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洗淨哀傷的溫泉之城(5)(1 / 1)
帕蒂覺得,餐桌的氣氛從沒有像今天這樣一觸即發過。甚至連她經歷過的幾次戰鬥前夕,氣氛都不像現在這樣緊張。大家沉默地吃著餐點,卻怎麼看都不像嚐到餐點味道的樣子。而她也受到這樣氣氛的影響,有點兒害怕的左顧右盼,儘管想說點什麼,可全都卡在了喉嚨口。
然而其他人想說的話最終還是沒能卡住,首先發話的——出乎意料的,竟然是斯碧特,而且她的聲音“前所未有”的生氣:“艾莉姐,這個主意我不同意。隨便啟動武裝形態太冒險了!薇拉小姐也是的!就算是要相信艾莉姐,但是這種問題上怎麼也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再去呀!”
“斯碧特,冷靜,冷靜喔——”
“帕蒂你讓我說啦!不要拉我裙子。”斯碧特似乎真的對艾莉卡這個超出她預料的想法非常不贊同。她甚至順帶對想要勸說她的帕蒂也稍有遷怒。但看到她臉上那著急的表情,帕蒂和其他家人都知道,就算她生氣,那也是因為真心在為艾莉卡著急:“而且就算艾莉姐不用武裝形態我們也能過的很好不是嗎?只要艾莉姐平安一切就很好不是嗎?艾莉姐也稍微冷靜一下吧!”
現在不冷靜的,是斯碧特你喔。帕蒂怯生生的想到,但卻沒有膽量把這件事情說出來。她覺得大家現在一定都是這麼想的,但膛她覺得很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指出斯碧特的這一點。
接著發表意見的是絲緹卡。相比急的團團轉的斯碧特,她的態度好像預先知道此事一樣——帕蒂不知道,絲緹卡的確是首先聽艾莉卡談起這個有些實在讓人難以接受的主意的人。但是她仍然表達了自己的反對:“我和斯碧特想說的話差不多的說。艾莉卡小姐的心情,我們其實都很理解,但是現在大家都沒看出艾莉卡小姐的身體到底有沒有好轉。貿然行動,甚為不妥的說。”
是呀是呀,斯碧特也在一旁幫腔,兩人一唱一和,一邊動之以情一邊曉之以理,打心裡希望艾莉卡不要冒險。而且絲緹卡一面說,一面還用提醒的眼神緊盯著薇拉,意思已經不言自明瞭:她們之間一定有過溝通,而且溝通肯定沒能得出統一的意見……啊嗚!
啊嗚!帕蒂心中一緊,她忽然意識到五個人中的四個人正在兩兩對峙,艾莉卡和薇拉顯然是期待著可以透過冒險博取成功,但絲緹卡和斯碧特,兩位比較年輕的家人則因為害怕失去艾莉卡而不願意冒險。帕蒂年紀雖輕,但卻比家人們見識過更多的爭吵,她還記得媽媽和母親之間的吵架,不用面對面就非常激烈的爭論。從出生之後開始,這樣的爭執就一直伴隨著帕蒂的記憶,因此她比同齡人,甚至比家人們都更敏感於即將到來的爭執,也更敏感於她將在爭執之中所處的位置。
沒有明確立場的她正被夾在沒能達成妥協的兩個相反意見之間。
帕蒂吞了一口口水,有點回憶起過去媽媽和母親吵架的場景。但是很快,艾莉卡的聲音便打斷了她的回憶:“是的,斯碧特,我真的很謝謝你……也很愧疚,算了,今天我不是想談這個的。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冒險嘗試武裝形態,但我還是希望能夠嘗試一下的。現在這樣雖說是休假,但你們也感覺到違和感了吧?”
