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噩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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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不停,下了一年又一年。

李云溪並沒有察覺時間的流逝,但自己的身體卻明顯變大了很多。

於是,牽著女子的手漫步在梅園中的,變成了三四歲大的女孩,只是女子柔美的面容上卻隱藏著不易察覺的憂鬱。

“母后,你喜歡下雪嗎?”

“雲兒,母后不喜歡雪。”

“為什麼呢?雲兒記得您以前很喜歡的啊?”

“若不是因為這下不停的雪,你父皇又怎會一直留在北方應付蠻人不斷的犯邊?”

“母后既不喜歡雪,又不喜歡梅,為什麼還要每天帶雲兒來梅園呢?”

“因為這裡離你父皇最近啊。”

李云溪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很久都沒有再見過那個偉岸的男人,他好像一直在西北征戰,回來的時間越來越少。

在自己出生不久,剛剛開始下雪的時候,那個男人為了母后能在冬天也可以看到鮮花,就在園子裡種滿了梅樹。如今這場大雪已經下了三年,每一天火紅的梅花都在怒放,但那個男人卻不見了蹤影。

“母后,你在想父皇,對嗎?”小小的女孩彷彿一瞬間長大,雖然面容依然天真,但眸子裡已經出現了淡淡的愁思。

女子垂首看向可愛的女兒,笑意溫婉,神情恬淡:“是啊,雲兒真聰明。”

女子的身邊放著她親手捏成的紅泥小爐,上面的銅壺中水已經沸騰,嘶嘶的冒著白汽,濃郁的茶香甚至壓下了滿園的梅花。女子左手摟住衣袖,露出比雪還要白上三分的素手,將銅壺提了下來,輕輕斟了半盞,湊在唇邊慢慢飲下。

李云溪坐在女子腿邊,小小的胳膊架在女子盤坐的腿上,兩手托腮靜靜的看著女子嫻雅的動作,大大的眸子裡滿是羨慕的神色:“母后,你真美,父皇一定捨不得你,很快就會回來的。”

女子聞言只是輕輕一笑,她放下茶盞,把女兒樓到懷裡,然後雙手放在身前的一把瑤琴上,笑道:“雲兒,今天母后教你一首新歌,好不好?”

“是母后自己寫的嗎?”

“是啊。”

“那我要學。”

“好……”

琴聲悠悠,歌聲渺渺,李云溪用力的想,用力的想,但卻怎麼也想不起母后歌裡的內容,只記得琴聲裡滿是思念和感傷。

整個世界一下子靜了下來,如同不斷飄落的雪花。李云溪能看到周圍的一切,卻聽不到一絲聲音。女子依然在彈琴,雙唇富有節奏的闔動,但李云溪卻再也聽不到那美妙卻悽婉的歌聲。

在這個無聲而詭異的世界裡,四歲的李云溪驚恐的看到女子的頭髮在慢慢變白,變得就像周圍無休無止的落雪。任憑她怎麼呼喊,女子卻彷彿無知無覺一般,依舊在不停的彈琴、唱歌,而她的長髮就在無聲的歌裡全部變成了乾澀的銀白。

就在女子最後一縷長髮的髮梢也變成白色的時候,她終於停止了歌唱,回過頭來用詭異的眼神看著驚恐的女孩。她那絕美的容顏竟在回頭的瞬間飛快的變得蒼老、衰敗,當她的臉全部轉過來的時候,李云溪看到她傾國傾城的母后,已經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嫗。

她的臉上佈滿了皺紋,彷彿龜裂的黃土,渾濁的眼睛,殘缺不全的牙齒,枯萎的嘴唇蠕動著,像在對快要嚇瘋的李云溪說著什麼。

“雲兒,你父皇不會回來了。你看,母后已經變成了這副樣子,你父皇一定不會回來了。”女子的聲音終於又一次響起,但嗓音卻變得如同吞下了大量沙子的烏鴉。

“不!不!……”

李云溪已經無暇再去想為什麼自己突然又能聽到了聲音,她被母后的變化弄得快要發狂。女孩捂著耳朵,不想再去聽女子嘶啞的聲音,她猛烈的搖著頭,尖叫著,無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李云溪站起身來,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又變成了少女的樣子,穿著火紅的皮甲,披著火紅的披風,那絢麗的顏色就像梅園裡永開不敗的紅梅,但這平日裡自己最愛的顏色,此刻卻如同一個死死籠罩著少女的夢魘!

