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洗淨哀傷的溫泉之城(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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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水池大約有傭兵社後院的四倍大,而如果算上週圍的花壇,草坪和休憩區的話,也許能有九倍那麼大。而這塊空間的精美程度則遠超“家裡”的小院。帕蒂眨了眨眼睛,試著用小腦袋估算相差的倍數,但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這方面的知識。

“嗚誒……”在溫度適中,緩緩流動的熱水中,小猛犬發出一聲困惑的呻吟,接著,她挪動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將半個腦袋沉入水中,咕嘟咕嘟的吐起泡來。小女孩用一如往常的方式紓解心中的鬱悶。然而這一次,帕蒂吐了好一會兒泡泡,心裡的煩悶依然如同窗外的陰雲一般不願散去。

這樣一來,帕蒂就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短暫的人生之中還從沒遇到過如同現在的狀況,也沒有從她真正的雙親那裡得到必須的教益和開導。而她現在的家人,Witch傭兵社的女孩們,現在也正困擾於與帕蒂此刻相同的憂愁。

儘管她們現在正身處號稱“洗去一切憂愁哀傷”的溫泉之城·納魯多。

是的,的確是“溫泉之城”。儘管為了脫離已經荒棄了的大地,女孩們所有的城市都漂浮在雲海之上的空中,但在這個城市卻依然有著只有大地才能提供的“恩澤之源泉”——至少納魯多城市旅遊宣傳廣告裡的確是這麼說的。但所有看到這個廣告的女孩都知道,這只是廣告。

實際上,這些“溫泉水”是納魯多的人們特意用城市能源核心的寶貴能源加熱,並且精細調配水中成分而製造出來的“泉水”。為了讓這泉水儘可能的真實,納魯多浮島的中央還特意矗立著一座兼做主題公園的假火山。而圍繞著這些火山的,則是一串一串宛若珍珠項鍊一般的燈火。

而帕蒂,Witch傭兵社的女孩們就身處這燈火珍珠串之中的一顆——也就是一家高檔溫泉休閒旅館裡。按照大堂經理所說,如果正常付費的話,這個旅館每人每天的收費就比荒棄大地上一次遭遇戰打出去的彈藥多。帕蒂掰著指頭算了算,發現這幾天的溫泉旅館之行就燒掉了她們三四次任務的佣金也說不定……

才沒有呢。帕蒂搖搖頭,重新靠著池邊坐直了身子,她曉得這次旅行根本不花錢,更曉得不花錢的原因(的一部分)是自己揍了某個同齡女孩一拳——當然,這其中有著相當複雜的因緣際會,以至於帕蒂的小腦袋都有點兒轉不過來。她只曉得這趟旅行原本應該是在皆大歡喜的氣氛之下的一次家庭旅行,可是現在事情卻變味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Witch傭兵社這個家的脊樑骨倒下了。

帕蒂至今都不能忘記那個晚上的事情,也至今都不能理解為什麼艾莉卡會突然暈倒——而她的長輩,家人,家人的朋友,所有能為小猛犬解答問題的人也都不理解。她只能看著艾莉卡被人簇擁著進了醫院,躺在儀器上接受檢查;看著醫生臉上閃過困惑的神情,得出“不知道”的結論。而當家人中最討厭的薇拉幾乎狂暴的質問醫生時,她得到的回答卻只是聳肩和“可能是……”。

幸運的是,艾莉卡第二天就清醒了過來,可她的臉色卻非常糟糕,精神也差極了。醫生繼續對她的狀況束手無策,而傭兵社的家人們也陷入到了無盡的惆悵和煩悶之中,就連一向開朗的斯碧特也整天愁眉不展。帕蒂那時很想安慰大家,但是她卻不知該說些什麼話。她只能守在艾莉卡的病榻前,默默等待著她的狀態好轉。

然後有人找到了她——蕾汀·洛克海德,被帕蒂打了一拳的熊孩子的母親。她帶來了那件事的正式道歉,以及約定好的溫泉旅行券。她當然也聽說了艾莉卡的不幸,因此特意提到納魯多是修養身體的好地方。她甚至提出如果有需要,洛克海德商社願意承擔傭兵社在納魯多的所有費用。帕蒂覺得這樣的道歉好像有點太過了,但她說了不算。討厭的薇拉和艾莉姐的朋友卡珊德拉上校說了才算。

而她們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所以平民傭兵社Witch的成員們現在住進了納魯多最頂級的溫泉旅館,享受著奢華的服務。然而她們卻每天都憂心忡忡,完全沒有享受服務的心情。