違和感?帕蒂眨了眨眼睛,思索起艾莉卡提到的這個新詞。是的,從來到這裡休養開始,大家中間就瀰漫著一種緊張不安的氣氛。但帕蒂卻覺得這不是艾莉卡所說的違和感,那是另外一種隱藏在緊張氣息之下的東西……
但帕蒂的小腦袋弄不明白那是什麼。
而包括“討厭的薇薇”在內,傭兵社的家人們好像也都不太明白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到底是什麼。但是至少斯碧特好像已經意識到這點,因為她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帕蒂知道她一定是為自己剛剛的不冷靜而感到自責和奇怪吧。
“所以,再加上其他方面的一些原因,我想應該儘快回去艾斯緹西了。”艾莉卡接著說道:“這幾天我一直都在考慮這件事情——包括武裝形態的復健問題和這個問題。當然了,我也在等薇拉恢復精神,她這樣我也很擔心……你們都讓我很擔心。”
對不起,帕蒂似乎聽見斯碧特低聲回答道,可她只是感到不知所措。帕蒂忽然意識到,除了洗溫泉,吃美食,每天擔憂的望著艾莉卡之外,她並沒有為艾莉卡做什麼有益的事情——而薇拉為了艾莉卡的康復堅持不懈的查資料;絲緹卡在艾莉卡不在的時間裡努力操持雜事;至於看起來同樣什麼都沒有做的斯碧特,她為了艾莉卡放棄了追尋自己夢想的機會。
這讓帕蒂覺得自己其實很差勁,也讓帕蒂覺得,自己應該為艾莉卡做些什麼。但是她又有什麼可以做的事情呢?
似乎沒有。帕蒂沮喪的低下頭,心情變得非常低落。而與此同時,兩位年輕人正和兩位老將相互交換著堅持彼此意見的理由,而且看起來彼此都沒有辦法壓倒彼此——斯碧特仍然堅持艾莉卡的身體並沒有完全康復,並且強烈的表達自己對艾莉卡的關心和擔憂。而艾莉卡則因為擔心大家的狀態而決定冒險,並且認為她自己才是最瞭解自己身體能力的人。再加上壞薇薇主僕相互幫腔,Witch家人們之間的激烈辯論幾乎——不,是根本沒辦法達成結論,反而越來越激烈。帕蒂再度回想起雙親的爭吵,不由得不寒而慄起來:媽媽和母親之間,每次電話都是準備和好的……可每次到最後都會不可開交……我不要這樣!
不要這樣!但帕蒂並沒有將這句話喊出來,她只是拼命的搖頭,希望這樣可以讓大家停下爭執,好好達成一個妥協。她幾乎做到了,至少大家的注意力被她這個有點兒莫名其妙的動作吸引了過去,爭論也隨之暫停了。這個效果讓帕蒂有點兒懵了,她眨著眼睛看著家人們,沒有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麼事,以及馬上會發生什麼事。
“嘿嘿,我就說嘛。”薇拉的臉上浮現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帕蒂的動物本能告訴她,糟糕了。但她還沒明白為什麼會“糟糕了”,直到薇拉繼續說了下去:“我們之中還有人沒有發表意見呢——是吧,小狗狗?”
“才不是小狗狗!”帕蒂條件反射似的跳起來反駁道。可接著便意識到薇拉的“真正用意”,儘管她其實也只是習慣性的開玩笑:“——啊嗚!我,我,我……”
“對哦!我們還沒問過帕蒂的想法呢!”斯碧特隨之幫腔到,讓帕蒂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帕蒂你覺得怎樣?果然是不能讓艾莉姐冒險吧?是吧?是吧?吶?”
