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帕西菲卡的故事(5)(1 / 1)
“沒辦法了。”她停下了咬手指的動作,兀自點了點頭。回頭張望,好像三個職員女孩都忙著自己的事情,碧莉爾認為這是一個機會。她躡手躡腳的從躺椅上跳了下來,裝作要去廁所的樣子一溜小跑……
不過她可不是去廁所的,而且就算是裝也裝的不像樣子。這一點可以從她的路線上看出來:稍微從工程現場跑開了些,她就筆直的跑向了舞臺的另一側——也就是帕蒂她們負責的燈架的方向。
這麼看來,熊孩子要做的事情一下子就昭然若揭了。儘管無論怎麼看,這樣的行動都和她的家訓不符,並且和通常的常理呀道德呀什麼的相悖——然而碧莉爾此刻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樣的事情。這樣的狀況,該怎麼說呢,果然是因為碧莉爾的確是個熊孩子的緣故,吧?
先不管這些。儘管方式魯莽,並且根本沒有必要的準備,但是碧莉爾總歸是出乎意料順利地來到了帕蒂一隊的工地附近。她“咕咚”一聲地吞下一口口水,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帕蒂和她的小夥伴們。她們現在已經將燈架組裝了一半有餘。儘管這樣其實還是落後於碧莉爾這隊,然而從碧莉爾的角度——不論是心理上還是物理上——都看不見這一點。
換言之,熊孩子現在算是處於“受到自己的矇蔽”,這樣的狀態下吧。而且要說起來,她其實連跑到這裡之後應該乾點什麼都沒有想好,和先前那看起來有著充分計劃性的狀態似乎完全判若兩人——不過考慮到先前的計劃完全是三名職員少女在推進和監督,也許現在的狀況才是碧莉爾·洛克海德的本質也說不定。
而如果將視角放在這個角度上,這一連串的行動就似乎變得可以解釋了。眼看著遊離於是否犯規之間的計策失敗,那些有著深切意義的家訓就變成了她不能正確理解,也不會去正確堅持的東西了吧?畢竟那只是“別人說的話”,願意聽的時候就聽,不願意聽的時候就任性的放在一邊,缺少生活經驗輔助的小孩子是經常會陷入這樣的狀態的呢。
——這些問題先放一邊。就在大家都沒有注意到她的時候,碧莉爾躡手躡腳的採取了行動。她一面笨拙地迴避著小女孩們的視線一面向著堆放在一起的結構管件。幸好(?)這些結構管件還有不少,堆放起來的高度足夠擋住貓著腰的小女孩,也足夠遮蓋住她的小詭計:伸出手去,在管材上摸索摸索,然後……
現在,攥在她手中的是螺帽。自從金屬機械結構出現之後就存在的小小零件,至今為止仍然擔負著重要的職責——也就是緊固。
詳細到現在這個構件的話,它的前端和末端分別用螺栓和螺帽固定著一個金屬塊狀零件,功能是相互契合並且自我咬合,形成能夠切實承受重壓的結構,因此它們的結構相當複雜——然而連線方式卻簡單易懂的用上了三個螺栓。
這三個螺栓,現在已經被碧莉爾拆下了兩個。她的嘴角因此浮現出了得意的笑容,因為這就是她的詭計:將這些堆積在這裡的建築材料全都拆掉螺栓。這樣的話就足夠拖延那個討厭的帕西菲卡了!她“嗯”“嗯”的點著頭,一副得意的模樣……然而一個聲音忽然傳來:“——知道啦!”