“已經第五天了……”帕蒂小聲嘀咕著,蜷起腿,雙手抱住膝蓋。她不太能估算這已經花了多少錢,但是她知道這些錢到現在好像都還沒發揮作用。能夠“讓皮膚更光潔細膩”的泉水對艾莉卡的狀況並沒有任何作用,而精緻豐盛的溫泉美食也因為艾莉卡的胃口不佳而時有浪費。

唉,想到這些事情,帕蒂的心中泛起了哀愁,就連這溫暖地擁抱著小女孩的溫泉也無法盪滌。反而是溫泉裡蒸騰的熱氣讓小帕蒂有點兒頭暈,她意識到自己大概是泡夠了,吸了吸鼻子,抓起浴袍從浴池裡走了出來。正巧,有人在帕蒂起身的那一刻拉開了浴池門,挑起了門簾。那正是艾莉卡。她也看見了正準備離開的帕蒂:“啊……帕蒂,你在啊,臉蛋紅撲撲的呢。”

正是如此,那是因為一直身處溼熱環境而產生的潮紅。和艾莉卡那略微有點兒泛黃,缺乏血色的面孔一樣都是不正常的臉色。對此帕蒂覺得很傷心,但是又隱隱覺得好像這樣可以更加接近艾莉姐,所以有點莫名其妙的高興……

不過這些奇奇怪怪的思緒很快就被帕蒂拋諸腦後,她靈敏的鼻子嗅到了空氣之中那細微的香甜味道,並且確定那的確是從浴室門口的冷藏櫃中飄散出來的——那是溫泉布丁的香味和巧克力牛奶的香味。帕蒂立刻露出了與她外表年齡相符的開心笑容——儘管這笑容還是不能完全衝去她臉上的憂愁和擔心。艾莉卡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不由得心生自責。

畢竟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原因。

小心翼翼的將身體浸入水中,艾莉卡感受著浮力溫柔託舉身體,以及泉水的熱度逐漸浸潤全身的感覺,心中的想法卻著實無法溫暖起來。她慢慢的抬起自己的右臂,將其舉向天空。涼風吹拂的夜晚,沾附在手臂上的水滴被流動的空氣吹乾,從肌膚上吸取熱度。冰涼的感覺很快便取代了溫泉傳遞來的溫暖——已經是極限了。

嘩啦!手臂在失控的狀態下落回水中,濺起的水花潑濺到了浴池的外面,這粗魯的舉動和這個高階溫泉旅館嫻靜的氛圍完全不合適。艾莉卡當然明白這點……但是她“虛弱”的身體就是在這種問題上背叛了她。

——與其說是虛弱,不如說是染病吧。

對自己的身體狀況,艾莉卡當然比任何外人,包括傭兵社的家人們都要清楚。在卡蒂的演唱會上暈倒時,她就隱約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麼異狀;甚至是在比這更早的時候,在荒棄大地上,下定決心一定要逃離追捕的時候,她就懷疑過自己的身體終有會發生異變的一天。

“應該不會這樣吧。”當時的艾莉卡根本沒有認真考慮這種可能性,更何況當時的狀況也不允許她考慮。而她的清晰記憶似乎也就到此暫停,接下來的回憶就剩下躺在飛向天空的運輸艇上,和家人互相道平安的場景了。填充在這兩者之間的只有一些殘片一樣的場景,紅——

唔……強烈的眩暈感再度襲上艾莉卡的意識。身體好像有意封鎖那些斷片一般抗拒著回想,甚至連一點點能讓她回想起那些斷片的因素都能讓身體半強制性的眩暈起來;而且不但如此,就算艾麗卡不去想那些事情,身體的一部分也好像陷入某種狂熱一般和另一部分傾軋著。這正是她現在面色蠟黃,身體虛弱的原因。

而更加危險的狀況是,最瞭解現在這身體的艾莉卡本人,也不知道身體的一部分傾軋另一部分的緣故。

換句話說,在艾莉卡可以接觸到的範圍之內,沒有人能夠解決她現在所面臨的問題,諸如泡溫泉療養之類的方法也都只是希望渺茫的嘗試——也許還有其他的考量,例如暫時避開某些人的注意。這是螢·卡斯崔爾·永瀨將軍和卡珊德拉·維爾京上校的考量。相較傭兵社“Witch”的家人們來說,她們算是艾莉卡“身體狀況”的次級知情人。她們至少知道她身體裡傾軋和被傾軋的部分分別是——

