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黑域、銀眼(1 / 1)
這是一個奇怪的夜晚,光線和環境跟白天毫無區別。
執夜的衛兵第四次把沙漏翻轉過來,看著不斷落下的細碎砂粒,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按照外面的時間計算,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午夜。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把自己快要陷入沉睡的神經再次喚醒,然後又端正的站好,目視前方,卻絲毫沒有注意到在他三丈開外的地方,黑色的袍角一閃而過。
陳鳳章像一隻黑色的豹子,敏捷而迅速的在營地裡穿過,好像未卜先知一樣繞過了所有的崗哨,沿著最短的路線向鄒雲洲所說的黑色區域疾行。
他身上的雨水已經被身體的熱力蒸乾,腳步細碎而快速的行進,既保持了一定的速度,又讓身體和衣服不至於帶動太過強烈的氣流。
事實上,如果現在有人能夠看到陳鳳章奔跑的情形,便會驚訝的發現他的整個身體似乎只有靠近地面的袍角在微微擺動,而其他部位則向前弓起一個順暢的流線,像影子一樣無聲的滑行。在穿過了營地又向前疾奔了一會兒後,陳鳳章的身形突兀的停了下來,仔細而專注的打量著面前的景象。
在離他鼻尖不到一尺的地方,有一道分明的界限把兩個空間完全分割開來,一邊有灰色的光線灑落,一邊是連光線都無法逃離的黑暗。
陳鳳章的眼睛眯了起來,白玉長笛在他修長的指尖上不停的旋轉,這是每次遇到了難以解決的困難時,他都會做出的習慣動作。
在聽了鄒雲洲的介紹,尤其是親自看到了那個可憐的年輕士兵之後,陳鳳章跟鄒雲洲等人做出了相同的判斷:降低消耗,等待救援。
他從沒有想過要冒失的獨自進入這片黑色的區域,今晚到這裡來也只不過是想近距離的看一看,來滿足他心裡那股分外強烈的執念。
但當陳鳳章真的站在了這片詭異的黑域面前時,一種淡淡的、不知從何而來的明悟從他的心裡滋生出來,讓本想看一眼就走的陳鳳章在黑域前不知不覺的停留了很長時間。
他靜靜的站著,睜大了眼睛努力看著黑暗之中的一切,可是不管看多久,陳鳳章依然無法從黑暗中看到任何東西。只是那種有些熟悉又有些瞭然的感覺卻是越來越強,彷彿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藏著什麼與自己有關的東西,等待他去尋找。
毫無預兆的,陳鳳章抬起了手,從手肘到指尖的部位穿過了那道界限,消失在了對面的黑暗裡。
陳鳳章皺了皺眉頭,悵然若失的看著那段隱沒在黑暗中的胳膊,在穿過那道界限的時候,手臂根本感覺不到任何阻力,就好像那道界限根本不存在一樣,在他的感知中,手臂依然好好的連在身上,除了視線被如墨的黑色阻隔看不到那段手臂之外,並沒有任何痛癢或者不適的感覺。
陳鳳章在心裡下了個指令,那截手臂便聽話的活動起來,做出了各種靈活的動作,雖然看不見,但顯然那片黑暗也沒有給他身體內部的經脈和骨骼造成什麼破壞。
片刻後,當陳鳳章收回手臂的時候,心裡不由得有些失望。跟他感知的一樣,手臂完好無損,即使把鼻子湊過去用力的嗅吸,也依然無法聞到任何異味。
這次用手臂的探測無疑是失敗的,而接下來,無論陳鳳章把身體的哪個部位伸進去,所得到的結果都是一樣,那片黑域就好像不存在似的,對他的身體沒有形成任何傷害。
陳鳳章的臉上泛起一個混雜了自嘲和無奈的苦笑,雖然之前的試探並沒有給他的身體帶來任何影響,但卻使心裡繼續探查下去的衝動越來越強烈,好像如果就此回去,便會錯過什麼重要的東西一般。
猶豫了一下,陳鳳章深深的吸了口氣,把身上寬大的黑袍脫下來甩在地上,只留了裡面一件柔軟而堅韌的緊身武士服。
然後,他握著那支瑩白的玉笛跨入了死寂的黑暗。
遠處的大營依然沉沉的睡著,沒有人發現帝國的太子正在做著多麼冒險而又任性的一件事。但就在陳鳳章的身形剛剛被那片厚重的黑暗徹底吞沒的時候,大營深處,本已在血飼後陷入沉睡的李云溪,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的陳鳳章不知道,也不相信李云溪會在此刻醒來。
在進入黑域的第一時間,他便無聲無息的臥倒在地,這是身體做出的本能一般的反應。當陳鳳章整個人都靜靜的趴在了地上的時候,他的意識才對這個反應做出了判斷:臥倒以後遭受的攻擊範圍和傷害程度會降到最小。
這是誰教給自己的?
