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斯碧特的故事（4）（1 / 1）
苦惱的斯碧特仰面躺在床鋪上，呆呆地望著頭頂的天花板。接著，她翻身側臥，掏出了自己的手機，卻發現自己沒有什麼想要看的東西，只好百無聊賴的用指尖滑過螢幕上的一個個圖示——最終，她的手指停留在了桌面的圖片上。那是她和兩位好友一同站在自護軍總部基地大門口，向照相機露出如花笑靨的畫面。
這不由得讓斯碧特感到羞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說她這次是背叛朋友也並無不可，特別是在冷靜下驚慌的心情之後，這樣的感覺更加強烈了。這讓斯碧特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壞人，一個欺騙他人的人——一個自己不想成為的人。
那我想要成為怎樣的人呢？斯碧特翻了個身，怔怔的看著手機上的照片。她自己倒是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以和家人生活在一起為目標，沒有什麼遠見或者野望，單純的過著每一天也許相同也許不同的生活。沒有計劃，隨波逐流，走到哪裡算哪裡，渾渾噩噩……這些詞似乎可以用在斯碧特的身上，如果不顧其中那自卑的惡意的話。
但是自己周圍的人都非常耀眼，卡蒂前輩也好，艾莉姐和薇拉姐也好，儘管同樣身處日復一日的日常之中，她們卻從沒有給斯碧特留下隨波逐流的印象——有著強而有力的意志，並且將意志灌注入堅決的行動之中，有著無比閃耀的靈魂的厲害人物。
與這些人相比一個普通人當然會自慚形穢；而與這些人共同生活之後，這份“不及他人”的心情卻會向著另一個方向慢慢發酵，如果不改變自己的話，說不定會被卓越者厭惡，因而會更加努力——對於積極的人來說，這樣的想法會成為改變自己的動因。這也是斯碧特在莉亞的半引誘半脅迫之下成為卡蒂的學生的原因。
但是對於她來說，戰技的提升卻不能讓她覺得自己距離身邊那些光彩奪目的靈魂更近。畢竟，對於女孩們來說，戰鬥的技能有點兒就是相當於吃飯睡覺一樣天經地義的事情；而對於斯碧特這樣的傭兵來說，戰鬥技能更是討生活的必備品，就算確實是有所提高和增強，但以斯碧特的個性也無法認為這就是自己接近身邊那些非凡者的證明。畢竟她們的戰技都還比自己更優秀呢。
……而且，除了戰鬥之外，身邊的人們，還有著更多散發著光輝的美好特質；而這些特質現在卻不存在於斯碧特的身上。想到這裡，斯碧特的心情變得更加沮喪。她不禁將手機放下，眯著眼睛嘆息起來。想要改變這樣的自己，這個願望也隨著這聲嘆息，在斯碧特的內心煥發著光芒。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逃跑呢？明明這個機會……說不定就是能讓自己追趕上卡蒂前輩，艾莉姐，薇拉姐她們的契機啊？
但是光是想到自己要走上舞臺，斯碧特就覺得心中非常的不安。她也說不清楚這種不安到底是怎樣一種明確的心情，不是害怕，也不是害羞，更不會是單純的厭惡，但是就是如同貓爪子在心頭抓抓撓撓一般讓斯碧特覺得不安。這份不安讓她稍微有些討厭起自己來，也讓心中的願望之光變得暗淡。
而願望之光暗淡之後，名為逃避的影子便籠罩了斯碧特的心頭。雖然對心頭的不安感到討厭，但是斯碧特倒是認定，如果抱持著這份不安就什麼都沒法去做的，與其這樣說不定還是不要去勉強自己會比較好。所以我才要逃啊！斯碧特想著，鼓起了腮幫子，心中卻想著“莉亞應該會原諒我”這樣的事情。畢竟如果心情不好做什麼事情都會不順利，要是給憧憬著的卡蒂前輩添了麻煩就更糟糕啦，莉亞肯定懂這種事情的吧？