而另一邊的艾莉卡並沒有發話,她只是盯著帕蒂的臉,眼神之中傳遞出期待。儘管她本意肯定不是惡意的,然而帕蒂卻仍然從這視線中感到壓力,以至於她不禁咕咚一聲吞下一口口水,不自覺的在軟墊上挪動屁股。她的額頭流下了冷汗,眼神也在兩位親密的家人之間不斷遊移。而最終,小猛犬所說的話卻只有乾巴巴的一句:“冷,冷靜喔,不,不要吵架……”
這句話對現在的狀況其實一點兒作用都沒有。艾莉卡的視線對帕蒂而言依舊那麼“灼人”,而斯碧特的情緒也沒能安撫下來,她甚至向帕蒂探出身體,似乎急切的想要讓帕蒂站到自己一邊。帕蒂想到,就連媽媽和母親吵架的時候都沒有這樣過,到底應該……
“我說啊,艾莉,還有歌女,你們這樣嚇到呆狗狗啦。”“是的,艾莉卡小姐,斯碧特,我覺得這樣是不對的說。”
讓帕蒂沒有想到的是,薇拉和絲緹卡這時卻站起來為她卸去了壓力,儘管薇拉仍然習慣性的用外號稱呼帕蒂,但是這次她卻忘記了反擊——也許是因為薇拉是在為她說話,而且臉上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吧。她隨後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對帕蒂,也是對其他的所有家人:“但至少,對於我而言,我願意為了艾莉做任何我能做到的事情。”
“但也不是每件事情都可以做的說,大小姐。”絲緹卡隨後提醒,當然,她的語氣非常的客觀冷靜,甚至讓情緒激動的斯碧特也稍微冷卻了一下過熱的頭腦,想到剛剛的模樣,她自己也有些臉紅,低聲嘀咕起來:“對,對啊……我,我是真的擔心艾莉姐來著,雖然過頭了……”
其實這個房間裡的所有人不都是這麼想的嗎?帕蒂雖然年輕,這樣的問題卻弄得清楚。而隨著這樣的思緒,她的心情也稍微平靜了一些。大家著急或者生氣的原因都是為了艾莉姐早日康復,都是為了家人們的平安喜樂……大家也的確願意為了家人,努力去做一些事情……做一些事情……一些,事情……
那我也,應該做一些,事情吧?
帕蒂的心中,這樣的想法突然開始強烈的搏動著。她再度吞了一口口水,卻不是因為害怕而緊張。她想要確定什麼是自己應該做的,什麼是真正為了艾莉姐好的,到底是支援艾莉姐去冒險,順應她的希望,還是阻止艾莉姐,讓她安心養病呢?
最終,帕蒂作出了自己的決定,在這之前,她用力拍了拍臉頰,又深吸了一口氣——
“我,我……我支援,支援艾莉姐……”
——可她說話的聲音,還是隻比蚊子的嗡鳴要稍微響了那麼一點點。
但這細微的聲音似乎就夠了,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第一個對帕蒂的發言做出反應的是絲緹卡。她輕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下:“既然這樣,那就是三比二了的說……哎,其實嘗試一下也不是不可以,艾莉卡小姐也一定是深思熟慮之後才這麼決定的吧。”
“哎?絲緹卡……”斯碧特眨了眨眼睛,帕蒂也眨了眨眼睛,她完全沒弄明白自己的一句話到底引發瞭如何的變化。但是艾莉卡和薇拉卻很清楚,聽見絲緹卡的話,她們不約而同的嘆了一口氣。接著,薇拉輕輕握住了小女僕的手,說道:“抱歉……絲緹卡。”
“大小姐無需說什麼抱歉的說。”絲緹卡笑眯眯的回答,因為剛剛就很冷靜的在分析利害,她現在也並不因為服從了多數而感到沮喪或者不開心。相比而言,斯碧特則露出了些許鬱悶的表情,並且還想要爭辯幾句。但絲緹卡卻溫柔的搖了搖頭,她指了指依然有些無措的帕蒂,說出了一句讓帕蒂印象深刻的話:“帕蒂如果都願意相信艾莉卡小姐的話,我們也就相信艾莉卡小姐的說。”
“……我不是不相信艾莉姐啦。”沉默了好一會兒,斯碧特嘆息一聲。帕蒂覺得斯碧特也許會再最後堅持一下自己的意見,可她卻沒有這麼做,而是露出了關切的表情:“那艾莉姐一定要小心哦!一定不可以出事喔!而且事情不用太急的!一定要做好萬全的準備的!我們也都來幫忙!”