話聲先至,而人影隨行,碧莉爾一回頭,便發現一個小女孩正急匆匆的跑過來。毫無疑問,她是來搬運這些構件的;同樣毫無疑問,藏在構件堆後面的碧莉爾,是很容易就會被發現的——更加毫無疑問,這樣的搬運者,不可能只有現在會來這一個的。
碧莉爾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洋洋得意的招數其實真的是特別愚蠢。選擇在一個人來人往的地帶,憑藉著並不可靠的遮擋物潛伏,並且進行長期的,需要偷偷摸摸才能進行的行動;這種想法是多麼孩子氣,她現在終於有所瞭解了;而正因為有所瞭解,她才會採取了接下來的行動:攥著兩個被拆下來的螺帽,落荒而逃了。
——然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變得有些巧合了。被帕蒂派來搬取材料的小女孩,偏偏半是巧合,半是必然(因為碧莉爾動手腳的那個管件是頂端靠外側的一根)的選擇了被卸過螺帽的那根構件。而由於只是卸掉了三個螺帽之中的兩個,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發現不了異常,因此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很明確了。唯一一根被動過手腳的構件被裝上了仍然在進行底部結構施工的燈架。
而不論是帕蒂,絲緹卡,還是其他的小女孩們,對此都沒有明確的察覺,她們繼續依照自己的步調,齊心協力地享受著工作——不,也許不該說是工作,她們將這樣的集體活動當成了某種玩耍也說不定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或許才是這個城市裡的女孩們的生活本質呢。
不管怎麼樣,時間一分一秒,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的過去,帕蒂她們也逐漸將燈架組裝成型了;而在舞臺的另一邊,進度基本上也差不多到了快收尾的時候。按照這個樣子來計算,雙方應該是不分伯仲,或者至少是必須依靠非常精確的計時才能分出勝負的狀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也算是皆大歡喜的狀況呢,雖然前提是相互競爭的雙方都沒有特別強烈的鬥爭心吧。
最終,帕蒂這邊的燈架主體率先完工了,接下來的工作是敷設必要的線纜;至於燈具的部分,因為需要專業的電氣施工和除錯,所以自護軍的工兵部隊——而不是這些小孩子們——將會負責此事。工作終於順利結束的小女孩們臉上不禁紛紛浮現出了笑容,在幾個使用飛行武裝的小女孩們進行最後的施工時,其他的小孩子們則聚在燈架下方,以飽含成就感和滿足感的視線眺望著眼前的勞動成果。很自然的,解除了重武裝平臺的帕蒂也和小夥伴們站在一起。
然而,意外偏偏就在這種時候發生了。
起初是一個小女孩在牽引線纜的過程中不小心讓線纜拉扯到了鋼架,引起了燈架的搖晃。和她一起施工的其他小女孩連忙想要去扶住燈架,減少它搖晃的幅度。可她們沒有覺察到在搖晃過程中,被去掉螺帽的螺栓已經歪出了連線孔——也就是說,已經沒有了緊固和承載的功能了。
所以重量全都集中到了僅剩的一根螺栓上。按照道理來說,其實不應該是這樣的,畢竟承受重量和壓力的應該主要是杆件而非連線件,更不會是螺栓,然而在剛剛的搖晃之中,杆件和連線件因為緊固不牢而產生了微妙的錯位,重壓開始一點一點的集中到了這根螺栓,以及容納它的螺栓孔上。雙方都開始發生危險的變形。
然而所有人都對此渾然不覺,小女孩們眺望著舞臺另一側同樣已經完工的燈架,議論著到底是誰取得了勝利,帕蒂也興致勃勃的參與其中;至於絲緹卡,她正在思考要用做點什麼來慶賀工作的完成,比如派和紅茶之類。
然而當清脆的“嘎嘣”聲響起時,所有人的思緒都暫時的歸為一片空白,不管是小孩也好,小女僕也好,小傭兵也好,所有人的視線都下意識的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也就是終於被壓斷的螺栓的方向。
就算到了這種時候,她們仍然不能理解什麼事情正在發生,只能茫然地看著燈架開始搖晃,然後傾倒下來。直到這時,才有終於反應過來的小女孩驚恐的大喊起來:“架,架子壞掉了,壞掉了哇啊啊啊啊——”
歡快的氣氛瞬間被如此的哀嚎一掃而空,小女孩們有些開始四散奔逃,而有些則呆在原地,害怕地茫然不知所措;但不管如何,沉重偌大的鋼架都以不可阻擋的勢頭朝著下方還沒來得及散開的人群倒了下來……
然而,一個黑色的身影突然從驚恐的小女孩們眼前一閃而過,她們花費了不少功夫才意識到,那個是帕蒂,帕西菲卡·蘭德爾,和她的重型武裝平臺。她以無可阻擋的勢頭衝向了鋼架,好像要將它撞散一般;但她其實能做到的事情,也就只是硬是阻止下鋼架倒下的勢頭。
也就是說,帕蒂一個人扛起了整個燈架的重量。
在場的所有人再度發出呼喊聲,這一次不是恐懼的哀嚎,而是震驚的驚呼聲。與其說嚇壞了,不如說小女孩們是因為帕蒂魯莽的舉動而驚呆了——初接觸的時候,儘管她靠著前衝的動量和能量切實的削減了鋼架倒下的勢頭;可歸根到底,就算是帕蒂也支撐不住這麼沉重的東西的吧!