——但正因為如此，這樣的自己，才會這麼讓人……
斯碧特將頭埋進枕頭裡，默不作聲的蜷縮著身子。既渴望改變平凡的自己，追趕耀眼的靈魂，卻又因為不安而畏懼改變的機會，心中反覆疑惑著“是不是還沒有準備好啊？”“這樣子會不會失敗啊？”一副畏首畏尾的樣子，這似乎就是如今自己的真實寫照了吧？自我厭惡又取代了不安冒了出來，斯碧特的心情變得越來越糟糕了。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叮鈴叮鈴的響了起來。沉浸在內心世界的忐忑之中的斯碧特被嚇了一跳，慌忙想要摁掉不知為何的響鈴。可驚慌之下，她不但沒能按掉響鈴，手機卻反而啪嗒一聲掉到了地板上。好在床不算太高，手機並沒有出現任何問題，仍然忠實的奏響預定的鈴聲。
——同時也是斯碧特自己的聲音。當歌唱的聲音響起的時候，斯碧特伸向手機的手停留在了距離手機大概五釐米的地方。伴隨著動作停下，回憶卻不受控制的湧上了斯碧特的腦海。這首歌和為它伴奏的拙劣音樂……
“是那一次啊。”輕輕摁掉了響鈴，斯碧特用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自言自語道。對她來說這是一段既好笑也令人害羞的回憶，那是在自己成為卡蒂前輩的研修生不久之後發生的事情。那天，同樣進行戰技研修的好友莉亞忽然提出要熱絡一下團隊氣氛，便以她一貫的方式邀請了斯碧特，布莉吉特，以及其他人去了一家新開的卡拉OK廳，包下了正在下午場減價的包間，吵吵嚷嚷的準備歡唱一下午。
只可惜莉亞雖然在工作上非常精幹，並且極端的樂於助人，但她在唱歌這方面的能力實在是讓人難以評論。而因為當時研修班剛剛編成沒多久，學員彼此之間還不熟悉，結果原本想要炒熱氣氛的莉亞卻不知不覺的當了麥霸。儘管布莉吉特好像有試圖改變這個局勢，但是她挑選的歌曲又實在是太過老氣，結果氣氛反而變得更微妙了……
“喔！對了！”突然，又霸完一曲的莉亞抓著麥克風，用大到有點兒讓人受不了的聲音說道：“總是我一個人唱可不行喔！這樣的話我們乾脆來玩個遊戲吧！擊鼓傳花，傳到誰就讓誰來唱怎麼樣？正好這裡還提供了道具，不用的話就太浪費啦~~”
那麼就來吧！雖然唱歌實在是“不好評價”，但莉亞卻在帶動氣氛上有著極強的能力——雖然也有著大家想要擺脫麥霸的緣故吧。不過不管怎麼說，女孩們還是積極的響應了莉亞的提議，斯碧特也乖乖的坐在隊伍之中，看著話筒在大夥兒之間傳遞——然後停在了自己的手上。
“喔！是斯碧特啊！”莉亞好像非常興致勃勃，還不停朝自己擠眉弄眼。怔怔看著她手中的鼓槌，斯碧特心想：這是為什麼呢？
“斯碧特！你還在等什麼呀！不可以不遵守遊戲規則哦！”
“哦，哦……”被莉亞連推帶逼的邀請，斯碧特也就只好接過了麥克風，而莉亞則麻利的幫斯碧特點上了歌。讓斯碧特很好奇的是，她竟然很準確的選出了一首自己很喜歡，而且也確實會唱的歌。就在斯碧特還在好奇莉亞到底怎麼會選出這首歌的時候，前奏——就是剛剛在斯碧特耳邊響起的鈴聲響起了。
而事到如今，斯碧特似乎也沒有辦法再拒絕什麼了，她索性也就如同平時一樣跟隨著音樂唱了起來。而這樣似乎可以讓她的心情變得平靜下來，很快，她就沉浸在音樂和歌聲之中，而忘卻了周圍的狀況了——直到伴奏的音樂漸止。
同屋的女孩們一臉震驚的表情，就連莉亞和布莉吉特都不例外，她們宛若看到什麼稀奇事物一樣緊盯著斯碧特，過了好久，突然發出了齊刷刷的鼓掌聲——這麼形容似乎不太確切，但是從斯碧特的觀感來看，鼓掌的聲音的確是突然就冒出來，而根本不像是有人鼓掌的樣子。