——“人類”與“恐獸”。也許從這個天地分離的地球形成之日起,就相互傾軋的兩方。

不過要說到兩位艾斯緹西高官的考量本身,倒是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將艾莉卡等人安排到納魯多的溫泉旅館,主要的目的只是為了避免新聞界的騷擾——畢竟是在卡蒂的演唱會上出現了突然暈倒事件,引發了不小的騷動。更糟糕的是在場的記者偏偏還都是些好奇心過剩的娛樂記者,兩位高官也知道艾莉卡的秘密不太適合曝光,無奈之下只能將她從記者的視線之中帶離,也嘗試一下溫泉是否能緩解艾莉卡的症狀。

第一個目的基本上有效的達成了,這些環繞火山的溫泉旅館基本上都是收費不菲的豪華酒店,服務物件多數都是有錢或者有名望的民間人士。這些人可不歡迎記者的騷擾。因此,溫泉酒店自然對記者,特別是娛樂記者戒備甚嚴。從這個角度來說,螢和卡蒂的目的算是達到了。

但最關鍵的問題,艾莉卡的虛弱狀態卻根本沒有任何緩解。

而且這種狀況已經在溫泉旅店持續了五天了。

而在這之前,從演唱會時開始算起,一週的時間裡,艾莉卡都處於這種虛弱無力,好像重感冒一樣的昏沉狀況下。拜此所賜,傭兵社的業務陷入了完全的停滯,生活也變得一團混亂,若不是絲緹卡努力支撐,大家或許撐不到來溫泉療養就全都累壞了吧。

“……對不起啊。”全身浸泡在溫暖的泉水裡,艾麗卡仰望著天空中的一輪半月,向親密的家人低聲道歉。戰鬥妖精有著幾乎不太可能“生病”的特性,所以反過來說,每一次生病對於戰鬥妖精們來說就是一件非常要緊的事情。在艾莉卡暈倒的那一刻,家人們幾乎全都嚇傻了,帕蒂甚至哇哇大哭起來,拜此所賜,演唱會的高潮部分差點就被搞得一團亂……最後還要布莉吉特和莉亞拼命善後。

但是有些事情是無法善後的,比如,人生之中絕無僅有的機會。

艾莉卡長嘆一口氣,她所想到的事情讓她的心情變得更憂鬱,身體似乎也因此變得更虛弱。她的暈厥給家人不僅僅帶來了驚嚇,更是讓原本有機會出人頭地的斯碧特失去了那個機會——在卡蒂的演唱會上展現自己才華,追逐她所憧憬的那個背影的機會。

艾莉卡可以想象,當時已經站在後臺做好出場準備的斯碧特,是經過了如何痛苦的抉擇才決定放棄登場,以照料陪伴艾莉卡為第一優先。她當然也瞭解這樣的抉擇對斯碧特的未來意味著什麼——儘管如此,當艾莉卡醒來,想要向斯碧特道歉的時候,她卻笑眯眯的回答道:

“沒關係啦,艾莉姐!”

正如今天的她,在艾莉卡面前露出的燦爛笑容一般,那天的她也同樣這麼笑著如此說道——不過那天可沒有溫泉布丁和咖啡牛奶可以享用,更不會有令人食指大動的超豪華晚餐在等待著眾人。斯碧特的注意力隨後便被這些東西吸引了過去。而不但是她,就連泡過溫泉之後又去運動了一圈的帕蒂,都全心全意的盯著正被逐一放上餐桌的餐點,食指大動。

——時間距離艾莉卡的初次暈倒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二天,七天在醫院裡陪護,五天(而且還可以無限期延長)的溫泉旅行,這麼長的時間好像已經逐漸沖淡了某些事情。儘管艾莉卡的身體依然虛弱,但傭兵社的家人們已經不如事情剛剛發生的時候那麼緊張了。至少大家有面對豪華晚餐大呼小叫“人生有多幸福”的餘地了。

隨後就是吃飯時間,圍坐在擺放著各式美食的餐桌旁,少女們一面驚歎“哇這個好棒!”“呀這個都沒吃過!”“這個味道太感動了的說!”,一面忙不迭的享用料理。而在品嚐美味的間隙,傭兵社的家人們自然而然的相互交談起來,話題當然離不開艾莉卡的身體。

“所以艾莉姐今天的狀況怎麼樣啦?”吞下一片白色的魚肉,斯碧特這麼問道:“有沒有稍微好一點呢?”

