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洗淨哀傷的溫泉之城(4)(1 / 1)
這麼一來,艾莉卡鬱結的心情消散了不少,她走入酒吧區的時候,煩悶的表情已經消失。她登陸了自己的生物ID,笑著向為她準備熱飲的服務員道謝,隨後便找了一個靠近大廳的位置坐下。這個酒吧區和大廳之間沒有硬隔斷,只有一圈象徵性的圍欄用以區分割槽域。在等待熱飲完成的時間裡,艾莉卡就饒有興趣的觀察著大廳的方向,看著稀稀拉拉的新旅客和退房旅客。最新的旅客是幾個揹著大包的年輕女孩,好像是布里扎德來的學生。聽著她們嘰嘰喳喳些論文或考試之類的閒話,艾莉卡不由得回想起年輕的自己,那時候我也和她們一樣……
而現在我像是個老太太了嗎?艾莉卡自嘲似的自問,隨後笑著搖了搖頭,她印象中的“老太太”都和年輕人一樣活力十足,不論是自己的媽媽還是帝國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的皇帝陛下。她笑著將這個念頭拋諸腦後,看著學生們辦完手續,退房離開,她們正好和三位新旅客錯身而過。這三位新旅客看起來像是個舉家出遊的家庭,一對帶著自己孩子的伴侶。其中一位個頭高挑,膚色偏深的女孩吸引了艾莉卡的注意力。她看著她拉著行李走到大堂櫃檯前,幹練的註冊生物ID和辦理訂房手續。看得出來,這位兵器少女是個習慣於入住酒店的人。
但是她們的行李卻非常少,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特別是三人之中看起來年紀比較小的那個女孩,更是幾乎完全兩手空空——她唯一拿著的就是一臺古舊的手持遊戲機,不只是故意為之還是無意導致,她把遊戲機的按鍵按得劈啪直響,在迴盪著高雅音樂的酒店大堂裡顯得很不和諧。艾莉卡不由得皺了皺眉頭,這樣可不好啊……
不過艾莉卡並不準備多管閒事,她只是默默喝著飲料,看著三人辦好所有手續離開櫃檯,向通往電梯的走廊走去。可忽然從走廊裡傳來了一陣響亮而急促的腳步聲,而且聽起來,這個節奏很像是——
“砰!”
艾莉卡還沒來得及仔細辨認,腳步聲就被一陣響亮的碰撞所取代了。不過,隨後隱約傳來的說話聲讓艾莉卡確定那腳步聲的確屬於帕蒂,作為家長,這種時刻顯然是她應該出面的時候了。而且她還擔心有什麼事情讓帕蒂要這麼著急。她起身走到騷動現場,果然,帕蒂正在捱罵呢。
“那個,對不起啊,我是這孩子的監護人。”為了避免帕蒂遭受非難,艾莉卡搶先說道:“這孩子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沒事。”深膚色的那位兵器少女回答道。這讓艾莉卡確認她的確是這三位女孩的領頭人:“莉茲沒看路,也有錯。”
但儘管對方這麼說了,撞人的仍然是帕蒂。艾莉卡感激對方的寬容大度的同時也再次道歉道:“啊……但我還是要替帕蒂向各位道歉。帕蒂,以後要注意一點啊。”
對不起。好像有點被嚇到了,帕蒂低聲向被撞的女孩道歉。對方卻皺了皺眉頭,露出一副嫌麻煩的表情。接著她打了個哈欠,好像很無聊似的瞥了艾莉卡和帕蒂一眼便拐進了電梯間。步伐沉重的她看起來一副疲累的樣子,不由得讓艾莉卡想到了自己和薇拉。
而再仔細觀察,深膚色的那位大姐姐好像也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而剩下的那位少女好歹還有點精神。在兩位同伴離開之後,她最後向帕蒂和艾莉卡為同伴的失禮而道歉,然後才離開。看看站在電梯井旁的陌生人們,再看看自己,艾莉卡一時有些抓不住事情的脈絡。她花了一些功夫才想起來帕蒂是有急事來找自己的,而帕蒂自己好像還沒想起這件事:“哎呀,帕蒂,你不是有急事嗎?”
“啊!”小猛犬一拍額頭,終於不再迷糊了:“艾莉姐!壞薇薇她!她!”