這讓天性普通的斯碧特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事到如今，殘留在記憶裡的只有當時大家不約而同的拼命鼓掌的場面，還只有聲音殘留下來。隨後發生的事情都已經被她一概忘記了，甚至連這段錄音到底是怎麼來的，怎麼到自己手機裡的，以及自己的手機是怎麼被裝上隨機鈴聲軟體的都不太記得了……不，最後一個還是記得的，那是自己上個月心血來潮下載的東西。
不過歸根到底那到底算是怎樣的回憶啊？這個問題，斯碧特自己都不太能確定。她的確是毫無疑問的喜歡音樂，喜歡唱歌，並且如果真的要唱的話會享受全心全意投入的狀況。她自己並不認為這是什麼特別的，畢竟周遭的人們都有著自己偏好的音樂。
所以我這樣，應該是很普通的吧。並不是以疑問而是以感嘆的心情，斯碧特這麼想著。而正因為如此，斯碧特才會因為突然被要求將普通的才能展現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感到不安。事到如今，她也終於確認了這一點，當然也變得更加不願意去卡蒂的演唱會上演出了。
好在自己今天逃了呢。不知道是因為自我催眠的效果，還是真心這麼想，斯碧特小聲喃喃自語，在床鋪上又翻了一個身。雖然既對不起自己又對不起為自己操心的人們，但是今天她就準備在這個陌生而樸素的房間裡睡過一整天了……好差勁！斯碧特這麼想著，差點就猛捶自己的腦袋了。
——如果不是小櫻突然推門進來的話。看著在床上好像準備拍打自己腦袋的朋友，小櫻露出了驚愕的表情：“哎呀，斯碧特？就算心情不好，但是這樣……哇！你，你沒事吧！”
“沒，沒事……誒嘿嘿……”明明從床上嚇得翻倒在地，斯碧特卻仍然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罔顧跌疼了的屁股和手肘。隨後，她突然想到，櫻面帶尷尬的表情突然推門進來，恐怕會有什麼不太好的訊息傳來吧……“那，那個……是不是我給小櫻你們添了什麼麻煩了……”
“咦？不是啊？只是想叫斯碧特你一下的，”小櫻眨了眨眼睛，指了指懸掛在牆壁上的鐘：“午飯時間到了喔。”
“……誒？”
“斯碧特，怎麼這麼驚訝啊？”小櫻再一次的眨了眨眼睛，奇怪的問道：“難不成你準備外食嗎？”
被，被說中了！斯碧特嚇了一跳，她的確是準備外出解決自己的午餐和晚餐問題，以儘量減少給借宿的莫氏傭兵社增添的麻煩。然而這種天真且沒頭腦的計劃怎麼可能實現呢？儘管斯碧特想要試圖全力推卸這份好意，但是最終她只能羞紅著臉來到傭兵社的餐桌旁。不過出乎她意料的是，能夠容納七八個人一同就餐的大餐桌旁，卻只寂寥的擺了三張椅子。
“別在意。”小櫻又露出了嫌惡的表情：“呆狗跟中二病就讓她們呆在自己的房間裡算了。”
雖然不明白但是此刻的小櫻好厲害啊。斯碧特吞了一口口水，有點害怕的看著稍微變成厲鬼的小櫻。不過她馬上恢復了平時的模樣，盛情邀請斯碧特品嚐自己的菜餚作品。似乎是因為斯碧特到來，她特意準備了相當豐盛的午餐，而且是在艾斯緹西相當少見的和餐，清淡素雅的香氣卻意外的讓人覺得食慾滿滿，還順帶有讓人心情平復的效果。斯碧特很快就被食物勾走了魂兒，連聲稱讚小櫻的手藝。不知不覺，三人的午餐就這麼結束了。