嗯!絲緹卡也點頭表示贊同,薇拉則露出了放心的笑容。Witch的家人們終於再一次的同意了意見,帕蒂也為這感到由衷的高興。她為此向艾莉卡露出了開心的笑容,而她則輕輕將小猛犬攬在懷裡,向她報以如釋重負一般的微笑:“帕蒂……我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那是當然的啦,因為是艾莉嘛!”薇拉從旁幫腔道。儘管還殘留著先前疲憊的痕跡,但這是自從傭兵社的少女們來到納魯多之後,帕蒂第一次看見“壞薇薇”露出了真心喜悅的笑容。就算她不喜歡薇拉,但這一次,她也真心為了薇拉而感到高興。她看著薇拉隨後雀躍的提出“來討論細節吧!”,隨後也加入到了熱烈的討論之中。這個房間——艾莉卡的客房隨後便被熱切的聲音充斥了。
但誰也沒有想到的是,隔牆有耳,有人也正不動聲色的的關注著房間裡的討論,更準確的說,是在關注著討論的人。
“這說話的人裡面誰是那個薇拉·奧斯金娜啊?”弗莉茲納悶的問到,同時有點兒神經質的輕敲著牆壁。所幸,牆壁的隔音效能其實挺不錯,若不是她採用了特殊的裝置監聽,本應該是聽不見少女們的討論的。但是光憑著混雜在一起的聲音,想要分辨出誰才是三名傭兵想要找的人實在是一件難事。
“但應該不是我們之前在大堂遇到的那個吧?”哈梅妮回答道,她一面說著自己的想法,一面玩弄著她的髮辮:“也應該不是後來在電梯間遇到的那個……能分出她們倆的聲音嗎?”
“什麼聲音?誰啊?我才懶得記呢。”弗莉茲翻了翻白眼,一副無意關注姐姐意見的表情。她的手中把玩著一個小儲存器,裡面儲存著薇拉在提艾奇奎爾陸軍大學畢業典禮上的講話。但那裡面的聲音和弗莉茲現在聽見的所有聲音都不一樣。她可不知道薇拉為了那次演講刻意練習了許久的官腔,連薇拉自己後來都認不出那是自己在講話……
但這是三人能收集到的關於薇拉的資料裡為數不多的音訊資料了。剩下的就只有一些薇拉從軍時的證件照,陪同提艾奇奎爾陸軍元帥梁凌視察時的照片等等,但是靠這些資料,三人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找到薇拉·奧斯金娜。更不要談“帶她進行一趟旅行”了。
“啊啊啊!煩死了!誰跟我說這種事情比填表和碰撞試驗好玩的啊!誰啊!”終於忍耐不住的弗莉茲,終於大喊大叫的發起火來,而哈梅妮只得一面為難的訕笑著,一面試著勸解弗莉茲的煩悶。可弗莉茲的碎碎念好像卻變得更厲害了,無奈的哈梅妮只能轉向三人中的大姐芙蕾蒂爾,她現在正靠在床上,叼著一根巧克力棒,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誒……怎麼了?”被小妹吵醒,芙蕾蒂爾看了看抓狂的弗莉茲和為難的哈梅妮,臉上的表情卻依然不以為然:“有啥可吵的……動腦子啊。”
“哎?”“啊?”
“到時候,隨便找個人抓了算了。”芙蕾蒂爾揉了揉不只是剛睡醒還是就是睜不開的眼睛,說道:“抓對抓錯有差嗎?她們關係這麼好。”
“……對哦?”弗莉茲眨了眨眼睛,接著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對哦!管她那麼多的,抓到一個要人來換就好了!就和換曲奇一樣嘛!芙蕾姐的主意就是好!好,就這麼辦吧!”
“可是這麼做會不會讓那些威斯特伍德人不高興啊?”哈梅妮表現的倒比另外兩人冷靜一點,她提醒兩人一個不容忽視的風險:“要是威斯特伍德人不同意的話,在公共關係的問題上會有一些麻煩的問題呀。”
弗莉茲對這個問題好像並不在乎,她翻了翻白眼就繼續偷聽隔壁的討論。但是相對的,芙蕾蒂爾的臉上則浮現出了嫌麻煩的表情,但顯然碎碎念或者大暴走不太適合她,她皺了皺眉頭,選擇抓起了丟在枕頭旁邊的電話:“喂。”
“幹嘛,這時候來電話。”
“我要抓人了。就在這幾天。”
“哦,快點,花錢不是請你們來住店的。”
芙蕾蒂爾的嘴角浮現出了一絲冷笑,她可是能清楚地聽見電話另一頭的特工們在說些什麼鄙夷的話呢。不知道她們聽到接下來的話會有什麼反應:“我會隨便抓個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