李云溪瘋狂的奔跑,試圖逃開那個可怕的女子,但無論她跑出了多遠,只要一停下來,就會看到那張恐怖的面孔用刺耳的聲音對她說著一切可以想到的絕望的話語。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遠,李云溪終於耗幹了所有的體力,她躺倒在地上,急促的喘息著,冷汗順著身體的每一條曲線緩慢的流動,黏膩冰冷的感覺分不清是從心裡滲透到身體,還是從身體流到了心裡。

少女的心神已經快要崩潰,雖然渾身上下早已用不出一絲力氣,但她卻還在咬著牙,瞪著眼,喉嚨裡發出不甘的吶喊,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喊些什麼。一種瘋狂的、想要毀掉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慾望,充斥了全身,彷彿只要毀掉這個世界,那個恐怖的女人也會隨之一起消失。

“雲兒。”

就在李云溪感覺自己快要被逼瘋的時候,那個嘶啞難聽的聲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子原本悅耳的嗓音。

“你做噩夢了嗎?”

李云溪艱難的轉過頭去,看到記憶中那個美麗的母后又回到了身邊,雖然她的長髮還是如雪一般蒼白,但她的面龐卻已變回了之前無雙的容顏。

對啊,這才是自己記憶中的母后,就算在她彌留之際,也從不曾真的老去,就算她的頭髮變成了雪白,但她的美貌依然被世人傳頌。

“母后。”李云溪勉強的露出一絲笑容,僅僅是這簡單的一個動作,也讓少女費盡了力氣。

“雲兒,你長大了。”女子的聲音如夢一般輕柔。

“母后!”少女的眼圈開始發紅,珍珠般的淚水不斷落下:“再見到您真好。”

女子溫柔的笑著,目光裡的愛憐彷彿要流溢位來:“跟我走吧,這個世上只有母后疼你。”

“父皇呢?”

“他不會再回來,他丟下了我們。”女子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

“我不信,他那麼愛您。”李云溪掙扎著說道,嘴裡的喘息更急了。

“哼!色衰而愛馳。”女子把一縷白髮放在眼前,冷漠的看著:“我們女子的姿色又能維持多久?你看,那邊不就是那個無情的男人?”

“父皇?!”李云溪順著女子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不遠的地方,丰神如玉的男子正冷漠的看著她們。

男子的目光有如實質,明明看到了她們,卻只是站在原地,就好像看到了什麼噁心的東西一樣,臉上充滿了厭惡和蔑視。

“父皇?你真的扔下我們了?你不要母后,不要雲兒了嗎?”

男子冷冷的一笑,目光中的寒意直透骨髓。他毫不留戀的轉身離去,漸行漸遠,沒過多久便消失在了死寂的梅園裡。

在男子消失的剎那,在李云溪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滿園的紅梅瞬間凋零。

“如何?”女子的聲音又變得溫柔如水:“跟母后走吧,這個世界沒有什麼還值得留戀。”

李云溪急速的想著,腦子裡就像鑽進了一窩躁動的蜜蜂,嗡嗡的響成一片。自己到底忘記了什麼,那個恍惚中對自己非常重要的人,讓自己珍若生命的人……

滿園的白雪不知何時停了,雖然樹上的紅梅已經枯萎,但雪雲散盡,池園晴好,溫暖的陽光灑在李云溪的身上,讓少女舒服的想要呻吟出聲。

在李云溪的視線中,一個身穿黑袍的少年漫步走來,他臉上的笑容雖然有些輕佻,但卻比照在身上的陽光還要溫暖。

“鳳章哥哥……”少女發出一聲彷彿從心裡飄出的呻吟,下一刻淚水奪眶而出。

在短短的時間內,少女飽嘗了各種強烈到極點的情緒,歡喜、驚愕、恐懼、傷心、絕望、委屈……這些根本不是她所能承受的情感,把李云溪並不強韌的神經摺磨的快要崩潰。這時候的陳鳳章,就好像少女精神世界裡最後一根支撐的樑柱,是她唯一信賴的寄託。

“你的頭髮怎麼了?”

李云溪沒有等到期盼中的安慰和懷抱,陳鳳章毫不掩飾的嫌棄如同冰刀一般狠狠扎入了少女的心裡。

這一刻,她彷彿清晰的聽到了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

“頭髮?”李云溪愣了愣,隨即快速的轉頭看去,在她飽滿的胸前,一片如雪的白髮赫然飄散!

少女驀然抬起雙手,緊緊的捂住了嘴巴,只有這樣才能把失控的尖叫捂在嘴裡。眼淚大滴大滴的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在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陳鳳章嫌惡的表情和閃避的目光是如此清晰。

世界在少女的眼中暗了下來,一切都歸於永恆的黑暗,時間也在這一刻停下了腳步,只有女子溫暖的聲音在李云溪耳畔不停的迴響:“雲兒,你看,這就是男人,這就是你所留戀的世界,不要再傻了,跟母后走吧,讓母后好好的疼你。”

“疼個屁!給老子死開!”

就在李云溪眼中的最後一絲光明也即將熄滅的時候,一道憤怒的吼聲震顫了整個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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