陳鳳章感到有些迷惑,記憶中,他從不曾經歷過這樣的情況,但身體的反應卻似乎對黑暗的環境非常適應。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而微弱,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主動變得鬆弛,緊接著就是內臟的律動迅速減慢、變輕,體表的溫度在很短的時間裡降低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水平。
現在的陳鳳章就好像是潛伏在黑暗中的一隻蜥蜴,平靜、穩定、冷血。
在確定了即使睜著眼睛也看不到任何東西的時候,陳鳳章很乾脆的閉上了眼,他相信眸子裡微弱的光芒,會讓他在這個絕對漆黑的環境裡如一支火把那麼明顯。
僅僅在進入黑域一息之後,陳鳳章就變成了黑暗的一部分,完全融入了這片神秘的領域。只不過讓他感到有些不舒服的是,這一系列的行為都是身體在自行主導,完全脫離了思維的軌道,但等陳鳳章回想的時候,卻發現即便是自己有意識的行為,都無法做的比這更加完美。
他閉著眼,血脈幾乎停止了流動,靈力和熱量都被封在體表最外層的皮膚裡,但那無形的、卻彷彿無數絲線一般的精神感知,卻一點點謹慎的向四面八方蔓延過去。
不斷有周圍的資訊被傳遞回來,那些向外擴充套件的精神力以陳鳳章為中心,逐漸在他的腦海中構建起一個周圍環境的大體輪廓:地面是起伏不平的,周圍有很多障礙物,但四周的空間卻極為空曠,遠遠超出了所能感知的範圍。
除了這些,陳鳳章所能確定的最清晰的感覺就是冷。
他清楚的記得進來之前那難耐的酷暑,但進入了這裡,就好像從盛夏突然進入了嚴冬。
潮溼陰冷的感覺不斷從四周傳來,透過空氣,透過地面,甚至透過鼻子裡聞到的氣味,讓陳鳳章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夢中的白狐,以及他身邊一成不變的雪夜。
白叔肯定會喜歡這裡,他那麼喜歡雪。
陳鳳章在心裡默默的想著,繼續把感知向四外擴充套件,隨著感知擴充套件的區域越來越大,傳回來的資訊也變得越來越是凌亂。
現在的範圍,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平時練習時所能達到的程度。
在陳鳳章的腦子裡,每一條感知線都與他的大腦相連,而這些相連的部分此刻都變成了燒紅的鐵條,好像要把他的腦漿都灼燒的沸騰起來。陳鳳章一動不動的忍耐著這種快要把人逼瘋的痛苦,他知道這是感知超過負荷太多,精神力極度損耗的結果。但他還是不斷的把感知的範圍繼續擴大,在這種環境中,能夠多瞭解一些東西總要比緩解痛苦更加重要。
精神力一絲一縷的慢慢向外擴張著,但每向外延伸一寸都已變得極為艱難。額頭上熾熱的溫度被陳鳳章緊緊鎖在皮膚之下,他的體表還是如冰一般寒冷。身體內外的溫差讓他的腦門上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液滴,尖銳而灼熱的痛苦使他恨不得把頭骨劈開,把裡面亂成一團的大腦掏出來狠狠的踩爛。然而他必須盡力的忍耐,就連咬牙也不敢太過用力,以免牙齒摩擦的聲音暴露出自己現在的位置。
即使閉著眼,強烈的白色和紫色光斑也開始不斷閃爍,一個又一個暈圈在他的眼前綻放又消散。也許用不了多久,陳鳳章的身體就會自主的進入休眠。
就在陳鳳章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他“看”到了讓他感到陰冷和不安的源頭,那是一雙銀色的眼睛。
眼睛中的目光異常冷漠,不帶有半點感情,那只是一個輪廓,看不出眼球和瞳孔。它就那麼靜靜的停留在陳鳳章感知範圍的邊緣,靜靜的注視著匍匐在地面上的少年。
對於那雙眼睛,陳鳳章所能感知到的影像非常微弱而且模糊,如果不是它所傳遞的目光太過陰鬱,他甚至很難判斷出這是不是一雙眼睛。
【作者題外話】:第九章了,還有一張,不知道兄弟們看的爽不爽,無衣是寫的很爽的。
如果兄弟們也爽了,就請訂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