於是小櫻提出讓斯碧特試試她最新試做的甜點。她從冰箱裡小心翼翼的拿出了切成一片一片的豆沙色糕點，懷著忐忑的心情遞到了斯碧特的面前。斯碧特則是饒有興趣的打量著糕點，如果沒記錯的話，絲緹卡好像也做過類似的東西，似乎記得是叫做羊羹的……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啊啦。”一直都沒有多說什麼的莫蓮突然站起身來，露出又驚訝又理所當然的表情：“電話響了——你們繼續，我去接電話。”
這麼說著的莫蓮散發著令人感動的可靠感，然而在那之上，斯碧特的心中卻重燃起了本已經被拋諸腦後的不安，這個時候，突然來的電話是……
無論如何都有不好的預感，斯碧特不由得忘卻了面前的羊羹，側耳傾聽起莫蓮和電話另一端人地談話來。但是在初次的相互介紹之後，莫蓮露出了驚愕的表情，隨後便背過身去，還用手遮擋住了聽筒。斯碧特什麼都聽不見，不由得感到更加緊張了。她只能更加拉長耳朵，仔細捕捉任何洩露出來的聲音：“……是嗎……沒有……所謂……提……好的，就這樣吧。”
咯噠，電話的聽筒被吸附在牆壁的掛架上，發出這樣的聲音。而將其掛上的人則露出了難辦的表情，回頭看著斯碧特——身邊的小櫻：“哎呀，稍微有點麻煩的狀況要來了。剛剛給我打電話的是自護軍負責情報和反情報工作的莉亞·希金斯——哦對了，就是斯碧特小妹的朋友吧？”
“怎……怎麼了？”
“那傢伙遇到了麻煩事情了啊，”莫蓮露出了罕見的頭疼表情，厭煩什麼似的揮了揮手：“每次都這樣，非說我們藏著掖著什麼東西，那傢伙每次都這麼神經過敏有啥意思啊？情報部那邊也是蠢蛋，每次從這鬼地方過境人員都大大咧咧，弄得連傻逼都能看出來，讓我這種小職員怎麼過活啊豈可修！……”
關於莫蓮真實工作的碎碎念噼裡啪啦的持續了好一陣子，看起來她平時也承擔了相當多的壓力；然而，斯碧特根本沒把這些瑣碎的抱怨聽進耳朵，她所捕捉到的資訊只有：
“莉亞覺得這裡藏了什麼。”
“莉亞好像有點生氣。”
“莉亞明天回到這裡來調查。”
除此之外，不論是“過境貨物可能存在違禁品”也好，“派遣人員身份存在嚴重漏洞”也罷，這些和事實真相密切相關的詞彙斯碧特全都沒有聽進去；而就著她所聽知的訊息，將其綜合判斷的話，斯碧特得出了一個錯誤的結論，似乎也是不奇怪的，那就是：
莉亞，該不會已經發現，我躲在這裡了吧……
如果面對別人的話斯碧特或許還會抱有僥倖，但是面對敏銳的莉亞，她一點兒都不敢假設“她沒找到我”，胸膛中埋伏下來的不安一瞬間爆發了出來，就連眼前本來非常美味的羊羹都失去了吸引力。不但如此，她甚至覺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搖晃……
“嘿，斯碧特小妹。”直到莫蓮扶住了她，她還露出讓人覺察不出其中真意的微笑：“我覺得大清早睡覺不是什麼好事……也許這就是報應哦？”
她指的是斯碧特剛剛那暈暈乎乎的狀態吧，但是斯碧特卻更明白自己為什麼而搖晃。她從莫蓮的懷中離開，強裝出微笑以示自己沒有問題，接著便準備提出向莫蓮和小櫻告別的事情——然而在那之前，莫蓮就洞悉了斯碧特接下來想說的話，並且將她打斷了：“你還是回去房間休息吧，雖然不知道你到底在躲什麼……但是我決定不多過問。”
“謝，謝謝……但……”
“那傢伙明天才來，”莫蓮繼續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所以你不妨留在這裡，休息，然後也好好想想到底要怎麼做。希金斯是你的朋友對吧？我不知道她做了什麼讓你非要躲著她，但是如果她真是你的朋友，我不認為那會是壞事，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