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若她乃希望的歌姬(5)(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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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也不知道這歌聲來自如何的緣起,那甚至要追溯到夜晚降臨的時分,那一刻,斯碧特勉強走出山頂臨時指揮部的大門。她覺得自己的雙腿已經快要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了。

又或者是自己已經無法支撐自己的心靈吧?斯碧特可以感受到自己心中的沉重。這一天,她看著無數熟悉或者陌生的人撕裂在她面前,她自己也數次身陷險境;而比這更重要的是,年輕的斯碧特·法埃爾體會到了她出生以來從未體會過的絕望與哀愁。

還有無力。終於支撐不住的斯碧特頹然坐倒在一段矮牆旁,前天晚上的雨讓山頭的泥土到現在還有些溼滑,但是斯碧特已經無法在乎那麼多。她目睹了那麼多悲傷,那麼多痛苦,她卻只能對這些讓自己感到心痛的悲劇束手旁觀,什麼都做不到。

她現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看著眼前一個又一個行色匆匆的身影。心靈的沉重也更加重了身體的疲勞,而哀傷的心情甚至讓斯碧特忘卻了白天的勞碌,很快,她的意識開始模糊起來,疲勞開始侵襲她的全身,不知不覺之間,她居然靠著牆就這麼睡著了,直到有個聲音將她喚醒:“嘿!嘿!別睡!別睡!聽我們說話!別睡!睡了就再也醒不來了!”

“哇啊!”斯碧特被嚇得跳了起來,當然,斯碧特認為這只是單純的驚嚇,所以她不太明白為什麼面前的女孩也一副活見鬼的表情。兩人引發的騷動很快就引來了過路人的注意,這讓斯碧特很不好意思。在把她叫醒的人轟散圍觀人群之後,她腆紅著臉向對方道歉:“不好意思……我,我好像只是太累,困得睡著了……”

“那你可嚇死我了……你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傷重不治,知道嗎?”那女孩有點兒頭疼的捏著鼻樑,語氣聽起來就是在數落年輕的戰機少女。斯碧特也知道自己的確給人添了麻煩,想到這裡,一陣自我厭惡的感覺不禁湧上胸膛,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卻還給人添麻煩……

“行啦,別哭啦,”看著斯碧特傷心的樣子,陌生的女孩搖了搖頭。接著,她向斯碧特提出了一個建議:“你好像很閒的樣子?那過來醫院幫忙吧。雖然不是人手不夠,但是你這樣搞下去會把自己給拖垮的。”

會嗎?不會嗎?斯碧特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她的確想給自己找些事情做做,而不是獨自一人躺在什麼地方。她跟著叫醒她的那個女孩來到野戰醫院,當然,這裡人滿為患,傷痛的氣氛比陣地上的其他地方都要濃——但這裡卻又能成為一個避風港,因為她的忙碌可以讓人暫時忘卻悲傷。

但斯碧特很快發現自己無法融入這忙碌,帶她來這裡的女孩很快便被人叫走,忘記了她的存在。她不知所措的站在傷病員的集散地,看著擔架來往——上面都是一些受傷嚴重的女孩,她們被從病床上抬進手術室,又從手術室裡被抬回病床。她們,和抬著她們的擔架員卻又都沒有從中獲得什麼。而此刻的斯碧特也一樣。她只好逃離,向著安靜一些的地方逃離……

她的腳步最終停留在了一個令她意外的地方,她還記得,白天,她也來過這裡。

這裡是絲緹卡的單獨“病房”。

而就在這裡,艾莉卡向斯碧特保證,“我沒有背叛”。

斯碧特當然記得清清楚楚,連同當時自己的心情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那根本都不需要記憶,此時此刻的斯碧特和那時的自己根本沒有發生任何改變。儘管她飛了,偵察了,戰鬥了,但是她很清楚,那其實是一種逃避。而當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讓她逃避的時候,哀傷和無力感又會捲土重來,就像現在。

但斯碧特很快就察覺到,勉強保持著乾淨的帳篷裡有細弱的聲音傳來,毫無疑問,那正是她好友的聲音。斯碧特連忙走向帳篷,卻又在帳篷的門口收起自己急促的腳步,她害怕這腳步會驚擾身負重傷的絲緹卡。