“彆著急,彆著急。”聽到薇拉的外號,艾莉卡的心驟然收緊了,但是她仍然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薇拉怎麼了?”
“她,她暈倒了!”帕蒂用帶著一點兒哭腔的聲音說道:“她在房間裡,想去喝水,結果在櫃子旁邊暈倒了,磕破了頭……”
聽起來狀況不太嚴重,但是艾莉卡仍然感到一陣心痛,薇拉累成這樣當然是因為她的“病”總不見好。而更讓她感到歉疚的是,如果薇拉真的因為她也身體虛弱到染病,那她就真的對不起這位和自己相處了四年的提艾奇奎爾人了。
但好在薇拉平安無事,現在,她正躺在她的床鋪上,安睡的像個嬰兒,而絲緹卡正在清理這個意外事故留下的最後一點兒痕跡。她小心翼翼的擦掉了地板上的水漬,讓一切恢復如新,然後才察覺到艾莉卡的到來:“啊,艾莉卡小姐,你的身體還好嗎?”
“至少不壞。”艾莉卡給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答覆。接著,話題落到了薇拉的身上。作為薇拉的身邊人,女僕絲緹卡談到這五天以來薇拉的生活,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大小姐自從瑪麗娜小姐失蹤之後,好像就再也沒這麼拼命過的說……”
“抱歉……”
“不不不,艾莉卡小姐不用道歉的說!”絲緹卡真心實意地否定著艾莉卡的歉意,但艾莉卡沒這麼容易被人說服。絲緹卡也看得出這點,她嘆了一口氣,將視線投向薇拉:“大小姐這樣做一定不是因為艾莉卡小姐做錯了什麼的說,我很確定。”
“……”艾莉卡只能沉默以對,她看著躺在床上,額角包著紗布的薇拉,心中總覺得過意不去。我是不是應該為她做點什麼?是不是應該想辦法讓她安心?潛意識裡,艾莉卡有了這樣的想法,她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大腦正認真的思考這個問題。而當思考得出結果時,它就宛若突然跳出來一樣,出現在艾莉卡的思緒中。
“絲緹卡。”艾莉卡看著薇拉,神情恍惚的問道:“你說……我現在的身體,要是試試看啟動武裝模組,做做復健會怎麼樣?”
話說出口,艾莉卡才開始思考這個主意的可行性。而聽聞此言的絲緹卡則瞪大了眼睛。和薇拉一樣,她也和艾莉卡共同生活了四年,而女僕學院教授給她的技能告訴她艾莉卡不會衝動的做出任何決定——正常情況下,一定是這樣的。
因此絲緹卡接下來的舉動便顯得順理成章,她伸手輕輕按住艾莉卡的額頭,眨了眨眼睛:“哎呀,艾莉卡小姐,病情沒有惡化的說?”
這個舉動幾乎摧毀了艾莉卡“思考可行性”的嘗試,差點就哇的一聲叫出聲來。接著,她感到自己有些惱羞成怒,儘管她知道這是不對的:“絲,絲緹卡!你這是幹嘛!”
“還不是因為艾莉卡小姐剛剛的話太過分的說。”絲緹卡拍了拍被艾莉卡推開的手,這麼回答道。小女僕從來都不開玩笑,這一次她也是鄭重其事的這麼回答。艾莉卡撇了撇嘴,她對絲緹卡的意見已經再明白不過了:“……是的,這個主意真的有點兒不靠譜。那麼還是算了吧。”
“……但總有一天,艾莉卡小姐會要面對這個問題的說。”
艾莉卡轉身離開的動作就這樣凍結在了半途中。她沒有想到,絲緹卡的語氣裡隱含著某種不安,更沒有預料到她竟然會這麼說,但轉念一想,她的這番話幾乎正確的挑不出任何毛病。艾莉卡不可能永遠在納魯多泡溫泉,不可能永遠在旅館裡度假;她的身體總有一天會恢復如常,她和家人們的生活也總有一天會恢復如常。而如果的確是這樣的話,艾莉卡總有一天要重新拾起她的武裝模組,毫無疑義。
但這個總有一天是現在嗎?不是現在嗎?到底是什麼時候呢?艾莉卡的臉上浮現出了困惑的神色,她的人生中第一次遇到這樣曖昧不明的抉擇時刻,她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所以,艾莉卡小姐還是早點休息的說。”
絲緹卡輕輕握住了艾莉卡的手,露出平和的笑容,可這笑容看起來更像是某種安慰。艾莉卡想了想,苦笑著點了點頭。但就在她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絲緹卡,如果換做薇拉這麼想……”
“她也許會直接做,而不和任何人說起的說。”絲緹卡的回答快速,堅決,也有些無奈。艾莉卡看得出,絲緹卡的這句話顯然是經由薇拉許多次的“任性”而得出的總結,這其中一定伴隨著不少不圓滿的故事吧。這樣做……會更好嗎?