可她卻讓然在拼命支撐著,因為需要卯足全力,拼命對抗來自頭頂的重壓的狀況,她的表情也變得兇狠起來:眉頭緊鎖,齜牙咧嘴,活像正拼命和對手扭打在一起的小狗兒……
“快走呀!”她一面拼命支撐,一面朝小夥伴們大吼道。直到這時,那些仍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們才終於反應過來,連忙哭喊著“不得了啦!出事啦!”一面四散跑開,這一鬧,場面變得更加混亂了,人聲鼎沸的事故現場立刻招來了多數的視線和眼球——其中也包括自護軍官兵的。
“啊!是小帕蒂!”首先認出帕蒂的是布莉吉特,作為建城祭運營委員會執行委員之一的她剛剛結束工作,正和幾個同事路過現場附近。身為戰機型戰鬥妖精的她第一時間啟動了武裝模組,立刻與同事們一同衝到現場上空。接著,兩名自護軍軍官從別的地方取來了鋼索,一人一邊套住了坍塌的鋼架,其他的戰機少女們,包括幾個剛剛還在敷設線路的小女孩連忙一擁而上,靠著鋼索硬是拉住了倒下的燈架。帕蒂終於有驚無險的逃過了危機。
然後她才想到,一整天的工作就這樣毀了。
一瞬間,帕蒂的鼻頭感到一陣酸楚。濃重的挫敗感不可遏制的從心中的閥門湧出,沉甸甸的壓在她的心頭。她不明白為什麼鋼架竟然坍塌了,但是她至少知道,無論如何,自己都應該為這件事情負責。
就像媽媽教導的那樣。
“那個,我——”
“哎呀!帕蒂!你沒事真的是太好啦!”布莉吉特的聲音蓋過了帕蒂的話。連武裝都沒有解除的她甫一落地便急匆匆地跑到帕蒂身邊,一把抱住了她的肩膀:“沒受傷吧?身體都還好吧?真是的,以後不可以幹那種危險的事情啦!在這種時候一定要以逃命為優先喔!聽到沒有?”
“……可是媽媽說的,”帕蒂的聲音很小很低,也不如事件之前那樣自信和有底氣了:“要負責任……”
“嗯,嗯,帕蒂是聽話的好孩子啦,而且也很勇敢——哎?”布莉吉特的話說到一半就被她疑惑的聲音打斷了:“負責任?”
“負責任。”帕蒂用力的點了點頭,好像做出了什麼決定一般:“因為是大姐姐,所以,要像艾莉姐那樣,負起保護大家的責任……還有,因為那些東西,其實是我組裝的……”
“哎……”
“雖然不知道是哪裡錯了……”帕蒂低下頭來,沮喪溢於言表:“但是會好好承擔責任的……”
帕蒂說這些的時候,並沒有注意到小夥伴們正聚集在她的身後,自然也沒有注意到她們的視線——通常來說,精神不夠成熟安定的小孩子,在遭遇挫折和失敗的時候情緒會有非常大的起伏,同時也會擅自而不合理的將錯誤遷怒於她人。然而在這些小女孩的眼中卻讀不出這樣的情感。儘管情緒說不上起伏,但是她們並沒有遷怒於帕蒂的意思。
——不如說,她們根本沒有在生氣吧?害怕和驚慌過後,小女孩們也能意識到,帕蒂救下了她們其中一些人的命,避免了事故造成傷亡。只是考慮到這些,再考慮到帕蒂一直都在為了工作忙碌,一刻都沒有休息,這些出生沒多久,仍需要社會輔導的小女孩們也能做出正確的判斷了……
然而問題是,到底是誰做了這種危險的惡作劇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顯然一時還無法得出,但是至少這肯定不是帕蒂的責任。這一點,非常瞭解帕蒂的布莉吉特再清楚不過了。她好言好語地勸帕蒂不用擔心,同時也考慮如何解決突發事故帶來的麻煩。對燈架的詳細檢查很快便得出了結論,除了那根缺少螺帽的管件之外,其他的構件似乎並沒有多少的問題。這可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呀……布莉吉特這麼想著,找來了一名工兵軍官;兩人商量一陣之後決定由自護軍空軍的女孩們拉著鋼索扶正燈架,然後讓工兵替換掉折損的構件。沒過多久,燈架就修復完畢了。圍觀的女孩們也終於鬆了一口氣,紛紛散去了。
唔,好像有一個例外的,是誰呢?
