺絲會從您的口袋裡掉出來的說!如果解釋不清楚的話!有沒有人可以接受的說!”
“那,那個是,是——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好可怕……”在哭聲之中,就連自護軍的軍官小姐都不寒而慄的這麼說道。的確,剛剛的絲緹卡,表情簡直如同要碾碎螻蟻的巨獸一般可怕,同時也充滿著暴虐的,不容置疑的威嚴。這是絲緹卡在艾斯緹西從沒有展現過的另一面。
但是不管絲緹卡展現出哪一面的個性,當前的事態似乎都已經明白無誤到小孩子也能看懂了。幾秒鐘的躊躇之後,差點就因為熊孩子的熊事而受到莫大損害的小女孩們幾乎一擁而上,將元兇團團包圍起來,三名職員左支右絀,可終究雙拳難敵四十手(多加了一個十字是因為現場的比例基本上就是這樣),而碧莉爾則是呆在風暴中心,毫無遮攔的放聲大哭。原本是颱風的狀況,現在已經徹底演變成毀滅性的離子風暴了。
直到布莉吉特帶領著自護軍的治安維持小隊抵達現場為止,她們分開了憤怒的小女孩們和已經被扯破了衣服的職員們,調查清楚了現場狀況和前因後果;隨後,依然還在哭哭啼啼的碧莉爾被一名自護軍士兵扶著離開了,而布莉吉特則一臉頭疼的來到了絲緹卡和帕蒂的面前:“哎呀哎呀……絲緹卡,要不要給艾莉卡小姐打個電話呢?今晚你們會過的不太好喔。”
“嗯,待會兒我回去處理的說。”恢復瞭如常態度的絲緹卡笑眯眯地說道,剛剛那足以嚇哭熊孩子的態度已經蕩然無存了。她接著提起裙襬,恭恭敬敬的向布莉吉特鞠了一躬:“真的很對不起的說,我也好,帕蒂也好。”
“啊哈哈,沒事,沒事啦,雖然小帕蒂動手打人這點會讓報告書難寫一點兒……”布莉吉特不經意間說出的話讓帕蒂縮了縮脖子,但是她本人好像沒有在意到這一點,繼續說了下去:“但是打得好!要換了我我也會一拳揍上去的!”
那麼呆會兒見啦——布莉吉特這麼說道,接著便帶領著自護軍巡邏隊離開了;而剛剛還聚集在一起的小女孩們,終於也因為巡邏隊的勸誡而各自離開了。偌大的空地之上,只剩下帕蒂和絲緹卡兩人。配合著周圍闌珊而不加修飾的燈光,這幅場景顯得有些蕭瑟寂寥。
沒想到事情竟然會演變成這樣啊……絲緹卡兀自嘆著氣,接通通訊機,向艾莉卡報告了發生的事情。不過看起來艾莉卡和薇拉也有事要忙,因此她只是簡略的介紹了事情經過,並且告知艾莉卡今晚不能回家的事情。聽得出來,艾莉卡那邊稍微躊躇了一下,不過她很快就說會聯絡一下卡蒂,讓絲緹卡放心。然後她吩咐絲緹卡,讓帕蒂也接入通訊。
“帕蒂,”艾莉卡的聲音在二人的耳邊說道:“抬起頭來,你什麼都沒有做錯。”
“可是……”
“那種傢伙說了什麼都無所謂——你是有家人的,帕蒂,有很棒的家人的。”
通訊結束了。帕蒂的表情有些悵然若失。但是當絲緹卡想要問起的時候,她卻抬起頭來,露出了笑容:“沒事的,絲緹姐,很好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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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原本應該是很麻煩的,甚至對於擅長處理繁雜麻煩事務的女僕而言都是這樣。填寫文書,參與訊問,交叉判斷,當面對質——總之因為是相當嚴重的事件,所以自護軍方面罕見的採取了非常嚴格的對待態度。相比起來,“為什麼是嚴重的事件”這個問題反而變得顯而易見的可笑了。
而就是這樣“顯而易見到可笑”的理由,犯下錯誤的熊孩子卻壓根沒有察覺。這似乎也從另一個側面上說明了自護軍的社會活動教育專案是有多麼重要吧——這些先暫且不提,麻煩的事情終於在“某個人”的到來之後迎來了奇特的轉機。
“真的很抱歉,我的確沒有想到我家孩子竟然給自護軍方面添了如此的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絲緹卡和帕蒂出現在此人面前的時候,她正在向布莉吉特誠懇的如此道歉道,這是一名有著漂亮黑髮,同時散發著幹練和成熟氣息的女性,不過她的女兒卻有著金色的捲髮,面孔的輪廓看起來也不像這位成年女性,令人感覺這兩人其實並沒有關係。但事實是,黑髮女性是熊孩子碧莉爾·洛克海德的母親之一。
——也就是說,在這個本該萬籟俱寂卻依然轟隆作響,燈火通明的深夜時分,熊孩子的家長來領人了。就是這樣。
這個想法隨後被布莉吉特證實了,她向絲緹卡和帕蒂介紹到,這位是洛克海德進出口商社的總經理蕾汀·洛克海德,也是碧莉爾的母親之一。和熊孩子碧莉爾相反,見到帕蒂和絲緹卡前來,蕾汀經理的臉上甚至泛起了一絲惶惑的表情。這反應甚至讓絲緹卡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帕蒂卻坦然的向前邁出一步,笑著向蕾汀打招呼:“您好!初次見面!我是帕西菲卡·蘭德爾!叫我帕蒂就好!”