而收起腳步也讓斯碧特可以聽見絲緹卡的聲音,她細弱的呻吟著:“水……水……”

“好好好,水,水……啊,”斯碧特發現了放在帳篷裡另一端的水壺,她在壺蓋裡倒了一些水,試著餵給絲緹卡,但是半數的水卻順著小女僕的嘴角流了下去。但儘管如此,她的情況似乎也好了很多。斯碧特終於放心了一點,但是隨後,無所事事的狀態又帶來了無力感,斯碧特甚至想,自己連照顧傷重的好友都做不到,更不用說像是絲緹卡那樣英勇戰鬥,或者像艾莉姐那樣運籌帷幄了。

是啊,斯碧特哀傷的想到,艾莉姐的確沒有背叛Witch的大夥兒,自己現在這樣,或許才……

“大小姐……大小姐……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絲緹卡的表情突然扭曲起來,像是發怒又像是痛苦萬分。從未預料到這種情況的斯碧特幾乎被嚇傻了,她幾乎不知該怎麼辦,慌亂了好半天才想起該找專業人士。她急忙衝出帳篷,朝大概是診療區的方向大喊:“快!快來人呀!絲緹卡,絲緹卡她不太對勁!”

戰地醫院幾乎立刻騷動起來,很快,急救班就扛著大大小小的治療裝置衝到了帳篷裡,可是很快,衛生員們就從房間裡退了出來。其中一人帶著很不耐煩的表情走到斯碧特面前:“她只是做惡夢了,沒有問題——你知道我們有多忙嗎?不要把我們的精力用在一隻溫暖的手就能解決的問題上好不好?走了!”

斯碧特連一句對不起都來不及說,她只能悵然的看著那些醫護兵的背影遠去。當最後一個背影也在帳篷間小巷的轉角消失時,她再也無法依靠緊張的心情勉強支撐自己的身體,跪坐在了地上。自責和無力的感覺擠壓著她的胸膛,幾乎讓她無法呼吸,而她不敢奢望的解救卻從身後的帳篷裡傳來:“斯碧特……你還在那裡的說?”

“恩。”擦掉眼角無聲的眼淚,斯碧特撩開了病房的門簾。在微弱的藍色熒光下,小女僕躺在簡單的病床上,面帶虛弱的微笑。但就是這虛弱的微笑都讓斯碧特無法直視,她的目光在帳篷另一邊的空地上游移,卻又被絲緹卡的一句話拉了回去。

“可以……讓你,唱歌給我聽嗎?斯碧特?”

“誒?!”不光移回了視線,斯碧特還驚訝的瞪大了眼睛。接著,她馬上就慌亂了起來:“可,可是我,那個,哎,就是說——”

“我想聽,的說。”絲緹卡微笑著這麼說道,她挪了挪自己不那麼靈便的身軀,在病榻上給斯碧特讓出了位置:“我想聽……斯碧特的歌,的說……不行嗎?”

“怎麼可能!”斯碧特當然立刻表示否定,但是……“可是,我的歌……如果你希望的話,哦?”

是啊,如果還有人希望我可以做點什麼事情,那麼還是去做吧。那樣至少可以逃避心中的傷痛,做出自己還有些事情可做的假象吧。斯碧特並沒有意識到這麼想著的自己露出了多麼灰暗的表情,她只覺得,至少應該給好友做點什麼哪怕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是,唱歌的話,唱什麼?

詢問的視線投向絲緹卡,但是她也沒有答案可以給斯碧特。這讓斯碧特很是犯愁。她不知道,此情此景,此心此意,有什麼歌,有什麼聲音能算是對傷痛的撫慰……

“啊……”

斯碧特忽然聯想到了剛剛絲緹卡的噩夢,她在夢中也呼喊著薇拉,呼喊著她不可替代的重要的人。

儘管那人身在她接觸不到的遠方。

斯碧特知道那麼一首歌,一首來自於時間彼端的歌。儘管那首歌原本的心意早已在時間之中散失。但斯碧特的心中充滿了奇妙的衝動,就是它。

既然如此,那就唱吧。清了清嗓子的斯碧特,不需歌詞呈現眼前,也不需找來什麼伴奏。熒光棒的藍色幽光之中,少女輕啟櫻唇,吟唱出那首歌謠……

“あなたは今どこで何をしてますか?(你現在在哪裡在幹什麼呢?)”