“……還是感覺很疲勞。”艾莉卡這麼說著,撇了撇嘴,十一天了,她每天都重複同樣的話,都開始感到有點兒厭煩了:“感覺好像沒什麼好轉的跡象……”

儘管時間短暫,但是艾莉卡話音落定之後,一陣令人沮喪的沉默仍然籠罩了餐桌,其中還夾雜著意料之中的厭煩感。這也不奇怪,畢竟糟糕的狀況一直持續五天,就算再好脾氣的人恐怕也會有些急躁吧。

不過好在傭兵社的女孩們有不少是篤信“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樂天派。斯碧特也好,帕蒂也好,很快,大夥兒都一面說著鼓勵艾莉卡的話,一面繼續忙於美食。氣氛和幾分鐘之前相比並沒有多少變化。圍坐在餐桌旁的少女們現在似乎已經開始真正享受這次難得的豪華旅行了……

僅有一人例外。儘管美味的食物就在眼前。薇拉·奧斯金娜卻依然愁眉不展。從到達溫泉旅店的時候開始,提艾奇奎爾的銀髮少女就一直保持著這樣的表情;而到了現在,就連艾莉卡都開始放心享用美食和溫泉的時候,薇拉卻仍然固執的憂愁著。

“唉。”

還會時不時的深深嘆氣呢。艾莉卡有點兒無奈的這麼想到,伸手拍了拍薇拉的肩膀:“薇拉,我說你也稍微放鬆一點吧。我這樣的狀態……你就算苦著臉,也不會讓它好轉多少嘛……”

可薇拉依舊苦著臉,面對面前的美食露出無精打采的模樣。看起來她好像比艾莉卡都更加疲勞,更加憔悴。隨後,艾莉卡注意到薇拉的皮膚相當乾澀,她今天也依舊沒有去溫泉泡澡——意思當然是,五天以來,她一直都忙到沒有任何時間去溫泉泡澡。

要是放在平時,艾莉卡大概會稍微嘲笑薇拉一下吧。但是現在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看著薇拉身後那鈍黑色的立方體,露出無奈的表情——那是儲存著醫典的大型外接儲存器,而且還是隻有儲存量大,卻沒有內構資料搜尋系統的老式型號。薇拉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找來了這種東西,這五天以來一直全心全意的投身於資料的海洋,用笨拙的方式搜尋著自己想要的資訊——艾莉卡的病因和治癒方法。

艾莉卡不知該如何評價這樣的薇拉。是的,她很感動,對提艾奇奎爾女孩如此執著的關懷著自己而感到感動。但是這份關懷本身就是艾莉卡不想見到的。她從未和身旁的家人們談論過她的真正“病症”,並且也決心不論遇到多麼艱困的狀況也不再和任何人提及此事。然而這樣一來,艾莉卡現在就像是看著薇拉陷入無望的戰鬥而作壁上觀一樣。她由衷地對此感到羞愧。

她只能儘自己的努力來勸說薇拉放棄:“薇拉,我知道你真的很擔心我……但,怎麼說呢,這種事情不是靠努力就能解決得了的……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哦。”

不像是聽的樣子啊,艾莉卡嘆了一口氣。她看著薇拉隨意的扒了幾口飯就沒什麼食慾的樣子,開始有點困惑需要療養的到底是薇拉還是自己。房間裡的氣氛也隨之變得有點兒尷尬。斯碧特見狀,連忙想要打圓場:“那……那個,其實艾莉姐這一陣子,也,也算是有好轉啦!都沒再暈過不是嗎?而且這五天我們也沒搞什麼正經的身體檢查……說,說不定已經好了哦!”

薇拉撇了撇嘴,看了斯碧特一眼,出乎意料的,她的表情稍微鬆弛了一些。儘管她還是無心品嚐美食,但是這可能更多的是因為她的疲勞,而不是因為她仍然執拗於某些事情的緣故。看起來她也已經到極限了……大夥兒的心中都這麼想到。

那麼……我應該為她感到感動嗎?看著薇拉白皙面孔上的黑眼圈,艾莉卡的心情卻五味雜陳。不知不覺的,她放下了其他的動作,直勾勾的盯著薇拉的側臉。她這副像是又一次失神的動作,直到有人緊緊握住她的手才被打斷:“艾莉,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好起來的……”

薇拉的話語留下了一個有氣無力的句尾,那是因為她這五天實在是疲勞過度,又沒有好好吃飯——所以搖晃了幾圈之後,她倒在矮桌旁的羊毛地毯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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