“啊呀,你就是帕蒂嗎,真的很不好意思。”恐怕是因為對帕蒂如此坦率而感到驚奇,蕾汀經理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尷尬的神色。然而,畢竟是慣於洽談與交涉的商社總經理,她很快便變得泰然自若,露出了致歉的表情:“帕西菲卡小姐,絲緹卡小姐,真的非常抱歉,我家孩子給自護軍和你們造成了那樣的困擾,我們家長應該負起責任來……”
“誒……這個,洛克海德經理您言重了的說……”沒想到對方的家長竟然會用如此誠懇的態度應對,就連絲緹卡都沒有心理準備,因而露出了困惑和尷尬的表情。可是帕蒂卻仍然泰然自若,甚至讓旁人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她是比商界巨賈之流更為尊貴偉大——或者更習慣於尊貴偉大的大人物,儘管她其實只是一個傭兵。
似乎正因為如此,蕾汀經理的道歉也變得越來越鄭重,連帶著,她身後的熊孩子碧莉爾的腦袋也沉地越來越低。絲緹卡注意到她的臉頰紅紅的,看起來在被帕蒂狠狠教訓了之後,又被媽媽批評了吧。畢竟這次事件搞得太大,想不留下教訓的痕跡都不行啊。看,她現在還被母親狠狠瞪著,被強推到帕蒂的面前抽噎著道歉呢,這恐怕也是教訓的一環吧。
“對不起,帕西菲卡。”她一邊抽著鼻子,一邊好像有點兒不情願的說道:“我為了我任性的舉動道歉,嗚嗚。就算你要怎麼罵我都行,嗚嗚。”
常理來說,碧莉爾現在的推測也沒什麼錯誤吧,差點造成了人身傷害事件,並且以如此惡意的手段打擊並不造成致命危害的競爭對手,這樣的行為就算被關進監獄都本應一點兒問題都沒有的,至少就算被拳腳相加的痛揍一頓甚至都是必須的。絲緹卡可以看出,比起悔罪,熊孩子現在恐怕更感到害怕吧,然而……
“喔!”帕蒂笑嘻嘻的抓住了她的手:“以後不能再幹這種事情囉!前面明明都幹得這麼棒了!”
她指的是碧莉爾那嫻熟的運營手段吧,絲緹卡心想。坦率的說,年齡遠比帕蒂小很多的碧莉爾在競賽最初所採取的策略的確相當有效率,比起帕蒂這種一個人蠻幹的方式更加符合社會的期待。仔細想來的話,也的確是非常令人感到欽佩的。然而隨著她的急躁,這份效率和嫻熟卻被她的惡劣行為所掩蓋了,連絲緹卡都差點將其遺忘。
然而帕蒂卻靠著宛若動物尋食的本能將其發掘出來,並且率直的稱讚了。聽著她的話,碧莉爾首先愣了一下。接著,小女孩泛紅的鼻頭又開始不安的抽動起來,是的,她又要哭了。
而這一次,她的哭臉終於顯露出純粹的後悔和歉意,而在場的眾人則不約而同的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真的是完美的結局啊。布莉吉特甚至感嘆道:“我覺得帕蒂的魄力簡直不輸給螢將軍呢,真的是超厲害的啊……”
絲緹卡聽到這句話,不禁呵呵的笑了起來。按照慣例,帕蒂一定會高興地說出她母親的教誨吧——然而,這一次絲緹卡錯了。
帕蒂什麼都沒說,她只是呆呆的看著前方:在那裡,哭哭啼啼的碧莉爾牽著媽媽的手,在周圍晃眼的燈光之中慢慢離開了。看著那在燈光之中搖曳的背影,從開始到現在,就算被用惡劣的方式欺負了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一絲悲傷的帕蒂……
她的鼻頭,正在不安的抽動著。
“帕蒂,怎麼哭了?”