“この空の続く場所にいますか?(在這片天空的延續之處嗎?)”

啊,是啊,我的家人們此刻身在何方?正在進行著如何的抗爭?誰又能說斯碧特的心中不飽含這樣的思念呢?誰又能說,這個山頂上的戰鬥妖精們,心中沒有飽含這樣的思念呢?斯碧特眼前浮現的淨是Witch家人們的回憶:與艾莉姐的相逢,向帕蒂伸出的援手,薇拉小姐和絲緹卡的到來,刺客阿遼莎,荒棄大地的冒險……

浮現在斯碧特眼前的,都是那些快樂或者激動的回憶。每一個畫面,每一個斷片都不斷衝擊著她的心情。思緒被家人們的回憶佔據,其他的想法也漸漸止息,斯碧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原本只是淺吟輕唱的她,聲音越來越響。

她當然意識不到這些,隨著那悠揚的旋律,隨著那哀傷的歌詞,斯碧特也漸漸覺得悲從中來。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原本小心埋藏在心底的思念正在慢慢破土而出,只是越來越單純的歌唱,將所有的顧慮趕出腦海。薇拉小姐,小帕蒂,我好想你們;絲緹卡,我好想你現在可以安然無恙;艾莉姐,我好想你現在身體健康,可以引領我們走出困境……

卡蒂前輩,我也好想你,好想你可以在我身旁,好想你可以告訴我現在要怎麼做,好想你的英姿,你的笑容——哪怕,只是你的背影,

若是平時,斯碧特或許馬上就會自怨自艾,她總是覺得自己的能力不足,總是覺得自己還不能擔當沉重的責任。但是此時此刻,她的心情卻奇妙無比:一股強烈的衝動在她的胸膛裡熊熊燃燒,但那搏動著心中卻又宛若無物,只有那如同祈禱一般的歌聲:

“孤獨と絶望に胸を締め付られ(孤獨與絕望壓抑著)

心が壊れそうになるけれど(胸口的心快要碎掉)

思い出に殘るあなたの笑顔(えがお)が

私をいつも勵ましてくれる(但記憶裡你的笑臉總是在鼓勵著我)”

是的,只有歌聲。放歌的初衷不知不覺中已經悄然改變,斯碧特此刻已經不再是為傷重的好友而鳴唱撫慰的歌謠,她的歌現在只是抒發她的心願。她埋藏在心底的懼怕,彷徨,猶豫,無力感,從納魯多的旅館裡就開始積累,汙流一般的心情成為了肥料,催發出少女心底的渴望——

“あなたは今どこで何をしてますか?(你現在在哪幹什麼呢?)

この空の続く場所にいますか?(在這片天空延續之處嗎?)

いつものように笑顔でいてくれますか?(可以像平時那樣保持著笑臉嗎?)

今はただそれを願い続ける……(現在的我只是能不斷地這樣祈禱著……)”

緩緩睜開眼睛,斯碧特卻忽然發覺自己都不知閉眼的時候是在何時。她隨後才發現,回溯幾十秒前的記憶,她有印象的竟然只有自己的歌聲,除此之外的一切彷彿都不存在——更準確的說,那些東西是被專注於歌聲的斯碧特排除在外了。

而現在,現實重新回到了斯碧特的身邊,以一種出人意料的表現——她聽見帳篷之外隱隱有些哭聲。

呀!怎麼回事!斯碧特吃驚不小,她甚至胡亂猜測是不是又有戰友失去了生命,連忙掀開門簾跑出帳篷。而出現在她眼前的景象讓她更加驚訝,或者說,讓她完全無法理解。沒有逐漸變得冰涼的屍體,沒有身上沾血的醫護兵,傷員倒是有些,卻只是和醫護兵們並肩站在一起……

而且,她們在啜泣。

“這……這是怎麼……”斯碧特一時語結,她早已經變回了平時的那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完全無法想通為什麼這麼多女孩聚集在帳篷外哭泣。而且,她聽得出來,這種哭泣不是因為痛失摯愛,卻好像比那更加揪心。斯碧特一時慌了手腳:“你……你們別哭啊?我——”

“剛剛的歌……真是,太感人了……”