“……”
艾麗卡沒有得出結論,但是她仍然希望可以做出一些不一樣的嘗試,特別是在看到薇拉疲累的睡臉時。她回到自己的臥室,開啟房間裡的網路終端,卻發現有人正在試圖聯絡自己,是卡蒂。艾莉卡吐了吐舌頭,稍微露出了吃驚的表情:“卡蒂?會開完了嗎?”
“是的,開完了,真累啊。”好友的回答的確很顯得疲累,然而卡珊德拉上校早已經習慣了這種疲累。螢幕中的她喝了一口咖啡,接著說道:“所以,你在開會的時候曾經打電話給我對吧?有什麼事情嗎?”
“唔。”艾莉卡躊躇了一下,還是沒有直接說出那個已經遭到了否定的怪想法。她決定先問問今天早晨提交的身體報告:“醫療小組看過今天的身體報告了嗎?她們覺得我怎樣?”
“哎呀。今天你突然變得積極了。”卡蒂對此表達了自己的驚奇。艾莉卡搞不清楚她是故意的還是隻是誠實的表達自己的看法——喔,是後一種,因為卡蒂隨後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好事情?”
“壞事情……”艾莉卡嘆了一口氣,隨後說起了薇拉因為執著於為她尋找治療方法而累倒的事情。卡蒂聽完這件事情,也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唉,沒想到她竟然會這麼拼命啊……艾莉你可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阿門。”
“阿門你個頭啦,我現在沒心情開玩笑,”艾莉卡不客氣的瞪了損友一眼,接著因為心情變鬱悶而趴在了桌上,還擋住了半截投影螢幕:“唉,她這樣總歸我得負責任啊,真是……”
“看你這樣,是不是想做點什麼?”五年的朋友關係讓卡蒂看穿了艾莉卡的心思,但她同時也很明白,其實沒什麼事情是艾莉卡可以做的。不過,艾莉卡並沒有直接回答卡蒂,而是提出要看看醫療小組對自己身體的評估:“我還沒那麼衝動吧?自從……算了,快給我看看報告吧。”
“嗯……好吧,報告在這兒。”見艾莉卡不願意多說自己的想法,卡蒂也只能在心中嘆息無可奈何,她接著將報告傳送給了艾莉卡,接著說道:“基本上沒有什麼特別大的變化,沒有多少好的變化,也沒有壞的變化。”
“但還是逐漸轉好的。”
“是的。”卡蒂點點頭表示同意。而艾莉卡則翻看著具體的報告,並且和自己的狀況相對比,接著,她又調出了先前的醫療報告,將每份報告的內容逐一進行比對。看艾莉卡突然這麼大費周章的比較資料,卡蒂不禁起了疑惑之心:“艾麗?”
“……算啦,我就直說吧。”艾莉卡苦笑一聲,將終端上的報告文件全部隱藏,她還是決定諮詢一下卡蒂的意見:“卡蒂,剛剛我說道要為了薇拉負責任對吧?嗯……總之,我覺得我的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想試試看武裝形態,算是做復健。”
你會反對吧,朋友?艾莉卡的話說出口,心中卻已經對卡蒂能否接受抱持起悲觀的態度。但是事情的發展有點和她預料的不太一樣,卡蒂沒有第一時間反駁,卻露出了困擾的表情,陷入了沉思。末了,她抬起頭來,以為難的表情和語調說道:“我想……這件事情,你是不是已經做好準備才來通知我的?”
“不是……吧?”艾莉卡眨了眨眼睛:“我剛剛跟絲緹卡提起這件事情,她沒有同意,再之前是想打電話找你,你在開會。至於具體的事情我還沒考慮過呢……你怎麼想?”
“……我要是說我想表示同意呢?”