大概是布莉吉特的這句話破壞了帕蒂心中的某種平衡吧,她終於無法依靠臉部的肌肉遏制淚水了,儘管嘴唇努力地向上頂,因此將嘴角牽動地好像下垂一般;儘管眼瞼拼命眨巴,努力嘗試關閉著淚腺的閥門,但是淚水還是難以抑制的啪嗒啪嗒的淌了出來。似乎是為了掩飾淚水,帕蒂連忙抬起手用袖子擦淚,然而這隻能分散她抑制淚水的力量,啪嗒啪嗒,啪嗒啪嗒,最終,淚水的聲音連成一串,嗚咽聲也隨之響起了:
“嗚,嗚嗚,嗚呼嗚嗚,嗚嗚嗚嗚……”
大人們——自護軍成員們也好,周遭的工人也好,大家全都慌了。大人們不能理解帕蒂為什麼會在這時哭泣起來,更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勸說帕蒂。她們只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半調子的安慰話恐怕都只會讓帕蒂哭的更厲害吧……
——啊。
絲緹卡突然理解了帕蒂此刻的心情,也忽然感受到了周圍人們並不正確的猜測:布莉吉特也好,蕾汀經理也好,她們恐怕都覺得碧莉爾捱打是因為她用了下作手段的緣故吧,然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帕蒂根本沒把下作手段放在心上,她一時失控的真正原因是——
——“啊!對了!你都沒有媽媽啦!”
回想起事情的全貌,絲緹卡在所有人之前理解了帕蒂的心情。她之所以失控痛揍碧莉爾的緣故,她不停宣告並貫徹那些教誨和信條的緣故,以及——她此刻哭泣的緣故,唯一的緣故是:
“媽媽……已經不在了的說……”
——帕蒂的母親在五年前的大戰爭之中死於荒棄大地,而在那之前,她早已和前任伴侶離異很久了。絲緹卡只知道帕蒂的雙親都是威斯特伍德的大人物,貫徹著政治精英的高尚情操和信條,並且以言傳身教將此傳遞給她們年幼的女兒……
但她們留給帕蒂的,現在只有那些言傳與身教的片段而已,她們把帕蒂塑造成了優秀的人,優秀到在荒棄大地上獨自流浪整整一年仍然能如同今天這般堂堂正正,宛若金子一般閃光,然而她們卻都無法陪伴在帕蒂的身邊了。
這樣看來,帕蒂生氣與哭泣的理由是多麼的自私啊;但絲緹卡卻不認為這樣的自私是錯誤的。她走到帕蒂的身邊,輕輕抱住了她,將她擁入自己的胸前。小女僕如同輕撫小狗兒的頸毛一般溫柔的撫摸著帕蒂的頭髮,微笑著說道:“帕蒂乖,帕蒂最棒了,媽媽們一定會為帕蒂今天的表現自豪的說……我們這些家人,也是這樣的說!”
所以不要哭了哦,不哭了哦。宛若清唱童謠一般,絲緹卡用好聽的聲音撫慰著帕蒂。儘管她知道,這樣的安慰遠遠比不上她真正的母親,但正如她所說的那樣,Witch傭兵社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帕蒂的家人。
“所以,不要再哭了,帕蒂,最棒了的說……”
一天的喧囂,在這樣一句溫柔的安慰之中迎來了結局。
順帶一提,除了當面誠懇道歉之外,蕾汀經理第二天還送來了一份不限人數的七日溫泉度假旅行招待券,不過要說到這個事情那就和另外一個故事有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