斯碧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剛剛的歌,那毫無疑問是斯碧特唱給絲緹卡的那首歌。年輕的她恍然大悟,這些人之所以哭泣是因為聽到了那首歌,的確那是一首悲歌,但是斯碧特此刻卻覺得非常的……荒謬。是啊,荒謬,我只是一個平庸的戰士,普通到隨處可見的女生,我當然不可能只用歌聲感動這麼多的人啊?那明明是隻有卡蒂姐才能做到的事情,這一定……

但是,大夥兒為什麼這樣看著我呢?為什麼像我投來這樣的眼神呢?那是蘊含著某種信任,某種希望的眼神,儘管斯碧特說不清那是怎樣的眼神,但是她很清楚,區區一個無力的自己,區區一個無法對現狀做到任何一絲改變的自己,決然是配不上這樣的眼神的。斯碧特不禁後退了一步,這是,開玩笑的,吧?

“斯碧特。”

“艾莉姐!?”斯碧特嚇得差點撞倒帳篷的支撐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聲音從人群的高處,交通壕的上面傳來。她抬頭望去,艾莉卡的身影以明亮的月亮為背景,映入她的眼簾。接著,Witch傭兵社的主心骨跳進交通壕,從分開的人群中央走過,將不知所措的戰機少女擁入懷中。

“苦了你了……也苦了你們了……”

斯碧特不理解艾莉卡這番話的意思,她只是眨著眼睛,越過艾莉卡的肩頭看向她身後的人群。從那些艾絲緹西女孩們的臉上,她看見了一些令她意外的東西:她們的表情不消沉,不絕望,不麻木,儘管悲傷仍在,哀愁不減,但是在這兩種情緒之下卻又隱含著某種希望一樣的東西。

不,那並不是“希望”,斯碧特很清楚這感情是什麼。

那是思念。

是對那些遠隔在敵陣之中,如今仍風雨飄搖的親人、愛人們的思念。

也是斯碧特剛剛透過歌聲所抒發的思念。

斯碧特有些恍惚,她開始不能確定面前的這些人事物是不是都是真的,她開始覺得那只是夢,一場連自己都覺得荒誕的夢,她竟然做到了只有卡蒂前輩才能做到的事情?這不可能,這太荒謬了,這太——

“斯碧特,你真的很棒,你太棒了……”

艾莉卡的輕聲讚譽將斯碧特從“夢中”驚醒。她意識到這不是夢,可同時,她的心中也騰起了一陣難以抑制的恐懼,或者說,即將騰起。

而阻止了這股情感爆發出來的,是艾莉卡接下來的講話:

“我懂你們。”她轉過身去,面對因為那無法傳達的思念而默默哭泣的女孩們,朗聲說道:“因為我所愛的人們,我的家人們,也和你們的家人一起受難。此時此刻不僅僅是你們在思念著她們,她們若是聽到這歌聲,也一定會因為思念你們而流淚!”

“但是!只有流淚是不夠的,只有思念是不夠的!我們的前方是威斯特伍德的敵陣,敵陣的後面是我們思念牽掛的人們——而我們的身後!是!我們的家園,我們的艾絲緹西!我們的!艾絲緹西!”

若是和歌聲相比,艾莉卡此刻的聲音完全稱不上什麼好聽,她甚至流露出些許聲嘶力竭的模樣。但此刻,女孩們看著她的表情,和先前凝望著斯碧特放歌的帳篷時的表情竟然沒什麼區別。一時間,周圍的一片陣地上,不,是整個荒山山頂的陣地上,竟然鴉雀無聲。

斯碧特並不知道艾莉卡此時已經接通了全軍無線電網路,她只是心懷畏懼的站在艾莉卡的影子裡。這樣最好,其實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站在這裡就是最好了……

但你真的這麼想嗎?斯碧特的心中,卻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拷問她的靈魂:你真的只要躲在影子裡,就可以嗎?

“斯碧特。”

將斯碧特從內心世界中喚回的又是艾莉卡的聲音,然而這一次,艾莉卡交給她的不是自己的懷抱,而是一支應該是麥克風的東西。她的眼神之中流露出嚴肅的神色,嘴角卻翹起一個漂亮的角度。那當然是一個微笑,但斯碧特卻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她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的艾莉卡,不知所措的聽著她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唱吧,斯碧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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