“啊?”
“艾麗。”卡蒂深吸一口氣,彷彿做出什麼重大決定似的——儘管她現在其實只是在提出建議而已:“你要注意安全,注意量力而行,一定不能出任何意外。我會等著你回來的。”
“不是——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卡珊德拉·維爾京,你同意我幹這麼危險的事情嗎?”卡蒂的一席話讓艾莉卡大驚失色,驚訝的她幾乎是從桌子上彈起來的,椅子也差點被她弄倒。她稍稍冷靜了一點兒,難以置信的搖了搖頭:“卡蒂……你這麼一弄,我都開始覺得這個主意非常糟糕了,你別逗我玩啊。”
“這個主意的確說不上好。”卡蒂聳聳肩,面帶無奈表情的這麼說道:“但是我也沒有任何逗你玩的意思……我也有我的苦衷啊。”
“我覺得現在不是說什麼‘苦衷’的時候吧……”艾莉卡用有點虛弱的語氣,近乎痛苦的呢喃到。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認她聽見了一個不怎麼好的新名詞:“待會兒,你說什麼?苦衷?”
可是卡蒂明顯沒想要正面應對這個問題,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揮揮手,語氣有點兒不耐煩的說到:“……你別擔心這事情啦,我會好好處理的。你只需要專心養病……相信我,也相信螢。我們,整個艾斯緹西,都是一家人,這是我和螢永遠都不會再改變的信條。”
最後的這段話莊重嚴肅,擲地有聲,艾莉卡知道好朋友是認真這麼說,也一定會這麼堅持的。但是這個苦衷二字還是著實在她的心頭壓上了沉甸甸的分量,直到結束通訊,她一直都在盤算這“苦衷”到底所謂為何。
這當然想不出什麼結果。在這個方面艾莉卡所知的資訊實在是太少了,她也因此感到有些擔心,更覺得自己現在是多麼無力。如果現在自己就能康復的話,卡蒂也不會有什麼苦衷,而薇拉也不會那麼辛苦,一切看起來都會變得非常美好……不是嗎?
“也就是說。”艾莉卡愣愣看著客房的衣櫃,自言自語的說道:“也就是說,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試試武裝形態就能解決所有的麻煩了。唯一的問題就是我說不定會出現什麼讓病情惡化的意外……”
聽起來像是個“在此一搏”的買賣。想到這一點,艾莉卡不由得緊緊握住了拳頭,又慢慢放開,但是她卻無法下定決心。對這樣的自己,艾莉卡的心中驀然騰起了一陣沒來由的厭惡感,她憤憤的揮出拳頭,猛擊身邊的牆壁:“該死……”
“……艾麗?”
“哇啊!”艾莉卡驚叫出聲,她這才意識到她的醜態並不是只有自己才能看見。薇拉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她的房門口,而她竟然因為心情欠佳而並沒有關上房門。而她剛剛的猶豫和躊躇恐怕都落在了薇拉的眼裡。這讓艾莉卡感到非常抱歉。面對穿著睡衣,面色蒼白的薇拉,布里扎德女孩撇了撇嘴角:“……薇拉,你還是好——”
“做吧,艾麗。”薇拉冷不丁的打斷了艾莉卡的話,儘管聲音聽起來有點兒虛弱,但是卻意外的堅定而毫無迷茫。她握住了艾莉卡的手:“艾麗……如果能讓你好起來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
“可是這不只是你願意做——”
“艾麗。”薇拉抬起頭來,炯炯有神的雙眼中燃燒著和她虛弱話音完全不同的希冀與信任:“做吧,艾麗。我休息一下就好。”
“……還是去問問大夥兒的意見吧。”艾莉卡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在最重要的家人支援自己想法時候,她卻意外的感受到巨大的壓力,以至於反而不敢有所行動。啊,也許我的想法是錯的吧,艾莉卡心中的某個部分忽然有了這種想法,我的身體不單單是我的,還承載著家人們的期待和重託。她是不能採取貿然的行動的啊。“而且……我不想太著急,薇拉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會的。”聽見艾莉卡的囑託,薇拉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有些不甘心,卻似乎又有一些小小的得意。兩人隨後商議了一下什麼時候召集Witch的家人一同討論此事。這個問題可比要討論的問題本身容易得出結論多了:三天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