小女孩們好奇的看向那個站在她們身邊,一臉悲慼的軍官少女,發現那其實是上午匆匆離開的帶隊軍官小姐。和小女孩們一樣,她也一臉沮喪的表情。小女孩們這才想起,對哦,我們還有一個競賽呢……
而毫無疑問的,這場競賽是帕蒂和她的小夥伴們輸了:速度上的問題先不論,這邊出了這麼大的事故,連是否能算完成工作都變得曖昧不明。悲傷和不安的表情再度浮現在小女孩們的臉上,有些孩子甚至低聲抽噎起來。而另一些女孩則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她們開始擔心輸了的話會受到懲罰,或者至少會被跋扈的碧莉爾嘲笑……
不知不覺的,很多小女孩都將求救的視線投向了帕蒂。一方面,她們覺得帕蒂是她們的領頭人,在手足無措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便是依靠她;另一方面,她們或許也覺得只有帕蒂才有能力直面討厭的碧莉爾吧。帕蒂也從女孩們的眼中感受到了這種壓力,不禁吞了吞口水。
“帕蒂……”絲緹卡擔心的握住了小猛犬的手,她認為這樣的壓力對帕蒂來說太重太不合理了:“可以拒絕的說……”
“……那我們就去找……找那個誰吧!名字我忘了!”
撲哧!帕蒂語調認真的這一席話弄得女孩們忍俊不禁,瀰漫在小孩子們中間的陰鬱氣氛竟然就這麼被一掃而空了。就連絲緹卡都差點笑出聲來:小帕蒂也真是的,用誠實的態度無視了勝利者,這樣實在是太……太痛快的說?
儘管對心中油然而生的痛快感感到奇怪,但是對於帕蒂的決定,絲緹卡卻並沒有異議。她轉身和依然悵然若失的帶隊軍官小姐交代了幾句,便準備陪同小女孩們一起去找碧莉爾。然而一個眼尖的小女孩卻先發現了熊孩子大小姐的蹤跡:她沒有得意洋洋的跑來嘲諷失敗者(雖然這才符合她的性格吧),反而在三個職員少女的陪同下,低調的,甚至可以說灰溜溜的往基地的側門走去……奇怪。
絲緹卡皺起眉頭,她忽然想到一種糟糕的可能:如果做出這種惡劣惡作劇的是那個驕橫跋扈的大小姐的話……
而在絲緹卡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帕蒂已經快步走向碧莉爾的方向了。她不但快步追趕,還招著手大聲呼喊碧莉爾——儘管她還是忘記了碧莉爾的名字:“喂!喂!幹嘛急著走呀!你幹得不錯呀!下次我們一起來做義工吧!喔!”
這話無論如何聽起來都像是挑釁吧!就連小女孩們的心中都冒出了這樣的想法,絲緹卡的表情更是變得相當哭笑不得。然而當事人自己卻完全沒有意識到——帕蒂是真心的想要向勝者表達祝賀,因為她知道,向競爭勝利者表達祝賀,坦率的承認失敗,正是“是個偉人”的媽媽的行事之道……
然而,碧莉爾的反應卻讓帕蒂一瞬間呆立在原地。
“走,走開啦!想哭鼻子的話回家去找媽媽啦!”
碧莉爾以一副強裝出的傲慢應對帕蒂那毫無芥蒂的笑容;但是在那之前,她下意識的向後跳出一步的動作似乎已經暴露了什麼重要的東西。然而仍然很單純的帕蒂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不明白為什麼碧莉爾竟會這樣對待她。不知是因為不服氣還是因為只是下意識,她向前邁出了一步:“我沒有——”
“啊!對了!你都沒有媽媽啦!”
“……”
帕蒂想說的話和她的表情一起被凍結在了臉上。她保持著向前跨出一步的動作,就這麼呆立在碧莉爾的面前——而碧莉爾似乎將這認定為某種威脅:“你!你想幹什麼!你,你這個野孩子要幹什麼!輸了就是輸了,你還想——”
“砰!”
驚呼聲如同大海潮湧一般砰然響起——儘管從沒有看過真正的大海,但絲緹卡仍然輕易地聯想到那樣的磅礴氣勢。周圍的小孩子(不知何時,碧莉爾那一隊的小孩們也聚集了過來,因此變成數量龐大的一群)齊刷刷的發出了“嗚哇!”“啊哦!”“嘎嗚!”“咪啪!”(最後一個似乎沒有),諸如此類的呼喊聲。而造成如此場面的箇中原因,只是因為單純的“某人被打倒在地”,這樣的理由。
——等一下,有人被揍倒了嗎!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